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堂原本还在抽抽噎噎,一听这句话瞬间止住了哭声,惊愕抬头看向谢风扬:“你刚才说什么?!”
谢风扬又重复了一遍:“他抢走的是谢羊羊,里面的地图也是假的。”
原来谢风扬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就暗中把娃娃调了个包,娃娃肚子里的藏宝图也是他随手绘制的赝品。
他把所谓宝藏的地点标在了西北绝域,传说中连鹰隼都难以飞越的天山顶上。那是一片被寒冰封存的无人之境,地形诡谲,没有任何可靠路径记载,即便皇帝真信了这份图,调集高手能人前去寻宝,光是穿越那片茫茫戈壁少说就要耗费七八个月的时间。
而七八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了。
金玉堂呆呆地听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目光却已从崩溃迷茫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困惑。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谢风扬,仿佛要透过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知道,娃娃肚子里有藏宝图?”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风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静静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在思考什么,直到月亮偏移了几分,这才开口:
“金玉堂,”
他问,
“你还想救你父亲么?”
金玉堂闻言呼吸骤然一窒,随即控制不住急促起来,他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攥紧了谢风扬的手腕:
“你……你有办法救我爹?!对不对?!”
谢风扬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金玉堂,任由对方死死抓着自己的手。
“金家累世经营,积攒下泼天富贵,这本是你们行商所得,并无过错。”
“你们错只错在,生不逢时。君主失德,视天下为私库,不容民间藏余财,更错在为避天威瞩目,选了条最安稳却最孤绝的路——献金玉,远庙堂,避权贵。”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如涟漪的悲悯,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犹甚,
“这看似保全了家业,却也断了你们最后一点生机,在这个世道,巨大的财富如果没有相应的权势庇护,没有纵横捭阖的盟友周旋,便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你们什么都没做错,”谢风扬最后说道,目光落回金玉堂苍白的脸上,“只是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世道里,把自己活成了没有庇护的俎上之鱼。”
“想救你父亲,其实很简单,献上全部家财,皇帝自然不会再惦记你们。”
“这不可能!”金玉堂想也不想的拒绝,他脸色苍白,神情因为恨意而扭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就算把家里的金银珠玉全部扔了填河,也绝不会便宜他半个铜板!”
谢风扬对他的选择丝毫不感到讶异:“那就只剩第二条路了。”
金玉堂死寂如灰的眼底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急切追问道:“什么办法?”
谢风扬眼眸轻抬,看向遥远的皇城方向;
“君主虽然不贤,可朝堂上未必就没有秉持公义的臣子了,你还记得辜家的那场冤案么?最终是都察院公孙御史仗义执言,力排众议,才得以沉冤昭雪。”
他收回视线,看向金玉堂:“你父亲下狱,罪名皆是强加,若细查卷宗,推敲律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只要公孙御史这般正直的能臣肯出面周旋,脱罪并非全无可能,众目睽睽,连陛下也不得不暂退收手。”
金玉堂眼中希望刚起,却听谢风扬话锋陡然一转:
“但此番纵使借力脱罪,也不过是暂解燃眉之急,真正想置金家于死地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这次只是牢狱之灾,下次焉知不是株连九族的大祸?”
山风骤紧,吹得人遍体生寒。
谢风扬低沉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让金玉堂的心一寸寸坠得更深:“我那份假的藏宝图,至多能拖延七八个月的时间,等到宫中发觉真相,龙颜大怒,届时金家又当如何自处?”
他微微摇头,目光如镜,映出金玉堂眼中逐渐凝聚的绝望:
“你们是举家搬迁,还是隐姓埋名?天下虽大,莫非王土,带着这泼天的家业,你们能悄无声息去往何处?各州府关卡、漕运码头,只怕还没走出京城境内就被察觉了。”
金玉堂只觉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带来窒息般的绝望,他脸色惨白,声音嘶哑:
“难道...难道我金家就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谢风扬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涌动着某种隐秘的暗流。他忽然向前倾身,贴近金玉堂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低语道:
“赤手空拳,自然只能引颈待戮,可你们并非……没有武器啊。”
金玉堂猛地抬眼,撞入谢风扬平静的眼底,对方却缓缓吐出一个字:
“钱。”
“堆积如山的钱。”
“远胜国库百倍、让当今天子彻夜辗转、垂涎万分的钱。”
谢风扬的声音很低,很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引导着金玉堂濒临崩溃的思绪,走向一个全然未曾设想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结局:
“有了这些钱,你们金家做什么不行?”
“招兵买马,救济流民,买通关节,收拢人心……你们甚至可以仔细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倾尽全力,助他成事。”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风扬好像全然变了一个人,终于吐出了那句最让金玉堂胆战心惊、也是最惊世骇俗的话:
“既然这个皇帝容不下金家,那你们,再换一个皇帝不就行了?”
金玉堂闻言猛地震惊抬头,眼睛险些瞪出来:“你让我造反?!!”
谢风扬反问:“怎么,你不敢?”
“……”
金玉堂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控制不住死死攥紧,力道大得连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陷入了什么天人交战。
谢风扬也不催促,他漫不经心抬手,捻住一片从枝头慢悠悠飘落的枯叶,在指尖转着把玩。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却又漫长得好像历经了沧海桑田。
金玉堂终于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他死死盯着谢风扬,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觉得……谁合适?”
谢风扬指尖的叶片停了。
他抬眼看向金玉堂,一字一句,低声意有所指:
“谁与当今圣上有不共戴天之仇,谁的才智城府深到足以与那位分庭抗礼,谁家曾掌兵权、至今仍有余威一呼百应,谁家祖上曾经裂土封王、威震一方……”
他松开指尖,任由那片枯叶打着旋,无声下坠,
“谁占得这几样,谁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
金玉堂怔怔望着谢风扬沉静的眼眸,脑海中无故浮现出一个名字,并想起了一件无意从父辈口中得知的秘辛。
数年前,辽东王平定北境大乱,功勋卓著,受封王爵,掌一方兵权,风头无两。后来,辽东王奉诏入京为太后贺寿,却被陛下借故滞留京中。
陛下恐辽东王拥兵自重,欲收回兵权,削其势力;辽东王却深知兵权一失,全府上下便如砧上鱼肉,因此不愿妥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是年仅十岁的世子楼疏寒孤身赴京,长跪宫门,自请为质。
三日后,辽东王携兵权北返,却留下了他最珍贵、也是唯一的儿子。
无人知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有风声传出,楼疏寒饮下了一杯天子亲赐的御酒。自那日起,辽东最负盛名的少年英才便缠绵病榻,后被送入天枢学宫“静养”,十年不曾与父母相见。
十年间,他从未踏出过这座皇城一步,更未见过故乡旧人。他就像一根世间最牢固的锁链,拴住了辽东最凶猛的虎兽,也是陛下安枕时,最放心的人质——
一个注定子嗣断绝、寿数难永的质子。
“啪。”
桌角灯烛毫无征兆地熄了。
“……”
楼疏寒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毫无预兆洇开一团刺目的黑痕。
一副已近尾声的好字,就此尽毁。
他却没什么情绪,只在那团墨迹上重重横抹了几道,将纸张彻底涂黑,然后缓缓揉成了一团。
窗外月色清冷,已经过了三更天。
药奴无声上前,用火折子重新点亮灯烛。暖黄的光晕重新漫开,将楼疏寒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有些变形。
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用白玉镇纸仔细压平四角,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提笔蘸墨。
只是不知为何,笔锋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久久未落,墨汁渐渐汇聚,在笔尖凝成欲坠未坠的一点,看得让人心惊。
“主子,”药奴见状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方才那一幅字已然极好,笔画筋骨俱在,神韵十足,不必再重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楼疏寒悬而未决的笔锋上,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怕惊了那滴摇摇欲坠的浓墨:
“王妃娘娘的千秋诞辰,最要紧的是您亲笔书写的心意,只要她看到是您的字,便胜过世间任何珍奇贺礼。”
楼疏寒持笔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那一点浓墨终究没有滴落,而是在纸上蜿蜒成了一行稍显寂寥的诗:
“萱茂兰馨,春熙永驻。
云山迢递,谨奉亲安。”
笔锋收势,他静静望着墨迹未干的诗句,良久,才极轻地搁下了笔。
“我已十年不曾回辽东,”楼疏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母妃怕是已经不记得我的模样了。”
药奴垂手静立,连影子也显得十分恭敬,他沉默片刻,这才低声道:
“主子苦心经营,早晚会有与王爷、王妃重逢之日,谢公子的药很有成效,您如今已能站立小半个时辰,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楼疏寒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执笔的手上,细看有些微微发颤——这具残躯,终究不比数年前了。
“希望如此吧。”
楼疏寒终于开口,嗓音险些消散在烛火细微的噼啪声里。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没有辽东的雪原和松涛,只有吞没一切的黑暗。
早晚。
这两个字他听得太多,从太医到奴仆,从父亲到母亲,人人都说过早晚。可每个字都像巨石一样堆积在看不见尽头的年月跟前。
实在让人生厌……
谢风扬后半夜回屋的时候,楼疏寒已经睡下了,只有值夜的药奴坐在书房隔间,尽职尽责往那口紫铜锅里添火熬药。
药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炉里添碎木柴:
“公子回来了,热水已在偏房备好了。”
“……”
不知道为什么,谢风扬莫名有种自己出去鬼混被抓包的感觉。他摸了摸鼻尖,没再多话,只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取了套干净衣裳,没发出一点声响地进了偏房。
匆匆洗去一身夜露与尘土,谢风扬擦干水汽,借着隔间烛火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摸黑回到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身旁的人呼吸平缓,看样子是睡熟了。
谢风扬见状这才暗中松口气,悄悄闭上眼准备睡觉,谁料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串熟悉的游戏提示音——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哗”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不可置信看向半空中漂浮着的游戏面板,压低声音吼道:
“你疯了?!大半夜作什么妖?!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游戏面板闪烁两下,用毫无感情的机械语调道:
【友情提示:金玉堂攻略任务已判定失败,根据游戏规则,已自动启用一次重生机会,并为您随机抽取新的攻略目标——楼疏寒。当前任务已生效。】
“????”
谢风扬缓缓瞪大眼睛,
“楼疏寒?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系统:【抽取时间为亥时三刻,当时您正与金玉堂商议谋逆事宜,可能过于专注,未注意系统提示音。】
谢风扬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你至少该问问我要不要进度回溯吧?!”
系统:【抱歉,该功能目前维修中,尚未开放使用。】
谢风扬:“……”
算你小子狠!
谢风扬忍气吞声躺了回去,然后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
下一秒——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叮!任务目标楼疏寒好感-1】
谢风扬:“……”
谢风扬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再次从床上坐起了身。他盯着楼疏寒背对自己的身影,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推了推对方:
“楼兄,醒醒。”
#你睡着了吗?#
#我睡不着啊。#
作者有话说:
《永远不要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