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段时间,谢风扬异常忙碌。
他白天除了上课学知识,课余时间还要和慕容龙泉套近乎刷好感度,晚上回了学舍又继续切药熬药。那口紫铜锅咕嘟咕嘟煮了一堆不明黑色液体,熏得整个屋子都是药味。
金玉堂曾经含着血泪抗议,只是都被谢风扬暴力镇压了。
——开玩笑,这里又没有宿管阿姨,他怕谁啊?
金玉堂曾经锦绣堆叠的奢靡的住处早已变了个模样,只见大床旁边的空地上放了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架着一口铜锅,谢风扬正撸起袖子拿着一个长柄木勺在里面搅来搅去,整个屋子热气弥漫,如同身在天宫。
谢风扬一边搅,一边悠哉开口:
“知道这锅药里放了多少宝贝吗?闻一口延年益寿,闻两口百病全消,闻三口可以生死人肉白骨,老子天天让你白闻,便宜你了。”
蹲在炉边添柴的金玉堂眼睛骤亮,抱着怀里的布偶就凑了过来,小声试探:“那……那要是多多天天闻,它会不会也能变成活人呀?”
谢风扬斜睨了他一眼,木勺在锅沿轻敲一下:
“行啊,你把它丢进来,我试试。”
金玉堂闻言一噎,顿时把布偶搂得更紧,默默缩回炉边的小板凳上,再不吭声了。
谢风扬见时辰差不多了,终于收火熄炉,偏头看向外面的天色:“今天是什么课来着?”
金玉堂不情不愿“哦”了一声:“是时政通议。”
时政通议课的夫子姓铁,名墨刃,人称“铁笔先生”。
他是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翰林院经筵讲官,也是当今圣上昔年在潜邸时的启蒙老师。六年前因彻查江淮盐运亏空案触动门阀利益,被调离实权职位,后改任国子监司业。次年,他以眼疾为由辞官离京,南下隐居。
学宫山长数次相邀,他才答应在此授课。
他的课除了谈论风月诗书,偶尔也会剖析时政。言辞犀利,有笔如刀,往往一针见血,专为学子拆解朝廷政令、官员调动背后的势力牵扯,故而在学宫之内颇受追捧。
——起码那些有父兄在朝为官的学子,对他的课趋之若鹜。
铁夫子盘膝坐于台上,信手拈起一片落叶也能引出典故来:
“秋叶离枝何处去,黄沙漠漠锁魂关——此乃赵殊当年途经陇西,见塞外苍茫、归途难觅所作;帝阙千重遮望眼,水深不渡在野臣——那是漆雕良登临楚山,望江河滔滔、君恩难至所感。”
兰x生他说到此处,目光往堂下一扫,忽而停在最后排一个趴在桌子上的身影,顿了顿道:
“谢风扬,你且说说,赵殊当年作此诗,是出于何等心境?”
“……”
谢风扬原本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冷不丁被楼疏寒身旁的药奴推醒,下意识抬起头来,却见满堂寂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铁夫子亦是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谢风扬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夫子给点名了,他连忙从桌后站起身,然后暗中给坐在附近的金玉堂疯狂使眼色。
金玉堂挠了挠头,小声提醒道:“夫子问赵殊为什么写诗……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家叶子掉光了心疼?还是过河的时候船沉了生气?”
他说完自己也觉着不对劲,连忙摆手纠正:“不对不对……好像是他爬山爬到一半掉河里淹死了,所以作了首悼亡诗。”
坐在周围的几个学子已经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了。
谢风扬无声咬紧后槽牙,要不是情况不对,他恨不得一脚踢死金玉堂。尽管如此,谢风扬还是从金玉堂那颠三倒四、狗屁不通的话里艰难提炼出了一些有用信息。
赵殊为什么写诗?
叶子掉了心疼?
啊,那八成是《秋塞行》了。
心里有了底,谢风扬也不慌了,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朝铁夫子端正一揖,语气甚是恭敬:
“回夫子,赵殊之所以作《秋塞行》,是因为——”
他顿了顿,然后字正腔圆道:
“他被贬了。”
铁夫子还等着他长篇大论一番,没想到就得了这么个回答,他神色不动:“那漆雕良登楚山而长叹,又是为何?”
谢风扬还是那句话:“因为他被贬了。”
铁夫子嘴角似乎是抽了一抽:“那依你所见,前朝文士登高必悲秋,临江多怆然——又都为何故?”
谢风扬眨了眨眼,目光真诚:“因为他们都被贬了。”
“……”
满堂学子先是一寂,随即有人忍不住喷笑出声,便如投石入水般荡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这话初听荒唐,细想却又歪理通透——那些流芳百世的愁诗怨赋,十之八九,可不都是贬出来的么?
铁夫子默然良久,终是摇了摇头,却并未训斥,只见他捋了捋胡须,听不出喜怒的道:
“话糙,理却不糙。古来多少才情,困于江湖之远;多少壮志,消磨于贬谪之途。心有明月,却照沟渠;胸怀锦绣,偏逢寒雨。”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风扬身上,话语中似有深意:“老夫曾听严将军提及,学宫中有一名新来的学子,行事看似乖张,却常有惊人之见,今日看来,倒有几分意思。”
谢风扬执礼微躬:“夫子过誉,学生所言不过浅薄之见,难登大雅之堂。”
“浅薄?”铁夫子笑着摇头,“依老夫看,却也未必。”
他起身徐行数步,沉缓的声音在学堂内响起:
“近日朝中风起云涌。兵部侍郎杜孤鸿,昔为天子近臣,却因一桩蒙冤十年的旧案,触怒天颜,如今已镣铐加身,身陷诏狱。”
这番话在堂下引起了些许骚动,不少学子早就从家中听得风声,此刻暗中交换眼色,却无人出声。
铁夫子脚步微顿,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此案牵连甚广,惹得朝野自危。书院虽处江湖之远,但尔等将来皆是要入庙堂之人。今日便以此案为镜,且观诸生眼界几何,胸中可有风云。”
他说着重新走回桌旁,盯着谢风扬道:
“谢风扬,今日便由你来起首,对此案,你有何见解?”
谢风扬迟疑:“夫子,学生不敢妄议朝政。”
铁夫子掀起衣袍下摆,安然落座,双目微阖:
“无妨,只是闲谈,若有不当之言,也只当是秋风过耳,出了此门,便不作数。”
谢风扬见他铁了心非要让自己作答,只好叹了口气:“也罢,那学生就说些粗鄙薄见,如果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同窗不要笑话。”
众人忙道不敢不敢,他们是真不敢。
谢风扬略一停顿,语气反倒松弛下来,如闲聊般说道:
“依我看啊,杜侍郎这顶乌纱帽,八成是戴到头了,连小命也要呜呼哀哉了。”
座中一名学子微微蹙眉,拱手反驳:“谢兄此言未免武断。史载前朝瞿溪、樊广贤等人,皆曾因事遭贬,后仍被起复重用。杜侍郎毕竟曾为圣上近臣,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转圜?”谢风扬摇头纠正,“瞿溪复起是因北境不稳,需他震慑边关,樊广贤回朝是因南方水患,非他不能治。此二人复起,皆因‘国需其人’。”
“可当今天子重法度、惜清名,杜侍郎所犯何罪?私改军令,害死忠良。此举不仅害了辜家满门,更寒了满朝武将的心。”
谢风扬一边说,一边在桌案旁来回踱步,并且顺手抽出那根黑色细棍,漫不经心般敲了敲某位走神学子的桌面,倒像他是夫子一般。
“我们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此案尘封十年,如今却能一朝翻出,背后若无多方推手,岂能成势?朝堂之上,欲除杜氏而后快者,恐怕远远多于想保其性命之人。”
“今日若对杜孤鸿从轻发落,他日是否人人皆可效仿?若军令可私改而不遭严惩,往后边关将士,谁敢信朝廷调度?谁肯为社稷死战?或许对有些人而言,辜家死两个人不算什么,但对天子来说,假传军令,遗祸无穷矣。”
他最后看向那名学子,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说,杜侍郎此番,怕是难逃一死。”
那学子垂首沉吟,铁夫子眼底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庙堂风云,从来牵一发动全身。依你所见,此案之中,何人深陷漩涡?何人坐收渔利?又有何人……隔岸观火?”
谢风扬将那细棍在指尖转了一圈,从容道:“杜孤鸿下狱,陷入漩涡者有二:一为姻亲,二为朋党。然姻亲未必危,朋党却必受牵连。”
话音方落,座中一名蓝衫学子眉头紧锁,开口道:“谢兄此言,在下实难苟同,既为姻亲,平日往来频繁,岂能轻易脱身?”
说话的人正是吏部侍郎家的次子荆山玉。他长兄两年前娶了杜氏女为妻,如今杜家出事,荆家上下如坐针毡,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谢风扬看向他,不慌不忙道:“姻亲乃礼法所定,往来贺岁、问安、宴饮,皆是人情之常。只要不曾共谋恶事、未收其贿,陛下岂会因为一桩婚事便迁怒满门?”
他用棍尖轻敲掌心,话锋一转:
“可朋党不同。无姻亲之名,却有往来之实;无礼法可依,却有利益相系。当年杜孤鸿仅凭一己之力,如何篡改军令?那些暗中结盟、私相授受、互为遮掩之人——才是此番真正会被牵扯进去的。”
荆山玉怔怔听着,紧绷的肩背不觉松了三分。堂中已有数名学子面色微白,悄悄垂下了头。
谢风扬望着荆山玉,话却没说完,而是继续点拨道:“若为杜家姻亲,此刻休妻和离,实乃下下之策。天子或许能容忍一个陷害忠良的臣子,却未必容得下一个凉薄无情的臣子。倘若连结发之亲都可说弃就弃,帝王又怎敢信你忠义二字?”
荆山玉闻言脸色变幻,因为他父亲这几日正逼着兄长写休书,欲与杜氏撇清干系。他倏然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请谢兄指点,何为上策?”
谢风扬棍尖虚抬将他扶起:“自然是与众人同声,上折子奏请严惩杜孤鸿,抚恤忠良之后,以彰朝廷法度。至于杜氏女……”
他顿了顿:“她既入荆家门,便是荆家人。若她素行端方,杜孤鸿之罪又何必累及无辜?你只见杜孤鸿虽下诏狱,却不曾牵连家人,便知陛下没有赶尽杀绝之意。公私分明,方是臣子立身之道。”
荆山玉怔然片刻,眼中渐明,再度深深躬身:
“在下受教了。”
谢风扬用长棍在他肩头轻敲两下,示意落坐:
“杜孤鸿一死,兵部侍郎之位空悬,依制应由左侍郎齐克臧递补,此人低调务实,又有铁血手腕,恰逢陛下欲整肃兵部之际,正是合适人选,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边说边往后排走去,细棍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最后在金玉堂的桌边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然后定住。
金玉堂怔怔望着那根棍子,头顶上方响起谢风扬慢悠悠的声音:
“至于公孙御史,他此番勘破积年旧案,虽未必加官晋爵,但圣眷必然愈隆。往后怕是直追包公,手腕硬得连皇亲国戚都敢碰一碰。”
“诸君家中若有什么陈年纠葛、难断公案……不妨试试走走公孙大人的门路,说不定真能请动他出手呢。”
他话音落下,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那些学子一边笑一边面面相觑,看向谢风扬的目光都不由得带了几分深思与忌惮,还有暗藏的钦佩。
这个寒门出身的少年到底什么来路,刚才那番话看似随口闲谈,却是一针见血,轻轻巧巧就刺破了朝堂表面笼罩的窗户纸,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在让人暗自心惊。
铁夫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只静静听着,神色平淡如水,等到堂中议论声渐息,他这才缓缓抬眼,偏头望向窗外。
恰在此时,古老的钟声自山顶传来。
三声钟鸣,余韵悠长,意味着下课。
铁夫子从座位上起身,拂了拂衣袖并不存在的尘埃,只说了两个字:
“散堂。”
他未对谢风扬未点评一字,可负手悠哉走出学堂时,座中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他很满意,非常满意。
眼见铁夫子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原本寂静的学堂顿时如沸水开锅。七八名学子立刻围拢到谢风扬案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着,有人真心求教刚才的朝堂见解,有人邀请他课后把酒言欢,更有人递出名帖想要深交。
而与这边热闹截然相反的,是崔蒙那一伙人。只见他们聚在学堂最远的角落,挤作一团,脑袋挨着脑袋,时不时就往谢风扬所在的方向瞟上一眼,神色古怪,窃窃私语。
崔蒙扯过身边一个狐朋狗友,做贼似的凑近对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谢风扬在街上买了一堆女子用的珍珠粉,还有绣花的丝巾。”
那人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什么?谢风扬用女人才用的珍珠粉和丝巾?”
旁边另一个伸着耳朵听的学子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
“什么?!谢风扬居然是个女的???”
作者有话说:
谢风扬:\(▼皿▼#)/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们全部变成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