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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坏孩子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6504 2026-06-03 07:29:51

是生命最初,也是最后时刻,那份被剥离与遗弃的撕裂性痛楚。

李国强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个恐怖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应该是知道家具城中藏了思绪体的,可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惊慌, 没有厌恶,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他的嘴角竟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和如长辈的微笑。

他像牵着一条听话的小狗一样, 牵着那个眼神空洞的男孩, 从容不迫地走向婴孩窟。

“坐下。”

李国强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劝,动作却不容置疑。男孩被按上云朵造型的儿童椅, 断腕处的血渍在白色棉布上迅速晕开。光是看着,钟遥晚就感觉自己的腕骨传来一阵抽痛。

应归燎紧盯着男孩,眼睛微微眯起, 辨认片刻后比划道:「那个男孩身上有灵力波动。」

钟遥晚一怔:「李国强呢?」

应归燎:「李国强身上什么都没有。」

李国强的手轻柔地落在男孩发顶, 眼神却冰冷刺骨,让这爱抚显得毛骨悚然。阴影中,男孩单薄的身体剧烈发抖,死死咬着下唇, 承受着断腕之痛,竟不敢发出一声呜咽。

李国强在安顿好男孩后, 闲庭信步地走到了墙洞旁边。锃亮的皮鞋踏过地砖上的血渍, 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

就在他站定的瞬间, 钟遥晚的眼皮猛地一跳!

只见李国强静立在墙洞前, 不出片刻, 周围的空气开始诡异地扭曲、凝滞。原本弥漫在整个空间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怨力,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 骤然凝聚成近乎实质的浓稠黑雾, 发出嘶嘶的尖啸, 疯狂地涌向那个狭小的墙洞,如同百川归海一般!

噗嗤!

一只黏腻发黑的小手猛地扒住墙洞边缘!

那只手像是浸泡过尸液的烂泥捏成,指缝间不断渗出污浊的黏液。

李国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一幕,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半分。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个扭曲的黑色身影艰难地从洞口挤了出来。

那东西虽然保持着婴儿的大致轮廓,但浑身的皮肤都在不断溃烂流淌。过于狭窄的洞口将它的躯干挤压得完全变形,脊椎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一颗眼球悬在脸颊旁摇摇欲坠。

它每移动一寸,都会在墙上留下黏糊糊的污迹。

——是实体化的怪物!

那婴儿怪物歪着溃烂的脑袋,发出“咯咯”怪响,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淤泥。它黢黑的皮肤不断渗出腥臭黏液,咧开的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然而与这骇人外表截然相反的是,它竟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般,乖巧地立在李国强面前。它露出一个自以为天真的笑,用正在腐烂的小手轻轻拽了拽李国强的裤脚。

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的男孩见到这一幕后开始剧烈发抖,瞳孔在瞬间放大又紧缩。

当他的视线对上那只扭曲的婴儿怪物时,喉咙里先是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妈妈——救救我!啊啊啊啊!!有怪物!!”

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展厅里碰撞回荡,男孩像条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连人带椅在地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暗红的血渍从他断裂的手腕汩汩涌出,在白色椅面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几乎令人窒息。钟遥晚感到胃部一阵翻搅,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啪!

李国强缓缓转过身,西装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手的动作从容不迫,但落下的巴掌却带着惊人的力道!一声凌厉的脆响让远处躲藏着的钟遥晚都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男孩的脸颊瞬间凹陷下去,一颗沾着血丝的牙齿飞溅而出,撞在展柜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鲜血混着涎水从肿胀的嘴角不断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污渍。

可男孩的喉咙仍在发出破碎的尖叫,他显然是被那怪物吓得不轻,双腿痉挛般蹬踹,连人带椅向后挪动,椅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噪声。

李国强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男孩,眼神平静得令人胆寒。

他优雅地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随后不紧不慢地抬脚踩住麻绳。

地上留下了一条蜿蜒的血迹。

男孩像块破布般被拖回原地,身体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条扭曲的手臂此刻以反生理的角度对折,白森森的桡骨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李国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他松开领带结,慢条斯理地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紧接着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啊啊啊!不要打我了!”

“呜呜……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男孩哭喊着,声音中逐渐没有了最初的尖利,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忍受着身上的疼痛,一直到再也忍不住昏厥过去。而李国强只是轻轻咂了下舌,用鞋尖拨弄着那具瘫软的身体。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荡。

他张了张嘴,一时忘了用手语交流才安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这算什么?……他要干什么?”

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切切实实地看到人类对同类的残虐。

不,

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残虐。

“死变态。”应归燎用气音骂了一句。

钟遥晚猛地要起身,却被应归燎死死按住手臂。钟遥晚不解:“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吧?!”

“等一下。”应归燎说。

钟遥晚能感觉到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掌心在轻微颤抖——应归燎分明也在强忍着怒火,却依然保持着理智。这个认知像一记警钟,让钟遥晚骤然清醒。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应归燎察觉到钟遥晚不再想冲出去以后,才缓缓松开了手上的桎梏:“李国强的攻击都刻意避开要害了,他不是要让那个孩子死。而且那孩子身上有灵力,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顿了顿,然后指向墙洞的方向,“你看那里。”

钟遥晚顺着应归燎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墙洞深处,浓稠的黑暗正在剧烈翻涌。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涌动的竟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肢体!

一只只婴儿怪物正接二连三地从洞口挤出。它们溃烂的躯体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这些怪物睁着浑浊的眼珠,安静地围成一圈。

男孩倒在血泊中,却没有一只上前。

它们腐烂的嘴角微微抽搐,每一只怪物都在望着李国强。那神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某种深入骨髓的驯服。

钟遥晚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些婴儿怪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腐肉。有些根本还未具人形,只是不断搏动的肉团,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青紫色血管。半透明的薄膜下,未成形的五官如同溺水者般在黏液里浮沉,偶尔凸起模糊的轮廓。

钟遥晚强压下喉头的酸水,试图清点数量,但目光才扫过几个怪物,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那些扭曲的形态实在超出常人能承受的范畴。

要净化这个数量的怪物,需要消耗的灵力简直难以估量。

李国强转过身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商业微笑。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这群扭曲的怪物,每只被他目光触及的小鬼都露出近乎谄媚的神情,腐烂的嘴角拼命向上扯动,仿佛沐浴在圣光中般陶醉。

然而,下一秒。

李国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鸷。小鬼们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开始剧烈颤抖。几只体型较小的怪物恐惧地抱成一团,黏液从它们溃烂的皮肤间不断渗出。

“你们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吗?”李国强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磁性,却让在场的每个生物都不寒而栗。

小鬼们疯狂摇头,腐烂的皮肉随着动作簌簌掉落。

“你们啊……把我的员工吃了,”他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得像在陈述一个稍显遗憾的事实,“这给我惹来了很大的麻烦,知道吗?”

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几只小鬼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但转瞬间,它们又恢复了那种痴迷的崇拜,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紧盯着李国强。

“我是不是,和你们说过……”李国强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可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家里有大人的时候,就不能恶作剧?”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瑟缩的非人存在,一字一句地,如同宣判: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们,会恶作剧的都是得不到爱的坏孩子。”

小鬼们顿时陷入恐慌,争先恐后地涌向李国强,伸出扭曲的肢体,似乎想要触碰他,祈求他的宽恕。连那个最小的肉球都翻滚着向前,在身后拖出一道湿黏的痕迹。

然而,李国强只是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所有试图触碰他的腐烂肢体。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他指向瘫倒在地的男孩,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对你们的惩罚,开动吧。”

命令下达了。

然而,出乎钟遥晚意料的是,他在那些小鬼几乎不能称之为脸的脸上,看到不是贪婪和食欲,而是……恐惧。

一种深刻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

它们退缩着,互相推挤着,似乎对那个作为“惩罚”的男孩,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畏惧。

小鬼们望向李国强,空洞的眼窝里竟能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悲切。

然而,李国强显然不吃它们这一套。

他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冰冷的雕塑。眉宇间原本那丝伪装的温和渐渐褪去,压进了几分真实的愠怒,让那张斯文的脸庞显露出某种危险的棱角:“坏孩子就要接受惩罚,爸爸不喜欢坏孩子。”

钟遥晚眉心微动。

爸爸?

这个词如同无形的钟声,在死寂的空气里震荡开来。小鬼们像是被这个称呼既刺痛又蛊惑,它们怯生生地互相张望,最终还是蠕动着爬向男孩,将他团团围住。它们用溃烂的手爪抓住男孩的头颅,握住他断裂的手臂,骑坐在他瘫软的身躯上。

就在钟遥晚屏息凝神的瞬间,为首的那只小鬼突然张开布满利齿的嘴,作势要向男孩咬下——

“住手。”

李国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怪物瞬间僵住。

“不要在我面前进食,”他优雅地整理着袖口,“搬回去再享用。爸爸今天要回去了,你们好好在家反省。”

他作势欲走,却又在两步后驻足回眸,温和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不可以再做坏孩子了。否则……”

李国强的目光缓缓扫过瑟缩的怪物们:

“不止是爸爸,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会喜欢你们了。”

*

李国强走了。

他的皮鞋底沾到了血渍,在地上踩出了一串血脚印。但是当他走出几步以后,血就渐渐干涸了,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干净无尘。

他整理好西装,仍旧是那副人模狗样的皮囊,仿佛从未被此地的污秽与血腥沾染分毫。

小鬼们扭曲的身形在光线下不安地蠕动。有几只不自觉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踉跄追去,细瘦的肢体笨拙地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那声音既像哭泣又像乞求。

甚至有几个小鬼追了上去,但是跑出几步以后又被身旁的同伴拉住了。它们互相拉扯着、推搡着,最终,这一群形态各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东西,挤作一团,停在了原地。

钟遥晚隐藏在展示柜的阴影里,屏息凝神,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非人面孔上流露出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失落的神情。

寂静中,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响了起来。

小鬼的哭声凄厉而悲伤,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委屈,在这空旷死寂的家具城里回荡。如果闭上眼睛,忽略掉那些正在缓慢融化、呈现焦黑黏稠质感的怪异面孔,这哭声几乎能勾起任何旁观者内心深处的怜悯。

然而,当视线与那一张张在哭泣中逐渐变形、崩坏的黑脸对上时,涌起的便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诡异。

小鬼们哭嚎的声音刺痛了钟遥晚的耳膜。

一只小鬼突然想起李国强的吩咐,用溃烂的手爪抹着眼泪,踉跄着朝男孩爬去。其他小鬼也相继反应过来,乌泱泱地蠕动着涌向昏迷的男孩,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

钟遥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噩梦般的场景。那些扭曲的肢体在昏暗中交错蠕动,发出湿黏的摩擦声。他的胃部一阵翻搅,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钟遥晚!!”

就在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瞬间扯回他几近涣散的意识,“你去把那个孩子带走!”

话音未落,应归燎已如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撞开柜门,纵身扑出!根本不容钟遥晚反应,他已经冲向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

他将罗盘脱手掷出,划破凝滞的空气,不偏不倚,正正嵌进一个婴儿光秃的头顶。

那处皮肉如同腐坏的淤泥,瞬间将罗盘边缘吞没,缓缓下陷。

被砸中的婴儿动作一顿。它那颗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微微一侧,一只漆黑如炭、纹路诡异的小手抬起,抓向自己头顶那正被吞没的异物。

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罗盘时,应归燎厉喝道:“至情!”

霎时间,沉陷于血肉之中的罗盘骤然亮起灼目的灵光!

那光并非圣洁,而是呈现出一种灼热的青白色,如同盛夏正午最毒辣的日芒,对阴秽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灵光照耀的瞬间,小鬼们空洞的眼窝深处竟渗出黏稠的黑液,它们发出不成调的哭嚎,那声音像是千百个婴儿被掐住喉咙,在黏液与血水中混合出的尖锐嘶鸣。

它们抬起扭曲的手臂试图遮挡,可那光芒却如同无形的火焰,直接灼烧着它们的魂体。

皮肤在灵光中迅速破裂,渗出更多污浊的液体,散发出如同烧焦的腐肉混合着胎盘的特殊腥臭。

离得最近的几个小鬼,甚至连悲鸣都未能发出,便在至阳至烈的灵光中剧烈抽搐,最终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般融化,瞬息间化作几缕焦黑的飞灰,飘散无踪。

罗盘锒铛落地,灵光却越来越盛。

强制净化!

钟遥晚在灵光炸亮的那一刻,如同一道紧贴着地面的影子,迅疾地掠过那些在灵光中尖啸退散的小鬼,一把捞起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孩。

男孩的身体冰冷得不似活人,断臂处不断渗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前襟。钟遥晚手臂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疾步后撤时带来的颠簸,让怀里的男孩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骤然松弛的弦,让钟遥晚心头一松。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个迅捷的大跨步,带着男孩从那片污浊黏稠的包围圈中脱身。

他的脚步刚刚站稳,立刻扭头朝那个灵光中心的身影喊道:“阿燎,快走!”

然而,转身看清身后景象的瞬间,钟遥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预想中本该紧随其后的人,此刻却单膝跪倒在肆虐的灵光中央,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净化仍在持续,耀眼的白色光束中,那些小鬼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枯叶,在凄厉到变形的哀嚎中蜷缩、碳化,化作黑烟。

可施术者本人,显然正承受着更为可怕的反噬。那些被净化的痛苦记忆,正如同毒素般反向灌入他的大脑。

就在净光最炽烈的时刻,钟遥晚清楚地看见应归燎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无形的利刃贯穿了胸膛。青年额角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着某种撕心裂肺的折磨。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开婴儿的尖啸。应归燎每一次呛咳都让他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翻腾。

钟遥晚的心脏猛地揪紧,想也不想就要朝他冲过去。

可他还未迈出步子,应归燎已经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青年的嘴唇苍白,眼神却依然亮得骇人。他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破碎却异常坚定的命令:“先带他……出去……快!”

“可是你——”钟遥晚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应归燎在说完那句话后,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一大口暗红的血从他口中涌出,星星点点地溅在毫无血色的下颌与衣襟上,触目惊心。

“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应归燎强撑着又道,声音嘶哑。

钟遥晚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扫过他唇边刺眼的血迹,又感受到怀中男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瞬间,巨大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住牙,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

“……好。”

钟遥晚不再犹豫,他抱紧怀中的男孩,猛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出口,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

还处在战场中的应归燎看着钟遥晚的背影消失在展厅,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也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又一只小鬼在灵光中凄厉消融,它的记忆也化作一记沉重的钝痛,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这些婴儿怪物回馈给他的记忆很不寻常。他接收到的不像是记忆,更像是一片混沌而破碎的感知。

那是子宫的温暖突然被冰冷的机械取代,是刚接触这个世界就被丢弃在荒芜之地的绝望,是自始至终从未得到过一丝爱意的彻骨冰冷。

是生命最初,也是最后时刻,那份被剥离与遗弃的撕裂性痛楚。

过于短暂的生命历程,使这些婴灵未能积累成型的记忆,只余下最原始、最纯粹的痛。

而此刻,这些痛苦汇成同一股洪流,反复凿穿应归燎的神经末梢。

“呃……!”

应归燎急喘了几声压下不适。他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的不适,手臂骤然发力回抽——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划过。那深陷于污秽之中的罗盘竟应势而起,划出一道流光,精准地飞回他的掌心。

他早先在罗盘上系了一根近乎透明的特制鱼线,另一端则牢牢缠在自己腕上,此刻一收即回,毫不费力。

罗盘在回到应归燎手中的那一刻,六芒星转动,表面流转的灵光随之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再无半点声息。

罗盘里的灵力已经耗尽了,但是应归燎自身的灵力也还算充沛,要独自从这群小鬼手底下逃出去不是难事。

光芒彻底消失,残余的小鬼们如同解除了禁锢一般,再度躁动起来。

它们从角落阴影中重新涌出,那一双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布满扭曲的血丝,齐刷刷地转向场中唯一的活物。

应归燎迅速抹去嘴角的血迹,强行压下脑海中因过载记忆带来的阵阵钝痛。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调整呼吸,几只速度最快的小鬼已经嘶叫着扑到他身上!

带着尸腐气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腿,尖锐的指甲勾扯着布料,借力向上攀爬。

应归燎刚刚甩出去一只,另一个就紧接而上。

它们像一群饥饿的幼兽,黏滑冰冷的身体紧贴着他向上攀爬,那寒意透过衣物直刺肌肤。更多的小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重量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一张张扭曲的婴儿面孔凑近,张开不见咽喉的黑漆漆的嘴,朝着他的大腿、腰腹和肩头狠狠咬下!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应归燎倒抽一口冷气,牙关猛地咬紧。

他周身灵力一震,将最先攀附上身的几只小鬼震飞出去。然而,更多的黑影如同决堤的泥石流,前仆后继地压了上来,转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在蠕动的黑色躯体之下。

那些细密的牙齿咬在他的皮肤上,反复刮擦、撕扯。他抬膝狠狠顶开试图撕咬下盘的怪物,手肘重重砸向攀缘而上的冰冷身躯,每一次击打都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

应归燎且战且退,凭借体术与微薄的灵力护体,在这密集的婴群围攻中左支右绌。

一片混乱中,他估算着时间,钟遥晚此刻应当已带着男孩远离了展厅。

就在他心神稍定,正准备催动灵力强行脱身的时候——

身上所有啃咬的动作骤然停止。

那些已经爬满他周身,正疯狂撕扯的小鬼们同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茫然。

它们像是集体回忆起了某个被遗忘的使命一般,所有小鬼同时松开了应归燎,杂乱无章地从他身上翻滚、跳落,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应归燎踉跄半步,勉强站稳。他急促地喘息着,看方才还死死缠咬着他的那些小鬼,此刻竟一个不剩地全部撤离,只留下他满身渗血的牙印与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衣物。

什么情况?

这些邪物分明将他压制,为什么会突然放弃?

未等他细想,成百道扭曲的黑色身影已经爆发出愈发凄厉饥渴的尖啸,化作一股污浊的洪流,朝着钟遥晚离开的通道口疯狂涌去!

应归燎惊愕地看着这黑压压的浪潮,瞬间反应过来。

小鬼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男孩!

作者感言

槿雾蓝

槿雾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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