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风扬虽然已经死了整整一千次,但这绝壁是他死得最憋屈的一次。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你这叫谋杀懂不懂?!搁现代我都能报警抓你了!!”
被小黑蛇勒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等谢风扬再次醒过来时,就震惊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游戏的初始地点——天枢学宫开门招生那天。书院大门口那条小溪还在潺潺流淌,连溪边石头上趴着的那只癞蛤蟆都没挪过窝。
正午日头正烈,许多从外地赶来的学子都躲在树荫底下歇脚。就在这一片汗津津的暑气里,谢风扬一个人对着空气又骂又跳脚,活像在发疯。
“你谋杀我就算了!还乱动我的进度条回溯!现在好了,我又要重新打副本!!老子和你拼了!”
众人见状纷纷投来诧异的注视,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人怕不是路上中了暑,得癔症了……”
“有辱斯文啊……”
谢风扬对此置若罔闻,一直到骂得没力气了才终于停下。只见他对面虚虚漂浮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晃着,和他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少废话,这些都是你欠我的,光是我在你身上耗费的那些能量,你死一百次都不够还。】
【这局你听我的就行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试图耍心眼。】
谢风扬气得咬牙切齿,一把撸起袖子,颇有要和它同归于尽的架势:“老子要是不听呢?”
小黑蛇闻言眼底红光闪现,凶相毕露:【那我就再勒死你一次,直接送你去投胎!】
空气静默了一瞬。
“对不起蛇哥,刚才是我声音大了点,你千万别和我计较。”
谢风扬瞬间认怂,态度狗腿,完美贯彻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小黑蛇在空中盘成一圈,懒洋洋瞥了他一眼:
“哼,算你识相。”
谢风扬扯出个假笑,内心暗暗发誓将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这条臭蛇剁成八百段。
日头晒得人眼晕,没过多久,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还是那个须发皆白、身穿青衫的柳夫子,还是那套听过千百遍的说辞。谢风扬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弹出的任务界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主线任务:问道天枢】
【任务要求:成功入学】
【任务奖励:复活机会×1】
谢风扬斜睨了肩上的小黑蛇一眼。
小黑蛇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吐了吐信子:【你看我干嘛?】
谢风扬撇嘴:“你不是说让我每一步都要听你的吗?接下来怎么办你倒是吱个声啊,先说好,正门我可进不去。”
小黑蛇气得狠狠抽了他后脑勺一下:【进不去你问什么,那就还是从后门进啊!】
谢风扬好像就等这句话似的,他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把袖子一撸,大步朝着后门走去。
果然,崔蒙的那个倒霉催的已经领着一群人堵在那里,他摇着泥金折扇,说着那套一字不改的台词:“……诸位既然舍了文人风骨,择此便捷之路……”
谢风扬脚步不停,径直拨开人群。
崔蒙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一道身影逼近,还没来得及看清,脸上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响亮且清脆的大耳刮子:
“啪!”
还是熟悉的手感,还是熟悉的力道,谢风扬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掌心,居然有些怀念。
崔蒙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两步,整个人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圈才缓过神来。他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挨打,捂着脸震惊看向谢风扬,因为过于愤怒,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你这狂徒!安敢如此?!报上你的名来!我与你不死不休!”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学子都瞪大了眼,连崔蒙身后那群跟班都惊得忘了动作。
谢风扬对掌心轻飘飘吹了口气,抬眼看向崔蒙,思考片刻,最后决定这次换个有新意的开场白:
“叫爹就行。”
虽然台词有所改变,但谢风扬就读书院时引起的轰动比起前世丝毫不差,就连分到的宿舍都和前世一样,还是乙字斋七号舍。
他按照正常流程在第二天进入学堂念书,并且抽取了本轮的攻略目标人物。
——很巧,居然又是楼疏寒。
谢风扬自己都有些意外了,如果说抽到书院那几个同窗的概率等同于s级卡片,那么抽中楼疏寒的概率几乎堪比ssss史诗级卡片,他都重生一千次了,抽中对方的次数加起来总共也就两次而已。
谢风扬回头望向身后,只见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楼疏寒一贯的座位,或许是身子骨不好,对方今日并没有出现在课上。
谢风扬收回目光,从桌上抽了张纸,然后百无聊赖地开始低头涂画。笔尖在宣纸上随意游走,很快勾勒出几个圆头圆脑的王八,有的伸脖子,有的缩脑袋,憨态可掬。
小黑蛇这局听了厄里图的话,一直在警惕盯梢谢风扬的所有举动,不让他做任何多余的事。眼见他无缘无故抽出一张纸在那里玩,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干嘛?】
谢风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它:“没什么,上课无聊嘛。”
小黑蛇还记得他上辈子因为在课堂上给辜剑陵写情书,被柳夫子抓包罚抄的事。
【你上课就好好上课,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难道又想被夫子罚抄吗?】
它压低声音,语气严肃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局和以前不一样,你就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别人往东,你别往西;别人念书,你别走神;别人吃饭,你别多夹一筷子菜。】
小黑蛇漆黑的尾巴尖在谢风扬肩上点了点,带着警告的意味:
【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和任何人产生交集,更别做一些没必要且多余的举动,楼疏寒也不用你攻略,听明白了吗?】
谢风扬垂下眼,看着纸上那几只墨迹未干的王八,笔尖在其中一只的龟壳上轻轻描了描:
“知道了。”
他应得顺从,然后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袖袋深处。
【你最好是真知道。】小黑蛇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堂课谢风扬没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没有给辜剑陵写情书,也没有开口说话,自然也就没有惹恼夫子被罚抄。就连慕容龙泉也只是如常听课,然后在下课时随着众人离去,而不是和前世一样过来和谢风扬交谈。
时间悄然流逝,夜幕很快降临。
谢风扬去书院饭堂吃完晚饭,然后和众人一样各自往斋舍走去。穿过月亮门时,恰好看见崔蒙和他那几名跟班站在院中,围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谢风扬脚步顿了顿,似乎打算上前。
【你干嘛?】小黑蛇立刻收紧尾巴,声音里带着警惕。
谢风扬眨了眨眼:“没干嘛啊,打个招呼嘛。”
小黑蛇不语,只是用那双猩红的蛇瞳静静盯着他,竟无端也有了压迫之感。月光从廊檐下漏进来,将它的鳞片照得漆黑如墨,唯有那双眼睛,暗藏警告。
一人一蛇僵持着。
最后是谢风扬率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我回屋了。”
只是途经崔蒙他们身旁时,他脚步又慢了几分,频频看了他们好几眼。崔蒙等人被他昨天收拾怕了,见状也不敢回瞪,只是缩了缩脖子,一脸警惕加莫名其妙,活像几只被惊了的鹌鹑。
天色暗沉,阴云黑压压地积在头顶。夜风吹过庭院,树影发出窸窣的响声,冥冥中仿佛有双眼睛正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谢风扬回了屋。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间的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开来。他坐在桌前,烛火在眼前跳动,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他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不住用手揉搓着脸颊,眉心那道皱痕始终没有松开。
小黑蛇盘踞在灯台旁,尾巴尖无意识甩来甩去,也在回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啊,上辈子好像是谢风扬被夫子罚抄,大半夜逼着崔蒙等人挤在他屋里帮忙捉刀罚抄,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放他们离开。
紧接着……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呢?
它努力回忆着那早已模糊的细节,好像有不知名的黑衣人潜入书院,刚好迷路经过了乙斋院子……
“噗嗤!”
一道利器划破血肉的闷响忽然从外间传来,虽然微弱,却在死寂的夜晚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重物“咚”地倒地的声音。
小黑蛇闻声一愣,下意识抬头。
空气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崔蒙那几个跟班惊慌失措的惨叫,喊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杀人了!!”
“崔兄!!崔兄你醒醒啊!!”
“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外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脚步声杂乱,惊呼声四起。很快,书院巡山的护卫也赶了过来,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谢风扬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外面的惨状,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半分情绪。
“砰!”
一声巨响,房门忽然被一股外力猛地撞开,原来是书院护卫和那名黑衣人缠斗时,劲力余波扫了过来。
外间的情景,终于彻底映入眼帘。
夜色漆黑如墨,廊下灯笼勉强照亮了院中的一片狼藉。只见刚才还活生生的崔蒙,此刻却浑身是血地倒在石阶上。
他仰面躺着,喉咙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将蓝色的学子服染成暗红。他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许还有一息尚存,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恰好看向谢风扬所在的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嗬”声,然后呛出一大口血沫,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原来那个黑衣人想要潜入书院打探,结果不小心撞上落单的崔蒙,另外几名跟班还没走远,听见异常折返回来,结果就见崔蒙倒在了血泊里。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游戏,那么崔蒙大概是一个戏份算不上多,形象也不够正面的炮灰。
他如果继续活着,会在接下来的某一天里,因为某些琐事,当众戳穿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反派”两个字。
可他死的如此轻易草率,就像路边枯死了一根无人问津的杂草,仅仅只是因为今夜,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恍惚间,谢风扬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谁轻轻反握了一下,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崔蒙身旁,握住了对方尚带余温的手。
那力道很微弱,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安慰。
他下意识抬眼,却见崔蒙已经闭上了眼,没了呼吸。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浓重的、腥甜的铁锈味,钻进鼻腔,久久不散。
谢风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护卫将黑衣人的尸身拖走,将那几名吓傻了的跟班被带走问话,院中重新恢复寂静,他这才缓缓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谢风扬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然后转身回屋,反手关上了门。
“你看,”
谢风扬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仰头看向上空,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这条黑蛇听不懂,又仿佛是怕惊扰了谁尚未离去的亡魂,
“这是属于崔蒙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