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血腥的、混乱的、令人窒息的回忆,似乎都能被这一瞬的安宁隔绝在外。
第二天早上, 钟遥晚是被手机的震动音吵醒的。
钟遥晚皱着眉往被窝里缩了缩,乱糟糟的头发蹭在枕头上。他迷迷糊糊地抬脚就要踹应归燎,却忘了腿上有伤这回事,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应归燎感觉到了身旁人的异动, 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到钟遥晚腰上。他毛茸茸的脑袋抵在钟遥晚脖颈, 低声呢喃道:“再睡会儿……”
“去回消息, 太吵了。”钟遥晚扒了扒身上的手, 发现纹丝不动后索性放弃了。
“知道了……”应归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得到了回复以后,钟遥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又睡了过去。
应归燎在钟遥晚怀里钻了两下才爬起来, 他的意识还不清醒,原本做了个好梦的,被叫醒了以后却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他迷糊地捧起钟遥晚的脸, 埋怨地咬了一口他脸颊后去取手机。
应归燎解锁了手机, 视线缓缓聚焦。
哦,是陆眠眠的消息啊。
陆眠眠说查到了一些和聚艺有关的信息,让应归燎看看有什么会和双生相有关联的。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应归燎还没睡醒, 一眼都不想多看,回了一句「工作日再聊工作」以后径直躺……
诶, 等等。
他刚刚对钟遥晚做了什么来着?
应归燎刚要把被子拽起来, 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以后瞬间清醒了。
他僵坐在床上, 对着钟遥晚的睡颜陷入沉思。
应归燎刚刚咬的并不用力, 此刻钟遥晚的脸颊上已经没有印子了。
钟遥晚的眉头舒展着, 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顺。他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淡色的薄唇微微张着, 连呼吸都很轻柔。
应归燎机械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试图回忆刚才的触感。
他刚刚是咬了钟遥晚吗?
还是亲了?
是调情的那种咬了, 还是埋怨的那种亲了?
完了!
不记得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刚刚肯定对钟遥晚做了什么。
应归燎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记得也太亏了吧?!
*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今天很奇怪。
奇怪到了有病的地步。
应归燎平时吃饭都跟个饿死鬼似的,但是今天却说自己不饿,直接跑到客厅去打游戏了。
而钟遥晚只是坐着啃面包而已,应归燎的视线就一直往自己这里飘。
更奇怪的是,钟遥晚看向他的时候,他便惊慌地把视线别开了,像是被发现了小秘密的兔子一样。
应归燎打游戏本来就菜,今天更是菜到了极致。半小时死了三十次,把自己菜得不想玩了,闷闷地坐到沙发上去看陆眠眠早上发过来的信息。
大周末的,应归燎根本不想工作,但是不干点正事的话,他的视线就总是往钟遥晚那里飘。
虽然干着正经事,他的目光也仍然会往钟遥晚那里飘,但终归是没那么频繁了。
钟遥晚吃完早餐,一瘸一拐地把盘子收回厨房,然后坐到沙发上去玩手机。
应归燎见他来了,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马上挪开了视线,假装对手机屏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钟遥晚懒得理他。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刷着手机,片刻后又想起了什么,抬眼望向应归燎:“说起来,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发生哦!”应归燎做贼心虚,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钟遥晚狐疑地眯起眼睛:“那大早上的给你发这么多消息干什么?”
“哦,你说消息啊。”应归燎松了一口气。
“那不然呢?”
应归燎哈哈干笑了两声,随后道:“是眠眠,给我发了一些和聚艺有关的资料。”
钟遥晚闻言,挑了挑眉梢。
应归燎以为钟遥晚不信,于是快速阅读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随便挑着字眼地念道:“真的!上面说,聚艺的下家有一家叫‘陈氏集团’的公司,会在聚艺收购或者租借艺术品用于展出,占了聚艺艺术品栏目收入的百分之五十,董事长叫陈……飞升?”
“噗——”钟遥晚正喝水呢,听到这个名字忽然一口水喷出来了:“什么?谁?”
“陈飞升。”应归燎又念了一遍,忍不住笑出声,“这什么土味名字啊哈哈哈……”
钟遥晚神情复杂地抽了张纸巾擦嘴,缓缓道:“他是……陈祁迟老爹。”
“啊?”应归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陈祁迟?”
“嗯,陈祁迟。”
“你是说那个陈祁迟?”
“嗯,那个陈祁迟。”
“我认识的那个陈祁迟?”
“嗯,你认识的那个陈祁迟。”
“我操!”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抬高,“土豪竟在我身边?!陈少爷这是微服私访体验生活呢?!”
人生十大快乐之事里,发现朋友竟是隐形富豪这件事绝对能排进前三。
“你不是知道临江村出了个富豪,花大钱建设家乡的事吗?”钟遥晚强装镇定地抿了口水,“我还以为你知道那就是陈祁迟他爹呢。”
钟遥晚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其实他现在也很震惊。
钟遥晚是鉴定部的,他的工作一般都是负责和上家沟通,并不知道陈祁迟老爹居然还有买艺术品这爱好。
自己公司的最大金主居然是自己发小的老爹?!
早说啊,早说他早就在公司里横着走了!
应归燎周一一大早就回去灵感事务所了。
牛马大楼因为双生傀儡事件被封锁了,预计两周时间才能解封。
这两周里钟遥晚就在家里办公,因为很多资料留在公司里,连工作量都轻松了不少。
自从钟遥晚成为正式员工后,还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待在家里过。
而且他早已经习惯了应归燎围在自己旁边转来转去了,这么一下还有些不习惯。
钟遥晚的房间里有一张小书桌,平时有什么紧急工作的话也会在房间里处理,但是现在他竟然会自然地抱着电脑到客厅里,盘腿坐在地毯上处理工作。
这周四应归燎没有出现在钟遥晚家里,只说自己有事来不了,却没有细说。
钟遥晚也没有细问,反正这家伙过几天就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家里的。
这几天,钟遥晚在工作之余都在尝试怎么调配灵力。
有成效,但不多。
没有应归燎的引导,钟遥晚总是掌握不到合适的技巧,有的时候能够成功往玉珠里充能,有的时候又不能。他简直不能理解那些天生就会使用灵力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现在合理怀疑,爷爷奶奶不告诉自己有灵力,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因为看透了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周五傍晚,暮色渐沉时钟遥晚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游鱼公司几个幸存员工发来的消息。
游鱼公司就是牛马大楼二层,被双生傀儡血洗的那家公司。
几个员工忙完了警局的笔录工作就给钟遥晚发了消息,说要请钟遥晚吃饭。
他们知道钟遥晚的脚伤很严重,这个时间提邀约实在唐突,可是等到公司解封以后他们一定会继续投身回永无天日的工作生活的,怕是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
钟遥晚说自己还不是很方便出门,于是第二天几人便买了一大堆食材到钟遥晚家里煮火锅。
火锅的蒸汽很快氤氲了整个客厅,赶走了深秋的寒气。
游鱼公司那夜加班的员工有十四人,但是存活下来的只有五人。
几人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夜晚的事,只是聊着家常,他们聊着快乐的事,试图将那天的阴影全部忘却。
时间过半时,钟遥晚家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应归燎看着满客厅的人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直到看到自己的那双拖鞋放在门口时才确定没走错:“来客人了?”
钟遥晚:“……”什么来客人了,这明明是我家吧。
应归燎看到钟遥晚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但是他假装没看见,熟络地就凑进了人堆里。
他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来熟,很快就和其他人都打成了一片。
应归燎知道他们是游戏公司的员工后还要拉着他们打游戏,最后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自己跑到角落去暗自神伤了。
周五晚上的公寓格外热闹。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群人围着电视大呼小叫。钟遥晚心头却忽然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
或许生活本该如此。
在工作之余,依然能保有这般鲜活的温度。
*
晚上,几个人把钟遥晚家收拾好了以后才离开。
应归燎把窗打开了驱散屋中的食材气味。
钟遥晚洗过澡后就窝在沙发上研究刚才那几个员工推荐的游戏,正兴起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脚踝被轻轻托起。
他从游戏中分出神,发现应归燎正半跪在自己面前,查看伤势。
钟遥晚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腿上的伤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活动就感觉不到疼痛了。腹上的伤更是早就已经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应归燎熟练地帮他涂完药,就像只大型犬一样蹭到了沙发上,毛茸茸的脑袋直往钟遥晚颈窝里拱。
钟遥晚被蹭得发痒,问道:“怎么了?”
应归燎把脑袋蒙在钟遥晚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味。
入了秋以后,钟遥晚就把薄荷味的沐浴露换成了清雅的茶香,闻起来像雨后的茶园,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累了。”应归燎说。
钟遥晚气笑了:“你刚刚拉着小李打游戏的时候看起来可不累。”
“那是两回事!”
上次的双生傀儡的实力强大,本体的实力只会更高。应归燎这周几乎没怎么休息,把工作处理了个七七八八,好这两周都留在暮雪市处理双生傀儡的案子。
应归燎现在一闭眼,脑袋里就是各异的死状。
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很高了,可是仍然会在接收到高密度的死亡信息时而濒临崩溃。
“我是谁?”
应归燎闭着眼睛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钟遥晚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人。
昏黄的灯光下,他能清晰地看见应归燎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倦意,像是几天没有睡好了。
“应归燎啊。”
钟遥晚放轻声音回答,尾音融化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肩头的重量蓦地一沉。
应归燎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整个人松懈下来。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钟遥晚的腰际,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钟遥晚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太暧昧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每一次呼吸时喷洒在自己锁骨上的热气。
可听着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声,他终究没有推开肩上的人。
窗外秋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而屋内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或许今晚,那些血腥的梦魇能够放过这个疲惫的灵魂。
钟遥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