写情书就够离谱了,它居然还想要含蓄点的?
楚陵闻言下意识环顾大殿一圈,确定闻人熹不在近前,这才委婉开口:
“情书?不大好吧?”
他有家室来着。
小黑蛇气得差点结巴:【是‘帮’我写,又不是‘给’我写,有什么不好的?!】
楚陵还是很有道德底线的,闻言微微皱眉:“即便是帮忙捉刀,内容终究不妥,此等私密之言,岂可假手他人?”
【你写不写?】小黑蛇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了,【不写我死给你看!!】
“……”
楚陵到底心善,在确定小黑蛇要的是情书而不是遗书后,终究提笔蘸墨,但见他沉思片刻,很快就笔走龙蛇,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出了四份文采斐然的情信:
“典雅的,婉约的,含蓄的,诚挚的,你想要哪一种?”
【含蓄含蓄,我就要含蓄的。】
一条黑色的蛇尾迫不及待伸过屏幕,直接把那张风格含蓄的情书给卷走了。
谢风扬着实没料到,这条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黑蛇竟真能凭空变出一封情书来。他接过那张质地精良、暗含金纹的宣纸,指尖轻抖将其展开。只见其上墨迹未干,字迹风流蕴藉,却又在转折处透出几分嶙峋风骨,细品之下,竟隐隐含着一股不怒自威、锋芒内敛的帝王之气。
【剑陵公子雅鉴:
红尘万丈,学宫一隅。惊鸿一瞥,见君风仪,如月出云岫,松立危崖,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物各有性,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若蒙不弃,愿执帚以待,盼君回顾,共此朝夕。】
谢风扬不明觉厉,感慨道:“看起来真有文化。”
小黑蛇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尾巴抽他脑袋上,咬牙切齿低吼道:【还不赶紧递给他!】
谢风扬浑不在意,直接把纸对折,叠了个纸飞机,然后轻哈一口气,对准辜剑陵的方向“嗖”一声飞了过去。
他们之间距离近,也就隔了个走道的距离,那张纸飞机不偏不倚刚好落在辜剑陵膝上——确切来说,还没来得及落在他膝上,就已经被他精准利落地抬手截住。
辜剑陵双指夹着那张情书,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谢风扬身上。
谢风扬眨眨眼,回了一个极其“真诚”的目光和微笑。
然后……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警告!目标[辜剑陵]好感度-2!】
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忽然在谢风扬脑海中炸响,只见他眼前的游戏光屏上,代表辜剑陵好感度的数字正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开始暴跌,从初始的10狂跌到了4。
【卧槽!!!】
小黑蛇发出震惊咆哮,
【你干了什么?!!】
谢风扬轻轻耸肩,不太确定的道:“可能……因为我看了他一眼?”
小黑蛇:【?】
谢风扬真诚解释:“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小黑蛇:【??】
谢风扬:“看了会被视作挑衅。”
小黑蛇彻底疯了,尾巴猛地缠住谢风扬的脖颈,强行将他的脑袋掰向另一边,咆哮声几乎震聋他的耳朵:
【那你还看?!立刻给老子闭眼!否则不用等好感度清零,我现在就把你的头打掉!】
它现在就像一个押上全部身家、指望一夜暴富的赌徒,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潜力股”分明是个坑爹的无底洞。
就在小黑蛇痛心疾首,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苍老而严肃的声音忽然惊雷般在耳畔炸响:
“拿来。”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头望去,只见柳夫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下了讲台,此刻正停在辜剑陵的案前。他面容严肃,缓缓伸出了一只布满皱纹的手。
辜剑陵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恭敬地将手中那张被揉得微皱的洒金宣纸双手呈上。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夫子身上,他苍老的眼眸微微眯起,低头扫过纸上的内容,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沉缓的声音打破了学堂的寂静:
“谁写的?”
这三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地全部聚焦到了谢风扬身上。带着好奇、探究、幸灾乐祸,尤以后座的崔蒙笑得最为开心。
辜剑陵依旧保持着双手呈递的姿势,他闻言头也未回,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冰冷声线,清晰吐出了三个字:
“谢风扬。”
“……”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谢风扬从位置上缓缓站起了身。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柳夫子露出了一个堪称无辜又诚恳的表情:
“夫子明鉴,学生……只是在与辜兄探讨学问。”
柳梦棠雪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显然不信这等说辞,他垂眸,目光再次扫过信笺上风流俊逸的字迹,缓缓念出:
“若蒙不弃,愿执帚以待,盼君回顾,共此朝夕——这,也是探讨学问?”
他特意在“执帚以待”四字上落了重音,一双浑浊的眼睛精光四射,等着看谢风扬如何自圆其说。
刹那间,所有学子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就连一旁冷冰冰的辜剑陵都瞥了过来。
小黑蛇脑海里现在只剩下两个大字:丸!辣!
谢风扬却恍若未觉,从容施礼,只听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此句关键在于‘执帚’二字,学生近日读《后汉书》,见范滂‘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其母勉之:‘尔若为官,当效扫尘除垢,还世道以清平!’学生深以为然!”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夫子,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辜剑陵,继续慷慨陈词:
“学生见辜兄醉心武道,勇毅过人,此乃‘扫除外患’之资;而文教礼法,乃‘涤荡内心’之帚。学生正是想借此信,与辜兄共勉——”
他说完顿了顿,声调顿高,给这封情书猛上高度和核心价值观:
“愿我等皆能‘执此文武之帚’,为天下扫除奸邪,涤荡浊气,共扶社稷,海晏河清,此等关乎家国天下、文武之道的大学问,难道不值得深入探讨吗?”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偷换概念,硬生生将一封私相授受的情书,拔高到了心怀天下的家国大义。于是小黑蛇惊奇发现这个流氓头子居然还是有几分文化的。
当谢风扬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满堂寂然,连柳夫子拿着情信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他凝视谢风扬良久,下颌胡须无风自动,似乎想发怒,但不知为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半晌,他才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把情信不轻不重地拍在谢风扬案上:“诡辩!”
柳夫子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你既知钻研《后汉书》,也当知晓今日该学的是《易经》,既然如此好学,便将老夫今日所讲的乾卦经义亲手抄录十遍。明日此时交上来。”
却未再深究。
他转身踱回讲台,只留下一句:
“散堂。”
满堂学子如蒙大赦,低低的议论声霎时如潮水般漫延开来,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扫过谢风扬,不知夹杂着怎样的打量。
可以预见,继昨日“掌掴入学”的壮举后,谢风扬的大名将再次传遍整个天枢学宫,毕竟敢在柳夫子的课上给那位冷面武痴辜剑陵递送情信的,开天辟地以来恐怕也就这么头一位。
学子们陆续起身离去,谢风扬正发愁该怎么解决那十遍罚抄,一道温和的嗓音忽然如溪流漱玉,在他略显凌乱的案前响起:
“谢兄,请留步。”
谢风扬应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半旧蓝衫的男子,容貌清俊,身形修长。他虽然衣着朴素,甚至袖口处能看出些许反复浆洗的痕迹,却难掩书卷气,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观之便觉如沐春风。
“在下慕容龙泉,”
他姿态从容,对着谢风扬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不显迂腐,声音依旧温和,
“夫子杂事繁忙,特嘱托于我,若谢兄罚抄完毕,明日交由我代为转呈便可。”
谢风扬:哦,课代表。
几乎是在慕容龙泉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游戏面板无声无息地在谢风扬眼前展开,流光溢彩的字符逐一显现:
[叮!恭喜玩家结识新同窗!]
[姓名:慕容龙泉。]
[身份:天枢学宫甲斋学子,品状排行榜位列第二。]
[背景:出身于已没落的颍川慕容氏,家道中落,门第凋零。全凭自身惊人才学与勤勉力压众多世家子弟考入天枢学宫。其人勤勉刻苦,性情温雅端方,学业尤为出众,深得柳夫子赏识与信赖,常代为处理讲学斋内一应庶务。]
[当前对您的好感度:15(他对你颇感兴趣,印象不错哟~)】
慕容龙泉……
谢风扬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也是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攻略目标。可惜对方看似温和,实则心冷,比辜剑陵还难攻略,好感度最高刷到50%就再难寸进。
他心中思绪翻涌,面上礼数却丝毫不缺,依着学宫规矩起身回了一礼:
“有劳慕容兄,明日抄写完毕,我定亲自送至斋舍。”
慕容龙泉对他温和颔首,青衫微拂转身离去。当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学堂门外,偌大的万象斋顿时沉寂下来,只剩下谢风扬与他那四个新收的跟班。
崔蒙也不知是脑子缺根弦还是怎的,非要在这个时候凑上来触霉头。他强忍着幸灾乐祸的激动,硬是挤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悲愤模样,替谢风扬“打抱不平”:
“风扬兄!那辜剑陵当真是不识抬举!一个满门死绝的破落户罢了,若不是顶着个‘忠烈之后’的名头,连天枢学宫的门槛都摸不着!似你这等人杰瞧上他,那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他竟敢向夫子告状,实在可恨!”
他越说越来劲:“要不要我们兄弟几个寻个机会,帮你好好出口恶气?”
每个地方都会有些人渣败类,天枢学宫有为官做宰的俊杰,自然也有混吃等死的废物。崔蒙这种人搁电视剧里就是典型的反派炮灰,天天闲着没事就喜欢欺负那些不如他们的人,没事也要搞点事出来。
谢风扬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这……会不会太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崔蒙等人只当他是客气,连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不麻烦!不麻烦!”
“为风扬兄办事,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旁的不多,就是时间多得很!”
“好兄弟!”谢风扬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十分赞赏地勾住崔蒙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既然如此,今晚入夜之后,你们四个都来我房里,我们好好商议一下计策。”
……
深夜,残漏嘀嗒。
谢风扬的屋子里却是灯火通明,只见他点燃一根新蜡烛,走到正伏案奋笔疾书的崔蒙跟前,十分温和且有耐心的道:
“来,我再给你多加根蜡烛,太暗了仔细伤眼睛。”
仔细看去,另外三个跟班也是如出一辙的凄惨状态,他们各自寻了地方,在谢风扬的“亲切”注视下被迫对着《乾卦》经义奋笔疾书。
谢风扬踱步巡视,活像个监工的酷吏,嘴里还慢悠悠地说着风凉话:“我看诸位贤弟平日里清闲得很,时间多的无处打发,不如做些抄写,静静心,养养性,总比出去惹是生非强,你们说是不是?”
崔蒙等人已经快哭死了,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像谢风扬这么禽兽不如的人,还以为谢风扬把他们大半夜叫进屋是为了商量怎么教训辜剑陵,搞半天是为了帮他罚抄。
早知如此,白天他们宁愿把自己毒哑了也绝不多那句嘴!
烛泪涟涟,正如四人内心的血泪。
谢风扬或许是觉得自己闲着也不太好,还特意举着一根蜡烛站在旁边帮他们照明,小黑蛇见状神情忍不住抽搐了一瞬:【你人还怪好的嘞。】
谢风扬无奈叹气:“没办法,我们当老师的就是这样,点燃自己,也照亮了别人。”
小黑蛇:【我看你是照亮了自己,也烧死了别人。】
谢风扬:“……”
他罕见地被噎了一瞬,正欲张口,门外廊下却猝然掠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速度快得只余残影,若非屋内烛火通明,根本察觉不到。
小黑蛇惊呼出声:【卧槽!外面是不是有个黑衣人?!】
谢风扬淡淡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黑衣人而已,习惯就好了,这学宫里住了这么多王公贵胄,牵扯着朝堂大半势力。保不齐今夜是哪家的政敌,派了个杀手过来,想绝了谁家的后,书院每月都要捉四五个的。”
他说着顿了顿,随手用银夹拨弄了一下灯花:
“而且现在外面都传闻,说天枢学宫的无极阁里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或者是什么得之可得天下的秘辛,这种诱人的饵挂出去,总有些不怕死的小毛贼想来碰碰运气。”
他话音刚落,院外远处便隐约传来了几声短促的呼喝与兵器交击的闷响,只是很快就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风扬对着窗外扬了扬下巴,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语调懒散:“喏,这不是抓住了吗?”
崔蒙听见动静,刚想抬头张望,一根冰冷的铁藤条就裹挟着破风声,“啪”地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惊得他浑身一哆嗦。
谢风扬的语调慢条斯理,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抄。不抄完,谁也别想踏出这个门。”
崔蒙:“……”妈的好气哟。
与此同时,甲斋院落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了具尸体。
那名黑衣人的尸身此刻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伏在墙头,数十支精钢弩箭将他射了个对穿,力道之猛几乎将他钉死在墙砖上。暗红的血液顺着墙壁蜿蜒淌下,在月色下晕开大片污浊的痕迹,尤为可怖。
两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现,动作麻利地将那具尚存余温的尸首从墙头解下,如同收拾一件废弃的杂物,无声无息地拖入更深沉的黑暗里,连带着血迹也被迅速抹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一名端着漆盘的童子恰好从廊下经过,对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他行至甲斋最偏僻的一间房外,静悄悄推门而入。
屋内,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将人困得密不透风。即便点着灯烛,光线也昏暗得如同被什么吞噬了一般,只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床榻上靠坐着一名裹在雪白狐裘里的病弱男子。他身形清瘦得惊人,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无血色。眉眼细长入鬓,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狐狸般的媚气与疏冷,下颌尖俏,肤白胜雪,一时竟有些雌雄莫辨。
他似乎患有某种罕见的虚弱之症,连靠着都显得费力。见童子端茶进来,他微抬那只苍白得可见青色血管的手,只是指尖尚未触及杯壁,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童子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饮下茶水。
男子闭目缓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这才缓缓出声。他的嗓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奇异地悦耳:
“外间出了何事?”
童子低声回禀:“楼公子,有人擅闯学宫,已被武执事用钢弩射杀。”
男子闻言,那双狐狸似的眼眸微微睁开一线,蹙了蹙眉,随即又缓缓松开,自言自语:
“怪不得闻到了血腥气……”
他轻咳了一声,带着久病的虚弱:
“大概只是个探路的蝼蚁,去吧,打水把墙根冲一冲。”
“下次,让他们拖远些再杀。”
说完,他便重新合上眼,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洒扫庭除的寻常小事,那平淡无波的神情却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乙字七号舍内,烛火渐弱。
崔蒙他们含泪抄完了整整十遍乾卦,谢风扬才终于大发慈悲摆手放他们离开。
屋内重归寂静,小黑蛇慢吞吞探出个脑袋:【你想好明天该怎么攻略辜剑陵了吗?】
谢风扬诚实摇头:“没有,我长这么大还没谈过恋爱呢。”
他虽然是混混,但是一个纯情的混混。
小黑蛇牙关一紧:【……】
妈的,这个王八蛋装什么装啊?!
谢风扬忽然灵光一闪:“哎,你那个朋友情书写的那么专业,谈恋爱肯定有一套,要不你让他教教我怎么攻略辜剑陵?”
小黑蛇微妙沉默了一瞬:
【……可能不行,他现在自身难保了,没空管你。】
楚陵今天写完情书忘记毁尸灭迹,被闻人熹在勤政殿逮了个正着。他一时半会儿又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给一个叫辜剑陵的人写情书,还一写就是三封,现在整个皇宫都快被掀翻了。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冷冷捏碎核桃):给本世子找,就算把整个皇宫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姓辜的混蛋找出来!
楚陵(揣袖袖):QAQ爱卿~说出来你不信,朕都没见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