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的文武百官在吵些什么,皇帝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清。他只是怔怔望着殿外欲颓的夕阳,宫脊上的瑞兽在红日衬托下只剩一抹黑色的剪影,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才几月光景而已,怎么就天翻地覆了呢?
他曾以为世人畏死,而天子掌握生杀大权,便掐住了所有人的命脉。楼疏寒也好,旁人也罢,终究是跪着的臣子,永远翻不了天。
可他却从未想过,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
镜龍二十八年。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从天际落下。
皇城被攻破了。
楼疏寒带兵杀进宣政殿的时候,太监宫女们四处奔逃,殿门大开,任由风雪灌入,地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皇帝身着华服坐在龙椅上,霜白的鬓发凌乱垂落一缕,神情苍老,就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楼疏寒手持长剑,缓缓行至阶前。
他甲胄上的霜雪无声消融,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剑锋一滴一滴滑落,在殿砖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皇帝似有所觉抬头,浑浊的目光却越过楼疏寒,看向他身后那片乌泱泱的人群。
殿外雪光刺眼,那些人逆光站着,盔甲上满是鲜血污泥。他们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双眼睛,幽幽地、平静地注视着他。
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那群恶鬼,此刻正等着亲眼目睹他的下场。
“朕是皇帝……”
皇帝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腐蚀生锈的铁器,他垂下头,又猛地抬起,仿佛在向众人确认什么,瞪大眼睛喊道,
“朕是皇帝啊!!”
楼疏寒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注视着龙椅上的人,像在看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
“兄长!”楼无忌上前一步低低出声,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攥紧刀柄,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让我杀了这个狗皇帝!他多活一刻,变数便多一分,于父王的大业无益!”
楼疏寒却头也不回拦住楼无忌,语气漠然:
“谁也不许杀他,我自有用处。”
后方阴影里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听起来那样刺耳突兀。
辜剑陵低头甩去剑锋上残留的血珠,扯动嘴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你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留住他吗……”
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楼疏寒置若罔闻,冷声发号施令:
“给我押下去!”
两名士卒领命上前,可就在他们靠近龙椅的时候,刚才还奄奄一息的皇帝忽然暴起。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疯了似的朝四周狂挥乱砍,金冠滚落在地,枯白的发散得满脸都是。他一剑劈向离自己最近的士卒,又踉跄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胡乱刺去。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你们谁敢、谁敢以下犯上?!”
“滚开!都滚开!”
士卒们得了军令,不能伤他性命,只好后退两步面面相觑,任由他一个人在殿中央发疯。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到最后就渐渐弱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没了力气,他疲累弯腰,单手用剑刺地支撑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后抬起头,血丝密布的眼睛茫然转了转,最后落在楼疏寒身上。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皇城困了整整十年的质子。
这张脸皇帝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记住,或许是因为楼疏寒在他面前每每都是低着头的,恭敬得险些让人忘了他身上的刺,遮掩了满身反骨。
如今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张恨极了他,却比他还平静的脸。
“你赢了。”
皇帝开口,嗓子干涩,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古怪极了,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又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楼疏寒,指向那群站在阴影里的人,指向那一个个浑身血污、面目模糊的恶鬼。
他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步伐踉跄后退,然后狼狈跌进那张龙椅里。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像破了的风箱。
“乱……”
他吐出一个字,又顿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乱臣贼子……”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头忽然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嘴角有暗红色的鲜血溢出。
殿内霎时针尖落地可闻。
一名士卒见状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猛地缩回手,转身朝楼疏寒抱拳:
“世子,他服毒自尽了!”
众人闻言面色骤变。
楼疏寒更是瞳孔猛然一缩,他没有再看那个歪倒在龙椅上的死人,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身后的人群,却发现刚才还和他一起冲入殿内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楼疏寒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可怕至极,低沉的声音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听得所有人心脏哆嗦:
“谢风扬呢——?!”
外间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半个时辰前。
谢风扬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众人,独自牵马来到了城郊的后山坡。他解开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将它放归山林,而那匹马也好似有灵性般,回头望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奔入茫茫山路。
他一个人站在草坡上,望向对面风雪漫天的皇城。
“怎么,还打算重来一世吗?”
小黑蛇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讥诮玩味。它庞大的身躯浮现在半空中,蛇信吞吐,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笑话。
——这名人类恐怕还不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吧?
谢风扬没有回头。
游戏面板静静漂浮在身侧,半透明的光幕上清晰显示着他这一世的攻略目标,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攻略目标:元崇】
【当前好感度:0%(陌路人)】
【任务奖励:游戏通关】
【任务失败:抹杀】
元,是皇姓。
而元崇,则是皇帝的名字。崇者,高也,尊也。
游戏系统仿佛给谢风扬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
这一世他的攻略目标竟是那个害得所有人破碎流亡的皇帝。
他听见小黑蛇讥诮的声音,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弯了弯:“没有下一次了。”
小黑蛇一怔。
谢风扬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它,认真重复了一遍:“没有下一次了。”
“每名玩家最多只有一千零一次重生机会,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重生了。”
这句话让小黑蛇脸色顿变,它猛地抬头看向谢风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早就知道这件事,惊疑不定开口:
【你早就知道?!】
它一直等着看这个人类的笑话,等着他在最后一刻崩溃、哀求、不甘,可他怎么会知道?
谢风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难道没发现,这一世的游戏只发布了两个任务吗?一个是让我入读书院,一个是让我攻略皇帝,并且第一个任务发布后,并没有像前面几世那样发放重生奖励。”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对小黑蛇露出一抹笑容:“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前世为什么会死。”
小黑蛇怔住:【你……】
它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呀,谢风扬既然重生过那么多次,知晓所有剧情,按理说越到后面应该越得心应手才对,怎么会忽然死亡?
“上一世,我就是参破了这个游戏规则,所以才会被天道强行抹杀的。”
小黑蛇沉默了,不再言语。
风雪烈烈,从山坡上呼啸而过。它活了数万年的光阴,也见过太多拥有弱点的人类,却从没见过谢风扬这样的,明知要死,竟能平静至此。
半晌,它才吐出一句话:【哦,那你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它是恶魔,该为世间所有痛苦感到欢欣。
【这次我可不会再救你了。】
谢风扬却笑了,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温和:“没关系,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也救了他们。”
那一次重生,给予了所有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知道吗,我很喜欢现在这个结局。”
谢风扬不确定楼疏寒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离开,会不会出来寻找。坐了片刻,他还是决定起身,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想走远一点。
再远一点。
最好死得悄无声息。
走到山下时,他看见一辆板车停在路边。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弯着腰拉车,板车上堆满了桌椅锅碗,用麻绳捆得高高。后面还有一名老妇,正佝偻着身子艰难推行车尾。
谢风扬见状走上前,伸手帮她一起往前推。
老妇回过头,连连道谢。从絮絮的交谈中得知,他们在附近村子买了屋,这些旧桌椅是从邻居那儿淘来的,打算拉回去用。
“您儿子呢?”谢风扬问。
老妇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儿子是个猎户,身手好得很!刚才射了一头獐子,下山去捡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话音刚落,前方道路上就出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
那是名年轻男子,做猎户打扮,却不似寻常猎户那般粗壮,反而行走无声,落雪无痕,有种隐匿暗中的杀手气质。他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獐子,远远瞧见他们,连忙快步上前。
这步伐一快,雪地上便落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按住板车,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爹,不是让你们等我吗,我来拉。”
老汉停住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打紧,又不重,幸亏方才路上遇见这位好心公子帮忙推了一段路。”
那男子闻言看向谢风扬,微微颔首:
“有劳公子。”
谢风扬看见他的脸,有一瞬间失神。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笑了笑:“无妨,顺带手的事。你们继续往前走吧,我与你们并不同路,只能送到这里了。”
男子望着他:“公子打算去往何方?”
谢风扬指了指相反的岔路:“山上。”
男子沉默了一瞬,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点点头:“公子一路顺风。”
板车渐渐远去,风把老妇的话送了过来。
“平安呐,这獐子可真肥,回头拿去集市上卖了……”
“不卖,过年留着吃肉,给你们补身子。”
“我们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补的,你这么些年流落在外才是受苦,好在菩萨保佑,总算让我们一家团聚……”
谢风扬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这一世他没有与杀手七十九见面,只是劝楼疏寒放他自由身,告诉了他身世。没想到兜兜转转,新年新雪,又遇故人。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他不知道皇帝死了没有,不知道任务失败的提示什么时候会来,只是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更大,雪更密。
谢风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皇城越来越远,前方的路也越来越黑。
直到一处断崖横在面前,再也无路可走。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风雪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棵歪斜的老松勉强看出一点枝叶轮廓。他选了最大的一棵,在树根处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扒开积雪和冻土。
他怀里揣着一封提前写好的信,贴身放着,还带着体温。
谢风扬把信塞进那个浅浅的坑里,又仔细把土填回去,压实。然后起身四处寻摸了一圈,捡来许多小碎石一块一块铺在上面,又搬来几块大一些的石头摞在最上头。
等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发现那石块像一处小小的坟。
谢风扬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被游戏抹杀之后,这个世界还会不会有他存在过的记忆。楼疏寒他们会不会记得他,又会不会来找他。
他不知道。
但万一呢?
万一他们还记着。
万一他们还在找。
万一他们找到这里,看见这堆石头,就能知道他来过。
留封信,总是好的。
谢风扬安静盘腿坐在那个石堆前,感觉过了很久,但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游戏提示音:
【叮!】
【检测到攻略目标“元崇”意外死亡,任务无法进行。】
【系统判定:任务失败。】
【玩家“谢风扬”当前已无重生机会!】
【即将开启抹杀程序!】
那声音顿了一顿。
【感谢您参与本次游戏。】
那一刹那,天地失色。
天空上方忽然裂开一道深深的漩涡,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吸进去。地面开始坍塌,积雪混着泥土往下坠,整个世界都在溃散。
谢风扬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巨力撕扯,痛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控制不住踉跄跪地,双手指尖深深嵌入雪中,心想这难道就是被真正抹杀的感觉吗?
一股威压从天而降,如山岳倾塌,裹挟着千钧之力,而谢风扬像是一粒渺小的、即将被碾碎的尘灰。
冥冥中仿佛有无数只手伸进他的身体里,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用力、用力、再用力地往外扯。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根本无力支撑。
双腿控制不住颤抖,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又勉强用手肘撑住。谢风扬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无数锋利碎片,从喉咙一直划到五脏六腑。
头顶的漩涡越转越快。
地面的缝隙也越裂越大。
寒气刺骨,雪花落满了肩头,可谢风扬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仿佛已经成为一片孤岛,漂浮在半空中,逐渐远离山原。脑海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被那道漩涡彻底吞没。
恍惚间,谢风扬听见有人在喊他。
“谢风扬——!”
“谢兄!”
“谢兄!”
那声音太杂了,太多人了,仿佛出自千千万万人的口。他艰难抬头看去,眼睛因为疼痛而充血,却见悬崖对面站满了人。
楼疏寒,金玉堂,慕容龙泉,辜剑陵。
还有许许多多眼熟的面孔。
那些曾经在千百次轮回中遇见过的人,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那些只说过一句话的NPC。他们身形虚幻,像是走马灯般一一闪过,却又那么真实,全都站在那里齐齐望着他。
谢风扬已经无力起身,他跪在地上,艰难伸出右手,像是要推开什么。
“别过来……”
因为他看见楼疏寒上前了一步。
“别过来——”
抹杀倒计时的提示音在上空响起。
【3】
【2】
【1……】
当系统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刹那,谢风扬闭上了眼。他在等那一瞬间的死亡到来,撕裂、碾碎、或者归于虚无。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系统忽然微妙停顿了一瞬,那短短的瞬息之间,风雪停了。不是渐歇,不是转小,是骤然定格在半空,像是谁按下了时间的开关。
【叮!】
那道游戏提示音多了一丝迟疑,
【检测到异常干涉,根据程序设定,抹杀暂时中止。】
它话音落下,随即疯了般接二连三弹出,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疯狂,像是系统在拼命计数,却怎么也数不完:
【叮!任务NPC辜剑陵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慕容龙泉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金玉堂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王平安好感度已达100%!】
【叮!任务NPC柳夫子好感度已达100%!】
【叮……】
太多了。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些谢风扬记得,有些他已经模糊,可每一个名字蹦出来的时候,他脑海里都会浮现一张脸。
熟悉的,陌生的,救过的,没救……
不,这一世都救过了。
谢风扬怔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断崖对面,定格在半空中的风雪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那些人影静静立在那里,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然后,第一个人弯下了腰。
是柳夫子。
白发苍苍的老人,隔着断崖朝他深深一揖,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慈祥的笑意,像是终于送别最得意的弟子远行。
【叮!柳夫子评价:老夫执教一生,阅人无数。有状元及第者,有位列三公者,有遗臭万年者,也有自相残杀者,可若论品德才学——】
那声音顿了顿,老人的目光温柔含笑:
【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那一个。】
第二个人跟着俯身。
是慕容龙泉。
她永远那么仪态端方,温润如玉,动作缓慢郑重,像要把毕生所有谢意都装进这一拜里:
【叮——慕容龙泉评价:世间多歧路,女子尤为难行。千千万万世,龙泉或死于万人唾骂,或困于祠堂冷壁,无一善终,幸得谢兄替我隐瞒身份,终得朝堂立身。千千万万次不甘,终有一次得偿所愿,龙泉拜谢。】
第三个人是辜剑陵,他缓缓抬手,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执剑礼,目光虽然感伤,大抵是众人中最洒脱的:
【叮——辜剑陵评价:剑陵自幼父兄战亡,寄身书院,浑噩度日,替仇人守江山,一守便是千世。谢兄一世又一世替我翻案,一世又一世替我父兄争得清白,此恩此情,剑陵铭记于心。】
第四个是金玉堂,他望着谢风扬,再也没有那副气哄哄的抠搜劲,而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叮——金玉堂评价:我活了这么大,就认两个朋友,多多排第二,你排第一。】
他顿了顿,像是想把话说得更体面些,可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那盒夜明珠送你啦,不用还。】
【保重。】
第五个是王平安……
第六个是崔蒙……
第七个是严将军……
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向着他的方向遥遥执礼。没有言语,没有哭喊,沉默而又整齐,传达着那份郑重的谢意。
谢风扬茫然站在那里,只觉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所有NPC都出现在了这里?
为什么他们要谢他?
什么叫做“千千万万世”?
太多的疑问和震惊堆积在心口,却又找不到答案。谢风扬无措后退,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最在意的人。
找到了。
楼疏寒站在最前方,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行礼,只有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风雪,隔着悬崖,隔着一道永远也跨不过的距离望着谢风扬。
是啊,所有人都被谢风扬救过,千百世的轮回里,他们欠他太多。
他是柳夫子的得意门生。
是慕容龙泉的知己。
是辜剑陵的恩人。
是金玉堂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可他呢?
谢风扬是他楼疏寒的什么人?
是他轮回千百世才伸手摘得的月亮,是无数次擦肩而过才终于握住的手,是死亡万万次才求得的一场救赎,还是夙夜辗转的那一点心头执念?
他们才刚在一起。
还没来得及好好活。
无人看见楼疏寒的茫然痛苦,可谢风扬看见了。
他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看见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他额角隐隐凸起的青筋,看见他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一滴泪都不肯落下的样子。
楼疏寒在忍。
忍着不去喊谢风扬的名字。
忍着不让那一声“别走”冲破喉咙。
因为他知道,谢风扬不该困在这里。
千百世的轮回里,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一次次奔赴别人的命运。救辜剑陵,救慕容龙泉,救金玉堂,救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
他等了一世又一世。
终于,这一世,那个人走向他了。
终于,这一世,那个人救他了。
可原来……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楼疏寒站在原地,很想问问谢风扬。
他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这一世我们相处的光景加起来连一年都没有?
他还想问问谢风扬,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辽东吗?
可他什么都没说。
楼疏寒眼眶猩红,死死盯着谢风扬,像是恨极了,细看却不过是爱得太极致。毕竟这世间,爱恨本为一体。
恍惚间,谢风扬听见自己身旁响起了一道提示音。
【叮!】
【主要角色NPC楼疏寒好感度已达100%!】
那一瞬间,楼疏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有释然,有不舍,有千万世的等待终于尘埃落定,还有一个迟了许多许多世、终于可以做下的决定。
他望着谢风扬,无声动了动唇。
他说,
“谢风扬,走吧。”
你这样的人,不该再继续困在这里。
游戏结束了。
山谷中间的裂缝越来越大,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谢风扬唇瓣颤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然反应过来拼命想往前冲,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困住身形,怎么也跨不过眼前那道裂开的天堑,只能眼睁睁看着楼疏寒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
风雪越来越大,夜色也越来越深。
你相信吗?
世间每一个从无到有被创造出来的东西,都是有生命的。
哪怕是一本书,一个游戏,你随手摘下的一片树叶、一朵花。
楼疏寒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存在。
他们只知道自己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就被天道操控,日复一日扮演着这场游戏里的NPC。他们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玩家来“攻略”他们,也一次又一次目睹亲人的死亡、自己的宿命。
千千万万世。
千千万万遍。
可他们无法反抗。
连你都不知道,他们每一世都有记忆。
你曾经流下的泪,他们记得。
那些你救过的人,他们记得。
那些你拼尽全力,一世又一世不辞艰辛的拯救,他们全都记得。
可是谢风扬啊。
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是如此天真可贵,可贵到连在万世苦痛中熬出的恶鬼,都不忍将你拉入地狱。
谢风扬,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爱你呢?
否则那千百次轮回,你又是如何靠着他们的爱,一次又一次重生的?
这场游戏本身就是虚假的,是天道的戏弄。
通关的条件从来都不是攻略哪一个人,只有集齐所有主要NPC的100%好感才能真正离开。
慕容龙泉他们在等。
等你真正攻略那个最难攻略的人。
楼疏寒也在等。
夙世不甘,他只是想和你好好的活一世。
哪怕一世。
哪怕一瞬。
谢风扬,如你所言。
这样的结局,于他们而言,已是知足。
最后一世,所有人都挣脱了宿命的禁锢来帮你。
只是想起与你携手不过仅此一世,便难免万般遗憾……
那道游戏提示音终于再次响起:
【叮——!】
【恭喜宿主集齐所有主要NPC好感度,达成史诗级成就!】
【游戏通关,时空通道已开启,恭喜您成为《一千零一夜:天枢学宫》篇首位成功通关的玩家!】
可紧接着,天空上方忽然出现了一双神秘莫测的眼睛,那双眼睛借着夜色的遮掩隐入云层,就像深不见底的渊谷,细看带着游戏被毁的恼怒与杀意:
【叮!此方世界NPC已觉醒自我意识,集体违背游戏运行规则,经程序判定,已无法继续维持游戏进程。】
【现启动强制清算程序——】
【所有NPC:即刻抹杀。】
【本世界:永久关闭。】
大雪纷飞,
天地晃动。
悬崖对面,那些人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就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可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谢风扬跪在风雪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望着那个站在最前方,始终没有后退一步的人,他额头青筋浮现,咬牙挤出一个破碎的字眼:
“不——”
不……
可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也被黑暗吞没,身形倒地,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一片雪花轻飘飘落在他的眉间,无声消融。
游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若无其事路过):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