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城,督军府。
一座三层高的花园洋楼坐落在城中心,白色罗马柱和雕花铁栏杆处处彰显着洋派,楼前是修剪齐整的草坪,持枪的警卫在附近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堪称戒备森严。
午后阳光惬意,然而装潢奢华的客厅里却是另一派死寂沉凝的氛围。
“怎么,你们还是没人敢上去治?”
厉督军脸色阴沉,如山般的身躯深陷在那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里。
这还是早两年特意从法租界洋行订的紧俏货,通体裹着厚重的丝绒,颜色深得像积年的苔藓,只在灯光流转间才泛起一线幽暗的华光。
沙发造型是洋人所谓的“路易式”,扶手弧度夸张繁复,坐垫内里填足了南洋橡胶和羽绒,人坐下去,先是矜持地承托着,随即才缓慢下陷。
——价值不菲的玩意儿。
然而这么珍贵的沙发,右边的雕花扶手却断了半截,细看木茬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那是十分钟前东大街刘大夫被厉督军揪着脖子,像和尚撞钟一样硬生生撞断的。
谁让那老小子平常号称万城神医,包治百病,结果厉家二少生了场怪病他就傻眼了,原本人还剩半条命,他一副虎狼药灌下去,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现在恐怕就剩一口气了。
就这,他还梗着脖子说自己没开错药,是二少大限将至,非人力可为,这不是头铁吗?
厉督军也想看看他的头是不是真的那么铁,抓着他的脑袋就往沙发扶手上撞,结果人当场昏死过去,实木扶手也断了半截,堪称两败俱伤。
“他娘的!洋人鼓捣出来的这些东西看着人模狗样,碰两下就现原形!真他妈不禁磕!什么破烂玩意儿!”
厉督军习惯性往扶手上一搭,指尖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冰冷光滑,而是一掌粗粝尖锐的木茬,他“嘶”地缩回手,瞧着掌心几道新鲜的红痕,心头那股刚压下去些的邪火“腾”地又窜了起来。
“混账东西!”
他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配上那副横眉立目、恨不得掏枪再给沙发补上两下的凶悍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土匪头子。任谁也难以把他与执掌六省防务、麾下精兵数万的督军大人联系起来。
“我儿子要是真熬不过这一关,那他娘就是的天命!我厉震霆手里有枪不假,但我还能去找老天爷算账不成?”
“不过……我这人有个臭毛病,一个人节哀太孤单,最好多找几个人陪我一起节哀,你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老婆孩子爹妈全部都给我捆过来!”
“时辰一到,我儿子上路,他们也陪着一起上路!”
厉家二少这一病,整个万城都跟着人仰马翻。
凡是在城里有些名号、挂过牌匾的大夫,甭管是祖传的手艺还是洋派的西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大兵们从医馆里“请”了出来,一路押送进了督军府。
此刻这些平日备受尊敬的先生们,正一个挨着一个,哆哆嗦嗦抱头蹲在客厅中央那片空地上。旁边围着一圈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下压,瞄准的不是脑袋就是屁股,一枪崩过去准开花。
可尽管如此,也依旧没有人敢上楼去治。
那群大夫都在心里疯狂破口大骂:他娘的,你早点来请说不定还有转机,现在厉家二少被刘铁头折腾的就剩一口气了,万一死在自己手里,那才真完蛋!
不出去,打死也不能出去!
厉督军总不可能把他们都杀了吧?那整个万城可就没人给老百姓治病了,肯定会引起众怒,老婆没了还能再娶,孩子没了还能再生,自己没了那就是真没了!
他们的头也是铁,半个小时过去了,愣是没一个人站出来,赌的就是厉督军的底线。
然而他们明显赌错了,乱世割据,军阀混战,十个丘八九个都是土匪流氓,而且各个都是杀人如麻的主。厉督军能从十几年前的一个响马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靠的可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心狠手辣。
面对敌军,他不高兴了直接大炮开兮轰他娘!
现在儿子马上要死了,他更不高兴,照样轰!
“好,好,好!”
厉督军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气成什么样了,对着副官狠狠一摆手,
“维均,先拖六个出去枪毙,六六大顺!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是,督军!”
那名副官闻言立刻从腰间拔枪,隔空麻利点了几个人:“你你你你你,还有你!全部都拖出去!”
被点到的那几个人闻言终于慌了神,连忙跪地求饶。
“不要啊督军!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网开一面啊!”
“我医术浅薄,实在是治不好少帅的病,不过济生堂的钱掌柜一定可以,他是杏林圣手……”
“我扑你阿爹!柳玉堂,你行医整整二十三年,我才八年!你有脸说这个话吗?我和你拼了!!”
“督军……”
“督军……”
原本安静的客厅此刻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哭嚎的、求饶的、互相指责咒骂的,堪称沸反盈天。
厉督军听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一阵发胀,他眼底戾气一闪,“嚯”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把锃亮的配枪,枪口冷冰冰抬起,拇指按住扳机:
“老子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我治——”
一道低沉平静的男声陡然从角落响起,穿透周遭喧嚣,硬生生定住了厉震霆即将扣下扳机的食指。他虎目含煞,惊疑不定扫去,却见人群中不慌不忙站起了一抹身影。
那是个年轻俊秀得有些扎眼的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浅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通身上下都是浸过洋墨水的矜持与整洁,与血腥混乱的督军府格格不入。
面对厉督军那足以令敌军吓腿软的威压视线,他镜片后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微微颔首,把刚才的话又清晰重复了一遍:
“督军,我去治。”
“晚辈不才,愿意上楼替少帅看病。”
“你?”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站出来治病,结果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厉督军的眉头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了,身为老派思想,他还是觉得那些秃顶且年纪一大把的老大夫比较靠谱,语气充满怀疑,
“就凭你?!”
年轻男子抬手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外表明明看起来温润尔雅,镜片后的眼眸却透着妖异:
“我毕业于M国莱斯金顿大学医学院,主修外科学与传染病学,毕业后曾经在马萨诸塞州总医院担任两年的住院医师,虽然不知道少帅病情如何,但也愿意尽力一试。”
他另外一只手静静垂落身侧,指节修长分明,虎口处却有一个与斯文外表极不相符的恶鬼怒目纹身,只是被西装袖口掩住,所以无人看见。
厉督军这辈子识得的字凑起来能填满一张纸都算他勤勉,哪里听得懂什么“斯”什么“金”又什么“学院”的洋词儿,他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额角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发作——
一旁的副官见势不妙,急忙上前一步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凑到耳边压低声音焦急道:
“督军!使不得!这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
“现在大城市里头都时兴看西医,说是见效快,反正那群老家伙都不敢去,不如就让他上楼试一试?”
还有一句话他没敢说,反正少帅都病成那个样子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治一治好歹还有希望,不治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厉督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到底不是全然莽撞之人,他冷厉如刀的目光在那年轻医生身上剐了几个来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小子,叫什么名?!”
男子轻轻垂眸:“晚辈姓陈,名骨生。”
“骨生?”厉督军拧紧眉头,只觉得这名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什么鬼名堂?”
陈骨生浅浅一笑,这个诡异的名字由他一解释,忽然变得合理了起来:“回督军,是生死人,肉白骨的意思。”
厉督军这回听懂了,他紧锁的眉头骤然一松,眼中爆出一道亮光,抬手重重拍向陈骨生的肩膀:
“好!好一个生死人肉白骨!陈医生!我厉震霆平生最腻歪那些穷酸掉书袋的,但有真本事的人,老子敬他是一条好汉!”
“你只管上去治!只要把我儿子从阎王殿里拉回来,我保证,从今往后在万城的地界上你可以横着走!”
陈骨生只是颔首:“请您放心,我自当尽力一试。”
于是其余大夫眼睁睁看见那名年轻西医被副官领上了二楼,一时也不知该佩服他胆子大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毕竟这厉二少的身子骨呐,真是一言难尽!
厉督军当年是山匪起家,吃喝嫖赌多少都沾了点,尤其管不住□□那二两肉,发迹之后姨太太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娶,没几年就把原配气病死了。
这厉二少就是原配留下来的孩子——当然,上面还有个大少爷,也是原配生的,不过小时候失足摔进池塘淹死,就暂且不提了。
当初厉督军在外面忙着打仗,把尚且年幼的二少和一堆姨太太扔在家里,两三年才回去几次。
后来有个姨太太怀孕,就存了害人的心思,悄悄把鸦片掺到厉二少的饭食里,这事儿过了一段时间才被发现,厉督军气得暴跳如雷,当场就把那个姨娘拖出去枪毙了。
不过厉二少当时年纪小,才七八岁,虽然硬生生熬过了戒断期,身子骨却也垮了,活脱脱一个病秧子。
温补的药喂下去没作用,虎狼的药喝了大吐血,前段时间还冷不丁生了场怪疾,没点本事的人还真不敢治。
与此同时,副官已经把陈骨生领到了楼上,他推开其中一间卧室的门,迎面而来就是一股苦涩厚重的中药味,丝绒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水晶灯吊在头顶,一个梳着黑麻花辫的女佣正在床边照顾,处处弥漫着旁人不可窥探的死气。
“二少前段时间生了怪病,时而发冷,时而发热,高烧不退,原本还有清醒的时候,结果那个姓刘的大夫也不知道开了什么鬼药,二少喝完后就开始吐血,现在眼看着是不大好了。”
“你治病的时候可千万别乱来,没把握就没把握,要是把二少治出个什么好歹来,督军能把你全家活剐一千遍!”
陈骨生没理副官的絮絮叨叨,他抬手解开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然后走到窗边直接把丝绒窗帘拉开,伴随着“哗啦”一声响,阳光瞬间倾泻进屋内,刺得副官和女佣同时抬手挡住了眼睛。
陈骨生解开袖扣,不紧不慢把衬衫挽到手肘:“你们都出去吧,我治病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看着。”
副官闻言难掩惊讶,想也不想的拒绝道:“这不可能,万一你想对少帅不利怎么办?!”
陈骨生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他已经很不利了,用不着我动手。”
副官气得哑口无言:“你!”
陈骨生淡淡开口:“把女佣留在这里,你出去。”
他已经做了让步。
副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只好不甘不愿退出去,临走前还甩下了一句话:“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房门一关,卧室里还清醒的人顿时只剩下了两个。
陈骨生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出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佣年纪不大,这辈子都没见过陈骨生这么斯文好看的人,听见他语气温柔,不由得红了脸,低着头呐呐道:“我……我叫小桑。”
“是个好名字。”
陈骨生意味不明开口。
尽管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单字,没什么特别的寓意,更说不上哪里好。
他像摸邻家小妹一样,骨节分明的右手不经意掠过小桑黑亮的发顶,等抽离时指尖已经多了一根发丝,他不紧不慢在食指缠好,也不知做了些什么,皮肤忽然有鲜血缓缓浸出,就像一只无形的巨兽在贪婪吞食什么,连发丝也渐渐消弭在了空气中。
陈骨生的语气更加温和,像恶魔在蛊惑凡人坠入地狱:
“小桑,你困了,靠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吧。”
“是……我困了……我要睡觉……”
小桑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呆呆的,只见她像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人,摇摇晃晃走向沙发,然后往上面一躺,真的闭眼睡着了。
等做完这一切,卧室彻底陷入了安静。
陈骨生并没有急着去查看病床上的人,他缓缓抬头,视线投向空无一物的半空,镜片后的眼眸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里流淌着一团无形的、磅礴的、且对他而言有些熟悉的能量,饶有兴味开口:
“你,还不打算出来吗?”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开始扭曲波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平静。
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缓缓从半空中浮现,周身鳞片幽暗,庞大的身体几乎占踞了半个天花板。它垂下狰狞的头颅,居高临下注视着陈骨生,猩红的蛇瞳陡然在眼前放大,无声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卧槽怎么是你?!这具身体是我先看上的!
陈骨生:这玩意儿谁先占到算谁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