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
厉戎生懒懒仰头,整个人深陷在丝绒沙发里,就像一头假寐的猛兽。他身上的军装外套随意敞开,衬衫领口松散,平添几分不羁的戾气,双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漆黑的军靴泛着冷硬的光。
此刻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正有一下没一下轻磕着沙发扶手边缘,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闷响。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煞气却吓得张阿四抖若筛糠,险些当场瘫软在地。
这副阵仗,莫名透着几分眼熟。
厉戎生上次下令把那个叛徒拖出去“点天灯”的时候,也是这般慢条斯理、杀意内敛的作态。
陈骨生却只是负手静立,面上丝毫不见惊慌,等待着厉戎生主动开口。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他的耳畔才终于响起一道情绪难辨的声音:
“陈医生,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厉戎生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陈骨生,否则今天绝不会这么“巧合”地捉个现行,可他既不厉声斥责,也不暴怒威胁,只抛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毒蛇吐信,一点点绞紧人的心脏。
普通人到了这种境地,早该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编造种种谎言以求脱身,可陈骨生却偏偏一言不发。
首先,他并不确定厉戎生查到了什么,又知道多少,如果贸贸然开口撒谎,很可能出现圆不上的情况。
第二,厉戎生如果手上有证据,以他的脾气早就开始发作了,而不是坐在这里一问一答,侧面印证对方手里并没有十足证据。那句反问更像是为了故意吓他,引他自乱阵脚。
第三,厉戎生昨天并不知道陈骨生去了哪儿,还是从站岗士兵嘴里才知道他去了“八大胡同”,换句话说,陈骨生很可能是今天早上无故外出才引起他的怀疑,对方并不知道张阿四昨天晚上住在了他家。
陈骨生捋明白这一切,心中很是淡定,轻轻颔首:“少帅既然派兵把我们‘请’到这里,心中想必早已有了论断,我没什么要说的。”
他话音刚落,厉戎生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目光幽深,缓缓掠过陈骨生沉静的脸,然后用漆黑的枪管隔空点了点他,语调慵懒却意味深长:
“陈医生,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了。”
“只希望等会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话音未落,他目光轻飘飘一扫,落在旁边抖若筛糠、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张阿四身上。
一旁的许副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重重一脚踹在张阿四的腿弯处,只听“噗通”一声,张阿四应声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许维均冰冷的声音就已经从头顶响起:
“陈医生没什么想说的,那你呢?”
他?
张阿四恐惧到极点,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被捉过来,思来想去只能是阿幸的身份暴露连累了自己,顿时磕头如捣蒜:
“少帅!少帅明鉴啊!小人根本不认识他!他做了什么事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许维均平常逢人三分笑,实则也是个心黑手狠的货色,闻言又是一脚狠踹在张阿四后背,力道之大让他直接扑倒在地:“不认识?不认识你怎么在他家?!说!”
“我我我……”
张阿四汗如雨下,大脑在极度恐惧中飞速运转,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想起昨天打听来的零碎消息,眼睛骤然一亮,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肚子疼!疼得厉害!听、听人说梧桐街住着位陈大夫医术不错,这才……这才上门求医的!千真万确啊军爷!”
许维均抬眼看向厉戎生,请求示下:“少帅?”
厉戎生却看也不看磕头求饶的张阿四,仿佛对方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他依旧专注地、慢条斯理地用漆黑的枪管轻轻敲击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叩、叩”声。
“既然肚子疼得厉害,想必是肠子做了孽……许副官,那你就帮他好好治治。”
厉戎生说着掀起眼皮,目光却越过瑟瑟发抖的张阿四,似笑非笑落在陈骨生波澜不惊的脸上,意有所指道:
“就在这儿治,正好,也让陈医生指点指点手法。”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名士兵面无表情上前,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张阿四从地上拖起来,然后解开他的衣扣露出腹部。
许维均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弯钩匕首,缓步走向已面如死灰的张阿四。他伸手攥紧张阿四后脑的头发,迫使对方仰头,然后则用冰冷的刀尖紧贴着对方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肚皮下滑,笑眯眯道:
“放心,我在战场上见得多了,有些弟兄肠子都被炸出来了,还能扛着刺刀冲杀呢,回头送到医院一缝,照样活蹦乱跳。”
“我先用刀钩半寸肠子出来看看病灶,如果位置不对……再给你好好缝回去就是。”
话音未落,不等张阿四反应,许维均手腕就是一沉,刀尖已快准狠地刺入对方腹部,力道拿捏得极精准,避开了要害,却足以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张阿四顿时发出一阵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却被士兵死死按住。整座督军府仿佛都回荡着他泣涕横流的哭嚎,几乎要掀翻屋顶。
厉戎生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而是慢条斯理转向陈骨生,唇角微勾:“陈医生,你瞧,这才叫对症下药呢。”
张阿四痛得几乎晕厥,求生欲却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口中“军爷”、“祖宗”、“活菩萨”地胡乱哭喊哀求,只求饶过他这条贱命。
厉戎生偏头看向张阿四,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死物,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却让人从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他枪口微抬,虚虚点向那一片狼藉,
“你肚子……还疼么?”
张阿四浑身猛地一颤,仿佛那黑漆漆的枪口比捅进肚子的刀刃更骇人。他涕泪交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哀嚎:
“不…不疼了!小人不敢疼了!少帅饶命!饶命啊!”
厉戎生唇角似是而非地勾了一下,仿佛终于满意了,又仿佛觉得索然无味。他懒懒向后靠进沙发里,身体舒展成一个看似放松却依旧充满掌控感的姿态,面无表情道:
“说吧。”
他眼皮都未完全抬起,目光懒懒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最后一次机会。”
陈骨生听在耳中,只觉这句话多半又是陷阱,并且愈发肯定厉戎生手里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
说吧。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覆盖范围太广,含义也太过于笼统模糊。
厉戎生究竟想从张阿四嘴里听到什么?
是逼问他是否认识那个早已死去的“阿幸”?还是探究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种牵扯?抑或是想挖出更多关于自己如今身份的蛛丝马迹?
有太多方向可供选择,反而暴露了提问者自身的毫无头绪。
只有手中掌控信息不足的人,才会抛出如此宽泛而模糊的问句。
因为他别无他法,只能靠虚张声势来恫吓,指望对方在极度的恐惧下自乱阵脚,吐露出他真正想听的东西。
很明显,这招对张阿四来说颇为管用,他嘴巴一张,几乎就要把阿幸坑蒙拐骗、冒充留洋医生的事一股脑全说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活见鬼的事情却发生了。
张阿四只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关于“阿幸”的秘密全部堵在喉咙,任凭他怎么拼命张嘴,就是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可这番挣扎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一副面色涨红、嘴唇哆嗦、欲言又止,仿佛有着极大难言之隐的模样。
厉戎生见状,眼眸倏地一眯,眼底最后一丝玩味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危险戾气。
死寂般的沉默在客厅里无声蔓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厉戎生会发作的时候,他却毫无预兆低笑了一声:
“陈医生,你的人,嘴巴倒是严。”
这句似是而非的夸赞更像是一口黑锅,直接坐实了陈骨生和张阿四关系匪浅,陈骨生如果继续不说话,那就代表默认,如果想洗脱,就必须开口辩解。
谁说带兵打仗的人都是无脑莽夫?
照陈骨生来看,厉戎生分明一肚子坏水。
“少帅,您大概误会了,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陈骨生摸清楚了局面,终于开口解释,声音不急不缓,无论何时都维持着风度,
“我今天回家只是为了拿几本针谱,没想到他守在门口,说是肚子疼想要看病,我见时间还早,就让他进了屋,但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语气微沉:
“没想到他是故意装病,一直在打听我是不是在督军府当您的私人医生,还给我一包不知名药物,让我悄悄放在您的饮食里,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张阿四闻言顿时脸色骤变,他抬手指向陈骨生,因极度惊怒而嗓音嘶哑破音:
“你胡说——!!!”
那个“说”字还没完,厉戎生一抬手,旁边的士兵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只剩下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厉戎生把交叠的双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身形微倾,似乎流露出了几分兴趣,似笑非笑问道:
“哦?那陈医生你答应了吗?”
陈骨生静静垂眸:“在下不才,虽然没有万贯家资,但也有几分为医者的操守,自然不会答应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厉戎生闻言,故意环顾四周一圈,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仿佛在认真思索什么难题。过了片刻,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点点头,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好奇的语气问道:
“那……陈医生,你知道他给你的是什么药吗?”
陈骨生摇头:“并未细看。”
厉戎生唇边笑意更深,语调温柔,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神经质:“那你把药放在哪儿了?”
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是否平静,全在于陈骨生接下来的回答。如果有药,那就是真话,如果没有,那就是假话。
陈骨生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抬起眼眸,目光透过镜片平静看向厉戎生,反将一军:
“少帅这是……不信我?”
厉戎生冷冷挑眉,未置可否,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等待着他的下文。
陈骨生偏头看向窗外,忽然轻轻一叹,无端让人觉得他有些心灰意冷:
“我还回去了,大概还在他身上吧。”
“唔!!”
一旁的张阿四陡然想起陈骨生之前塞进他上衣口袋的东西,登时呲目欲裂,奋力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喊声。
许维均见状上前搜查他的衣服口袋,最后从外褂里找出一个牛皮小纸包,递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眉头一皱,呈给厉戎生:
“少帅,味道酸涩刺鼻,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厉戎生却看也不看那纸包,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拿走。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牢牢盯着陈骨生,唇角勾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陈医生,药虽然找到了,可我怎么觉得——你前面的说辞,还是不可信呢?”
他身形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诱导性:“这也可以解释成,你们两个人本来就想合谋害我,只是药还没来得及彻底交到你手上,就被许维均带了回来,难道不是吗?”
陈骨生重新看向他,条理清晰道:
“少帅,我如果想害您,每天施针的时候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人死的悄无声息,根本用不上这种药,更何况您前两次病重垂危的时候,我如果袖手旁观,岂不是更加干净利落……何必费劲把您救回来,徒惹嫌疑呢?”
他曾经两次把厉戎生从生死边缘拉回来,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厉戎生闻言嘴角弧度缓缓落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怔愣。陈骨生这番逻辑严密、直指核心的反驳,竟是把他之前步步紧逼的指控瞬间瓦解,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陈骨生见他不说话,低头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自嘲:
“我知道少帅一直不信我,否则许副官早上也不会那么巧刚好带队闯进来,您是万城说一不二的人物,今天该怎么处置,我没有半句怨言。”
他语罢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果真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
就在这时,张阿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咬了一口捂住他的士兵挣脱钳制,声嘶力竭喊道:
“陈骨生!放你娘的狗屁!少帅!那包药是他塞给我的!是他亲手塞给我的啊!我亲眼看见他从书架上拿了本书,从里面把药拿出来塞进我口袋,真正想害您的是他啊!是他啊!”
张阿四错就错在他一开始没说实话——虽然他被陈骨生用降头术暗中操控,也说不出来实话,所以他后面哪怕说了真话,很大程度上也是惹人怀疑的。
更何况他根本解释不通陈骨生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把药塞进他的口袋,他又不是医生,把药给他有什么用吗?
此刻癫狂大喊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为了报复陈骨生而胡乱攀咬,就更加不会有人信了。
厉戎生脸色阴沉难看,却不知是因为陈骨生刚才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对方僵持疏离的态度,就在那两名士兵奋力抓住发疯的张阿四想把他按回去时,一道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七声枪响,直接撕裂了客厅沉闷凝滞的空气。
只见厉戎生毫无预兆举枪对准张阿四,脸色阴沉地扣动扳机,枪响几乎连成一片,子弹颗颗精准爆头,血花与脑浆瞬间喷溅开来,染红了昂贵的地毯和一旁士兵的军裤。
张阿四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倒了下去,只剩下一颗瞪得滚圆、写满惊骇与不甘的眼珠子。
子弹已经打空,厉戎生却浑然未觉,他发泄似的狠狠扣动扳机,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动的下颌,泄露了他胸膛间几乎要失控的暴戾与糟糕透顶的心情。
“砰——!”
最后一声动静是厉戎生把枪狠狠砸出去的动静,在地板上滑了数米远的距离,最后被一把椅子挡住,所有仆役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少帅枪毙人是常有的事,可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疯,居然连平常最喜欢的配枪都砸了。
许维均也是惊了一瞬,他看了看厉戎生,又看了看静默不语的陈骨生,嘴巴几度张合,最后还是选择了看起来比较正常的陈骨生,扯出一抹笑容走上去打圆场:
“陈医生,误会、都是误会,少帅和您开玩笑呢,您好几次把少帅从鬼门关拉回来,又每天费神给他扎针调理身体,我们怀疑谁都不会怀疑您的……”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拉陈骨生:“要不这样,您先进房休息,这里血次呼啦的也不大美观……”
他话未说完,就见陈骨生轻轻抽回手:“许副官,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我可能不适合住在督军府了,还是搬回旧居比较方便。”
许维均闻言脸色微变,心里一突:“陈医生,您要走?!”
话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这他妈的问的不是废话嘛,哪个正常人禁得住少帅神经病似地那么怀疑啊!也就是他许维均,智勇双全,靠着一腔忠心才熬了这么多年,陈大夫文质彬彬的当然受不了,现在不搬等什么时候搬?
陈骨生微微一笑,仿佛明白他在担忧什么:“许副官放心,少帅的身体经过这段时间调养已无大碍,想来不会再犯病了,您大可以放心。”
才怪。
他语罢又对厉戎生点点头:“少帅,我先去收拾行李。”
许维均伸手欲挽留:“哎,陈医生,您别冲动……再考虑考虑啊……”
陈骨生却头也不回,径直回了房间。
许维均转身看向厉戎生,难掩焦急:“少帅,这这这……陈医生真要走人了,怎么办啊?”
厉戎生闻言缓缓抬头,眼眸锐利眯起:“你问我?”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然后一把揪住许维均的衣领,似乎是准备发怒,但忽然想起陈骨生人还没走,又恶狠狠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
“他娘的!人是你抓回来的!烂摊子是你捅出来的!你现在问我怎么办?!老子还想问你怎么办呢!!”
许维均:“……”
QAQ少帅,明明是你让我去盯梢抓人的!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请苍天,辨忠奸!
苍天:奸奸奸奸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