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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番外后记(一)

狩心游戏 碉堡堡 3438 2026-04-02 07:57:43

镜龍二十八年。

辽东王率领铁骑攻破皇城,旧朝倾覆。

次年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岚”,取山风清正之意;定年号为“永怀”。

永者,长也;怀者,念也。

……

那一年,辽东大雪难行。新帝以孝思亲,亲率銮驾北上,欲接太后回京颐养。荣亲王楼无忌、镇远将军辜剑陵随行护驾,帝师柳梦棠、女相慕容龙泉监国,总摄朝政。

辽东王府坐落在中城,整座府邸以青石为基,黑瓦覆顶,透着北地独有的粗犷与霸气。府门两侧各踞一只丈高的石狻猊,獠牙外露,哪怕覆了厚厚的积雪,依然不减半分威仪。

此刻正是隆冬,冷得滴水成冰。

黑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层层叠叠,将庭院中的老松都压弯了枝桠,

按理说陛下登基不久,正是稳固朝纲的时候。此番亲率兵马北上迎母已是不合规矩,朝中那些老臣不知写了多少奏折劝谏。

现在太后已然接出,合该早日启程回京,毕竟天下未定,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可不知为何,陛下迟迟没有下令返程。

自回到辽东那日起,他便将自己关进了旧时的屋子,足不出户。太后遣人来问过两次,他只说“舟车劳顿,歇几日再走”,荣亲王和辜将军轮番在院外请见,他也一概不理。

值夜的婢女们私下议论,说陛下的屋子总是彻夜亮灯,有好几次她们都瞧见陛下披着件单薄的外袍,连大氅都没系,就那么大半夜站在雪地里。

雪落满了肩膀,他也不掸,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渐渐的,连婢女都知道陛下有心事,此刻是不愿回京的,可偏偏荣亲王只认一个死理:皇兄刚登基,朝中离不开人,得赶紧回去。

于是他便一日三次地劝,每日请安时劝,用膳时劝,逮着机会就劝。

“皇兄,该启程了。”

“皇兄,太后身子骨硬朗着呢,路上慢慢走不碍事。”

“皇兄,京城那边柳先生一个人撑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皇兄……”

婢女们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果然不到盏茶功夫就见荣亲王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他垂头丧气离开,尚且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对守在门口的辜剑陵一脸茫然问道:

“辜将军,皇兄这是怎么了?怎么我说什么他都跟没听见似的?眼瞧着都在辽东逗留数日了,再不走,断魂江的冰面就化了,到时候车马无法在冰面上过江,便只能绕山路了。”

辜剑陵双手抱剑站在门口,沉默着没有说话。

楼疏寒自登基以后,并未设立后宫。反而将弱冠之龄的楼无忌封为亲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朝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有意托付江山。

楼无忌也争气,能文能武,一触即通,天赋不在当年的楼疏寒之下。只是总免不了年轻人的莽撞,遇事容易急,想问题容易浅。

但这也不能怪他。

在这场漫长的故事里,楼无忌登场得太晚了。

他还没来得及与那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在楼无忌的记忆里,皇兄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挚友,姓谢,名风扬,出身寒门,入学时引得书院鸣钟九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少年天才。

后来那人追随皇兄造反起义,在军中当过军医。据说是菩萨心肠,医术极好,救过许多人的命。

只是城破那日,他便踪影全无了。

有人说他死在了乱战之中,尸骨无存;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回了老家,不愿入朝为官;还有人说……

说什么的都有,都是瞎猜。

这就是楼无忌所能知道的全部了。

是他作为一个边缘“NPC”,所能拥有的、全部的记忆。

辜剑陵时常庆幸,他们这些人能拥有那万世轮回的记忆。可他又时常痛恨,为什么偏偏记得那么清楚。

活下来的人最痛苦。

辜剑陵抬眼望向院子里紧闭的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久了,他们什么话都说过,什么劝都试过。

可有些事劝不了。

正如有些雪,落在肩上,掸不掉,化不掉,就只能一直背着。

背一辈子。

“陛下在祭一位故人。”

辜剑陵轻声道,

“祭完了,便会启程的。”

夜深了,婢女静悄悄入内添茶,却见那位年轻的帝王正单手支着额头,靠在矮榻上假寐,手边的桌上还摆着一盘残局。

烛火昏昧,明灭不定,衬得那张脸极是好看,却总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死气沉沉。明明还不到而立之年,鬓边竟然已经悄然生出几根白发,怎么藏也藏不住。

婢女轻手轻脚换了茶,然后又将暖炉拨得火旺了些,这才蹑手蹑脚退出门外,在心里对着月亮默默祈求。

自新帝登基后,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她希望陛下可以长命百岁。

可陛下还那样年轻,怎么就生了白发呢?也不知道吃什么能补一补。

婢女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皎洁的月亮,脑子迷迷糊糊的如是想到。屋檐上的积雪化了,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沉闷缓慢的击打,听起来就像是下雨了。

仿佛很久之前,书院也下过那么一场秋雨。

那样潮湿的季节对楼疏寒来说最是难熬,常年的病痛折磨让他身体内的每一寸骨头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而每每雨季一到,那种疼痛就会变成麻痒,让人恨不得敲碎自己的骨头才好。

——直到谢风扬的出现。

楼疏寒起初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个玩家,毕竟这场游戏总是在死人,有些玩家连书院大门都进不来就被抹杀了。

那些人或许是天道从不同的世界搜罗过来的,有的念过书,有的没念过书,有的学富五车,有的对古文化一窍不通,所以第一关就拦住了很多人。

天道总是以此为乐,因为那些贪生怕死的玩家在被抹杀的那一刹那痛苦总会达到极致。

谢风扬的学问明显不合格,没考进正门。虽然他是大学毕业,虽然他是一名体育老师,但他痛定思痛,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从后门进,并且扇了崔蒙一个响亮的大逼兜。

所以当他那一世的攻略任务失败将被抹杀时,慕容龙泉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理由是那一巴掌扇的她很爽。

第二世才是楼疏寒和谢风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因为按照游戏设定,楼疏寒身体抱恙,三日后才会出现在学堂上课。而谢风扬第一局连两天都没活过去。

第二世,谢风扬的攻略目标是柳夫子。

所有NPC看见任务的时候都差点笑出声,他们活了八百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倒霉的玩家,看来这一局他又要死了。

但谢风扬还是活下来了。

那个玩家居然因为不忍心崔蒙死亡,所以在杀手潜入的时候暗中救了他一命。

所以当他硬着头皮“追求”柳夫子,被痛骂无耻败类、伤风败俗,成功把柳夫子好感度作到负数的时候,崔蒙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理由是他死了那么多回,还是第一次有玩家愿意救他呢。

楼疏寒对此并不在意,始终漠然孤僻。

他的结局在很久很久以后,谁又能救他呢?

那个叫谢风扬的玩家最后选择了重启游戏,因为他没想到自己救了崔蒙,却阴差阳错让他揭露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害了对方。

于是第三世,他们又坐在了同一间学堂。

这一世,谢风扬仿佛打定主意要好好学习了,为此他特意请教同窗谁的学问最好,上课特意挨着楼疏寒坐,只为了沾点学霸之气。

谢风扬的话是真多,问题也是真多。

楼疏寒始终寡言少语,并不怎么理会。

反正这些玩家最后都会被抹杀的,没意义。

“楼兄,你身上的病症有名字吗?真的没得治了吗?”

每到这个时候,楼疏寒就觉得这个玩家是真讨厌,也是真没礼貌,这和指着瘸子骂瘫痪有什么区别?

但他每次都平心静气,淡淡开口:“软骨症,治不了。”

谢风扬:“是天生就有的吗?”

楼疏寒依旧言简意赅:“数年前误食了毒物。”

谢风扬闻言没再说话,而是扭头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气:“过几日要下雨了,你要注意热敷,免得骨头疼,可惜我不是学医的,我如果学医就可以替你治病了。”

楼疏寒心中讥笑,面上却不显,只道:

“那就多谢了。”

后来下了雨,骨头果然很疼。

谢风扬跑去医舍开了一大堆药,专门给他送到屋子里,嘘寒问暖,简直比柳夫子还像柳夫子。

楼疏寒只觉得他烦。

后来谢风扬还是任务失败了,因为他的攻略目标是金玉堂。

金玉堂死了。

被楼疏寒杀的。

那个玩家看起来很难过,但好像并不是因为任务难过,只是单纯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

金玉堂死后没多久,他的父亲就被处斩了,是他的母亲孤身带着家仆来收敛尸体。谢风扬一直在旁边忙前忙后,帮着整理遗物,帮着收敛尸体,最后告诉金玉堂的母亲。

你的孩子很好,很聪明,在学宫成绩也好,大家都喜欢他。

撒谎。

哪有人喜欢金玉堂那个怪胎?

柳夫子没做的事全让他做了,就好像他才是夫子一样。

系统好像也难得仁慈了一把,让他处理完金玉堂的后事才开启抹杀,可最后那个玩家还是活了下来。

柳夫子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他说,那是个好孩子。

第四世,谢风扬进了学宫。这辈子他抽到的攻略目标是辜剑陵,但不知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启攻略任务。

或许他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从游戏中脱身。他总是救了这一个,却又害了另一个。

于是他救下崔蒙和金玉堂之后便离开了书院,临走前警告崔蒙不许做坏事,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了才背着包袱下山。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或许是南方,或许是北方,或许是遥远的极西之地。

楼疏寒甚至恶劣猜测这个玩家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以为一直不做任务就可以永远活下去?

但很可惜,要不了多久就会天下大乱,辜剑陵那群人会死在他的手中,而他——

将死在命运手中。

未过几年,烽烟四起,楼疏寒直到起兵造反也没看见那个玩家的踪影。

辜剑陵战死嘉州的时候,才弹出系统将谢风扬抹杀的消息。

可他还是没死。

金玉堂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或许那个玩家临死前也是一头雾水,自己这辈子明明没怎么和金玉堂说话,好感度怎么忽然就满了呢?

第五世,那个叫谢风扬的玩家又上线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

所有NPC都在不自觉期待着他的出现,或许他们内心深处隐隐知晓,只有谢风扬才肯在死亡来临时拯救他们。

没有人能习惯疼痛,哪怕是重复了千万次的剧本。

崔蒙被黑衣人割喉的时候很痛,金玉堂看见他娘伤心的时候也很痛,慕容龙泉撞死祠堂被万人唾骂的时候更痛。

虽然结局避无可避,但有片刻圆满也是好的。

楼疏寒是唯一无动于衷的人。

他只是隐隐感觉谢风扬好像沉稳了很多,或许那人上一世离开书院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经历也未可知。

唯一不变的,这辈子他们又是同桌。

谢风扬趁着夫子低头翻书之际,悄悄侧身凑过来,语气神神秘秘的,对楼疏寒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楼兄,我学会医术了哦~”

他上辈子竟是去学医了。

作者有话说:

谢老师格言: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握爪!)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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