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蒙的死惊动了整个书院。
然而镇察司将刺客的尸体带走,三日后递回的卷宗上却只写着寥寥八个字:查无出处,疑为死士。
崔氏家主得知后勃然大怒,联合另外几大世族上奏弹劾,欲要问罪书院。陛下为了平息此事,命镇察司速速结案,最后将一名与崔家素有旧怨的五品言官当做替罪羊押至西市,满门抄斩。
手起刀落间,又是三十二颗人头落地。
因为崔蒙的意外身死,书院上下戒严,风声鹤唳。楼疏寒原本悄然浮现的杀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他依旧每日下棋、读书、在屋舍里足不出户,仿佛外界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谢风扬知道,原本该在七日后悄无声息死在斋舍的金玉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意外多活了三个月。
命运的长河便在此处悄然改道。
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在众生脚下蜿蜒流淌。你永远不知道,谁的死亡会成为另一段生命的因果,让某个本该死去的灵魂得以喘息;而这延续的生机,又将在命运的洪流中掀起怎样的波澜,让多少旁观者被无声卷入、沉没。
不同于前世的“刺头”,谢风扬变成了整个书院最古怪,也是最沉默的人。
他的课业很好,经常被夫子夸赞,一个人独处时喜欢望着人群发呆,却又从来不愿与同窗深交。只是每次上课时,会习惯性选择楼疏寒身旁的位置落座。
没有寒暄,没有对视,甚至连一个点头致意都不曾有。
仿佛这一世他们成为了陌路人。
柳夫子被他稳重的假象所欺骗,愈发赞许有加,偶有跑腿之事也会差遣他去做,
近日秋雨连绵,数日不见停歇,许多学子都不慎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学宫索性便停了课,让众人安心养病。
只是停课归停课,前几日布置的课业却还是要交的。柳夫子大约是看谢风扬平日身强体健,从不曾见他有个头疼脑热,便将这收课业的差事交给了他。
谢风扬撑伞站在廊下,望着外头那灰蒙蒙的雨幕,心想柳夫子莫不是打算把他这唯一看着结实的独苗也给祸害病了,谁说钢铁般的男人就不怕雨淋?腹诽归腹诽,他还是老老实实跑遍几个斋舍把课业收了上来。
只是收到甲斋时,却接连碰了壁。
慕容龙泉屋里无人应答,也不知去了何处,辜剑陵也不在,多半是去找严将军请教兵法了。
轮到金玉堂那间,谢风扬敲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阵不耐烦的窸窣声,接着门被“哐”地一声拉开。金玉堂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脸上写满了被搅清梦的暴躁:
“敲什么敲,敲什么敲,你赶着投胎啊?!”
换了前世金玉堂敢这么嚣张,谢风扬能一巴掌呼死他。
但这辈子……
谢风扬礼貌一笑:“金兄,夫子命我来收前两日的课业。”
金玉堂闻言非但没去拿,反而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语气愈发咄咄逼人:“夫子让你收你就收?你就那么听他的话?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懂不懂?就算是夫子,也不能盲听盲信……”
“金兄,”谢风扬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只用告诉我,写了,还是没写?”
“呃……”金玉堂闻言顿时一噎,眼睛频繁眨来眨去,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没……没写啊。”
“砰!”
谢风扬二话不说,直接把门摔上,转身去了下一家。
没写就没写,屁话那么多。
他把收上来的课业用防水油纸仔细包好,暂时放在廊下围栏上,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这里是楼疏寒的屋子,位于甲斋最僻静的角落,门前冷清,连花草都长得凋敝。谢风扬在外面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准备敲门。
谁料就在这时,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忽然从屋内传来,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谢风扬动作一顿:“楼兄?”
无人应答。
他又皱眉喊了一句:“楼兄?”
里头依旧一片死寂。
谢风扬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楼疏寒平日就算性子孤僻,也会让身边伺候的药奴出来应对寒暄,绝没有将人晾在门外不理的道理。
他想也不想后退半步,用力踹向门板!
“砰!”
本就不甚结实的门闩应声而断,木门猛地向内弹开。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有桌角的烛台摇曳着昏黄的亮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地上匍匐着一抹狼狈的身影,让谢风扬怔在了当场。
楼疏寒不知何时从床榻上滚落,素白的单衣沾了尘灰,身旁不远处是一滩碎裂的瓷片和药汁。他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浸透,额头青筋浮现,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听见动静时倏地抬起,在晦暗的阴影中显得尤为可怖。
谢风扬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哪里看不出楼疏寒这是毒发了,他顾不得暗中盯梢的小黑蛇,疾步上前把人从地上扶起,这才发现楼疏寒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冷汗已经浸透后背衣衫。
谢风扬用力扼住他的下颌,防止他在剧痛中咬伤舌头,
“楼疏寒!”
他沉声唤道,
“药放哪儿了?!你的解药呢?!”
怀中人意识昏沉,血红的眸子艰难对焦,唇齿间溢出破碎的气音,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那只冰凉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了谢风扬的衣袖。
指节发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没有……”
楼疏寒无声动唇,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两个破碎的字眼。
没有解药……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风扬心间,让他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是啊,他怎么忘了,楼疏寒是没有解药的。
自己是否该去熬药缓解对方的痛苦?可时辰根本来不及,用银针也不管用。他耳畔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本能死死压住楼疏寒因为痛苦而剧烈挣扎的身躯,下一刻手腕却忽然袭来一阵剧痛。
谢风扬低头,却见楼疏寒毫无预兆狠狠咬住了他,猩红刺目的鲜血溢出,竟带着一种错觉般的恨意。
手臂肌肉因为疼痛本能地绷紧,可谢风扬却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抽出,他只是更用力地将人箍在怀中。
窗外雨声淅沥,不知何时已经下大了。
雨水铺天盖地,潮气漫过窗棂,仿佛要将这昏暗角落里两个交缠的身影一起吞没。
谢风扬低下头,用侧脸紧紧抵住楼疏寒汗湿的额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怀中人紧咬的力道微不可察松懈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随即是更深的噬咬,像要将这十年为质的孤绝、病痛、与所有不甘,都撕咬成血肉,吞咽入腹。
恰在此时,药奴端着洗好的茶具推门而入,当他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瞳孔骤缩,手中的托盘失手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器碎裂四溅。
“主子!”
他顾不上满地狼藉,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指尖精准扣上楼疏寒冷汗涔涔的手腕,只一探脉息,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药奴飞快起身、开柜、取药,一连串动作迅疾无声,然后从旁边的匣柜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丸药,立刻给楼疏寒喂了进去。
这种药取自西域般波花,是镇痛麻痹的奇药,然而天生带毒,楼疏寒用此药压制体内的骨毒,无异于饮鸩止渴。
谢风扬沉默看着这一切,然后缓缓起身朝着门外退去。临出门前,他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看见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最后悄然留下了一张药方。
小黑蛇无声盘踞在暗处,竖瞳幽幽,蛇信嘶嘶吞吐。
谢风扬仿佛看透了它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撑开纸伞,拿起廊下放着的课业揣入怀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雨幕中,低沉声音远远传来,听起来有些模糊。
“放心,”
他说,
“只是一张……让他不那么疼的药方。”
那日的意外仿佛只是一场梦境,之后再次见面,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课堂上照旧左右而坐,一言不发,彼此间勉强称得上一句客气,却实在不算熟稔。
“喂,别人都奇怪我为什么整天抱着个娃娃,怎么就你不好奇?”
这天散学回屋舍的路上,谢风扬被金玉堂用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拦住了去路。
谢风扬抬眼看去,只见金玉堂抱着那个宝贝布偶站在走廊中间,姿态散漫又理所当然,像极了后世那些拦路的校霸。
他停住脚步:“金兄怎么知道我不好奇?”
金玉堂摆弄着娃娃的手指,理所当然道:“你没问过我啊。”
谢风扬依旧客气:“我原本想问的,但又觉冒犯。”
金玉堂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娃娃,忽然介绍道:“它叫多多,金多多,是我娘亲手做的。”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
“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谢风扬心头,牵扯出一阵隐秘的刺痛。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那个策马远去、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还有那句隔着溪水传来的“我们是朋友吗?”。
“……那,”
谢风扬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你娘一定很疼你。”
“那是,她最疼我了。”
金玉堂说这句话时,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美滋滋的暖意,他把娃娃抱紧了些,最后看了谢风扬一眼:
“喂,我回屋舍了。”
谢风扬盯着前方的路,只觉浑身像灌满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他眼睁睁看着金玉堂与他擦肩而过,衣袖带起细微的风,指尖轻轻颤动一瞬,似乎想抓住什么,可触碰到的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金玉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转角。
谢风扬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单薄而又模糊。
他唇瓣颤抖,翕动许久才终于吐出三个无声的字:
“别回去……”
他说,别回去。
会死的。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刚才金玉堂站过的地方。
谢风扬缓缓闭上眼睛,忽然间万念俱灰。
暗杀一道,讲究的是耐心与藏匿。若论正面交锋,那些杀手或许不敌那些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可一旦藏身暗处,纵使是名震江湖的顶尖人物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连日秋雨,将屋瓦浸得湿滑阴冷。
七十九借着夜色隐匿身形,悄无声息掀起了一块瓦片,缝隙下方对准了金玉堂的床榻。对方闭目躺在床上睡觉,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娃娃,呼吸绵长。
七十九眯了眯眼。
他指尖拈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在黑暗中泛着蓝色的幽光,赫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雨丝穿堂”,而此刻针尖正对着金玉堂的面门。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七十九指尖一松。
暗蓝的光泽便悄无声息没入黑暗。
杀人而已,转瞬之间。
七十九动作冷静地将屋瓦复原,然后抹去檐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悄然潜入屋中取出了那个布娃娃,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去的刹那,步伐却骤然僵住——
远处庭院一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身影。
那人静立着,仿佛已经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久到险些与夜色融为一体,以至于连七十九这样的顶尖杀手也未能提前察觉。
七十九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冷芒,指尖无声无息地扣上腰间短刃,多年游走死亡边缘的直觉在疯狂警告他,必须杀了面前这个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可那人只是静静站着,隔着静谧的夜色与他对望,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七十九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阻拦,甚至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良久。
七十九扣在刀柄上的指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动手。
只是身形向后一掠,如同黑鹰展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庭院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翌日清早,金玉堂无故暴毙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书院。
他是在睡梦中死的,神情平静,没受什么苦。仵作验尸时,只在他眉心处发现一个细微的血点,深不足半寸,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伤痕。
他的后事办得比崔蒙简单得多。父亲身陷囹圄,家中早已失了倚仗,他这一死,周遭尽是等着扑上来撕咬的豺狼。
谢风扬确信,金玉堂的母亲已经难过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过分宽大的素服,只带着几名老仆,平静接走了儿子的灵柩。临行前还向柳夫子行了一礼,谢他授业之恩。
柳夫子侧身避开了,没有受这一礼,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数日都不曾踏出屋门。
谢风扬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骑马远远跟在送灵的队伍后面,一直跟到渡口,看着那艘载着棺木的小船在江水中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独自牵马回山。
金玉堂死后,甲斋便空出了一间屋子,柳夫子念谢风扬课业俱佳,问他愿不愿意搬进去住。换了旁人或许会觉得晦气,谢风扬却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当日下午便收拾东西住了进去。
他牵马回到书院时,夜色已深,甲斋廊下晃着两盏惨白的灯笼,虽然书院接连死了两名学子,惹得人心惶惶,同窗们却也尽了该尽的礼数。
一场秋雨刚过,庭院里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而墙角的常青草木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葱茏。
楼疏寒那间屋子最是潮湿,雨后总要开窗通气。谢风扬走进院落时,旁人都已睡下,只有那扇窗还敞着,透出一道昏黄摇曳的灯火。
楼疏寒一袭素白单衣,墨发未束,就那么独自倚在桌旁。或许是大病未愈,他的脸色在灯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瞳仁却极黑,深不见底,莫名给人一种幽冷悚然之感。那日毒发时的痛苦、癫狂,已从他眼中褪得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痕迹。
谢风扬眼尖看见桌角放着一个熟悉的布娃娃。
显然,七十九已将一切禀明。
楼疏寒看见谢风扬回来,轻轻歪了歪头:“谢兄这是打哪儿来?”
他右手边的瓷碟里放着一枚通体暗红的药丸,他也不吃,只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药丸在碟中滚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谢风扬顿了顿才道:“没什么,下山转了转。”
楼疏寒闻言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但那抹弧度实在称不上善意,反而浸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像是早已看穿,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病恹恹的身体有些坐不直,只能松松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地开口:
“他的母亲一定很难过吧?”
谢风扬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楼疏寒也没再追问,他抬眼看向天边那轮冷清的残月,半晌,忽然轻轻冒出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母亲来收尸。”
谢风扬闻言藏在衣袖里的手控制不住紧了一瞬:“楼兄年纪尚轻,何必说这种丧气话?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从来不与书院任何人多说话,今日也不该破例。
谢风扬语罢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可刚迈出没两步,身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让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谢风扬。”
楼疏寒叫了他的全名,
“你很后悔吧?”
谢风扬一怔,下意识回头,只见楼疏寒仍坐在原处。
“你若是早知道,救活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代价会是金玉堂的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寻不见。
“你会后悔的吧?”
窗外冷风穿堂,吹得灯火猛地一晃。阴影在楼疏寒苍白的面容上跳跃,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却字字句句,都在问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