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是工作的事,还不如继续欣赏那双手。
午休时间,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钟遥晚把围巾绕到了应归燎脖子上,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稍作休息。
不过他们是翻墙闯入希望小学的,根本无处可去,也就只有食堂算是能够歇脚的公共场合了。
虽然应归燎表示自己根本不想闻到那些饭菜的气味, 可是想着钟遥晚都把围巾给自己了, 便也妥协了。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都是小学生, 应归燎想黏着钟遥晚都没有办法,只能强行把注意力转开去玩手机。
然而, 他的余光总是能看到钟遥晚的手。钟遥晚自从加入灵感事务所以后皮肤越来越白了,此刻在午间稀薄的阳光下,几乎能看到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修长葱白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将他也搅得心绪不宁。
应归燎强行将视线从他身上撕开,不过几秒,目光又不听使唤地又黏了回去。他看到那只手的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 那还是昨天晚上他的杰作呢。
若是往常,他这样毫不掩饰地盯这么久, 钟遥晚早就该侧过头, 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问他“看什么”了。可今天, 身旁的人始终静默着, 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神游天外。
这反常的安静反而让应归燎先耐不住了。他收起手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钟遥晚回过神, 指尖一顿, 那扰人的“嗒嗒”声终于停了:“在想杨苏婆婆的事。”
应归燎:“……”早知道是工作的事, 还不如继续欣赏那双手。
钟遥晚说:“我在想,净化思绪体以后,我们可以读取到怨灵的记忆。那么怨灵吃掉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能够得到我们的记忆?”
应归燎闻言后一顿。
在双生相事件中,他们亲眼见过怨灵借助母体直接转生。杨苏婆婆是由灵力转生的事,也得到过并蒂莲镜的验证。
如果怨力能够做到的事情,灵力也能够做到,那么怨灵吃掉带有灵力的人类以后,会得到他们的记忆也并非不可能。
他思索过后,说:“所以李国强说,陈闲是带给小鬼们的惩罚。他事先殴打过陈闲,那么陈闲痛苦、臣服的记忆也会灌输给那些小鬼。而这些小鬼又都是婴儿,自我认知没有形成,很容易被灌输的记忆影响。”
“真残忍。”钟遥晚恨恨地啧了一声。
午休时间过去,校园里再次安静下来。两人找了个避开监控,也没有人流的地方重新翻了出去。
应归燎的动作比先前要迟钝一些,但是休息过后也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回到车上,车载电台正低声播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
应归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嘟囔:“太冷了,想吃火锅。”没等钟遥晚回应,他已经麻利地找好店家设好导航,把手机往支架上一搁,“这家评分很高。”
钟遥晚简单应了一句好,顺着导航驶向老城区。这家店藏在巷弄深处,正值下午闲时,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应归燎非要挤在钟遥晚旁边的卡座,点完菜就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开始哼哼唧唧:“头疼……浑身都疼……”
“你点餐的时候怎么不头疼?”钟遥晚被他的无赖模样气笑了,伸手轻推他的额头。他最后点了两杯饮品,把菜单交给了一旁等候的服务员。
“那是在硬撑。”应归燎理直气壮地又靠回来,得寸进尺地环上他的胳膊,“如果男朋友请客,我觉得我的头疼可能会好一点。”
“好啊。”钟遥晚爽快道,“反正现在也是工作时间,吃完以后开个发票,找我们老板报销。”
应归燎气笑:“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种争取权益的劲头用在下班以后拒绝工作上?”
钟遥晚想了想:“退休以后就可以了吧。”
菜上得很快,食物一到桌上,应归燎就没有了方才病恹恹的模样。他熟练地涮着肉片,动作轻快又熟练,还不忘把钟遥晚那份也一并照顾周到。
钟遥晚全程几乎没怎么动手,碗里的菜才吃完,就又添上了新的。他的胃口向来不大,每样菜浅尝几口,又吃了些小食便放下筷子。
他按了按应归燎的大腿,对方便会意,把食物都捞进了自己碗里。
吃饱了以后,钟遥晚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今天早上杨苏婆婆给的牛皮本。应归燎正在往嘴里塞肉,余光一瞥发现钟遥晚竟然把那本本子带出来了。
他震惊地一时忘了咀嚼,说:“钟遥晚,不是刚刚才跟你说的休息时间不工作?”
钟遥晚面不改色地翻开本子:“我吃完了,已经不是休息时间了。”
应归燎:“……”算你会钻空子。
牛皮本比看上去更厚实些,书脊微微隆起,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内页厚度并不均匀。钟遥晚指尖抚过封皮,隐约觉得这手感有些异样。
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本子内容吸引。泛黄的纸页上,杨苏的字迹清秀工整。钟遥晚虽不清楚婆婆的具体年岁,但在那个年代,能识字写字已是难得。
单从这笔迹便能窥见,尽管杨苏是因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前世结局凄楚,但这一世,她确实是在珍爱与呵护中长大的。
记录始于1994年12月。钟遥晚记得烛游家具城正是那年10月开业的。
时间上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份记录的起因正是家具城开业后周边日益严重的儿童失踪问题。
本子里详细记载着每个失踪孩子的姓名、父母信息、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像是一份手抄的寻人启事合集。
最初几个月,每月都会新增三四个失踪孩子的记录。有些条目下还详细标注了失踪的具体时间。
尽管记录的文字克制而客观,钟遥晚却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当年那个每月更新名单时,被恐慌笼罩的街区。
他注意到,那些有标注时间的孩子,几乎都是在夜间失踪的。这让人很难不联想到是鬼怪作祟。
但这种情况在1995年7月后发生了转变。
从那时起,整整一年都没有新的失踪记录。而在此之后,每年仅有两例左右的儿童失踪案,数量大幅下降。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案件的失踪时间都发生在白天,且地点多在偏僻处。
至此,儿童失踪案的性质似乎发生了改变,从原先疑似灵异事件,逐渐转向了更接近人为的犯罪特征。
“1995年,7月……”钟遥晚小声呢喃着这个关键节点。
应归燎闻声转过头来看他。他正好涮好一片肉,蘸了点酱料以后用手虚托在下方,递到钟遥晚唇边:“发现什么了?”
钟遥晚眨了眨眼。他总觉得这个时间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像是一块拼图明明就在手边,却偏偏找不到它该在的位置。
片刻后,钟遥晚忽然抬眼看他,说:“你抱着我胳膊。”
应归燎:“?”
虽然不知道钟遥晚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欣然照做。
抱钟遥晚?他求之不得。
应归燎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眼角弯起笑意:“这样吗?”
“不对,”钟遥晚说,“像是你刚刚进店的时候那样抱。”
应归燎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了筷子,侧过身将他的整条胳膊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这样?”
“对。”钟遥晚应了一声,然后摁着应归燎的后颈,让他顺着这个姿势矮下身,将脑袋完全靠在自己手臂上。
狭小的卡座里,应归燎蜷缩着身子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桌沿硌在他腰侧,姿势着实别扭,他不得不收紧身体保持平衡,手臂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一旁的店长大叔正好抬起头,正看到两个年轻人缠抱在一起的诡异一幕。高个子的年轻人正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身体还在不住颤抖,而另一个年轻人正按着他的后颈往下压。
店长踌躇着,犹豫要不要上前询问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纠纷。
“阿晚,”应归燎的视线往店长方向瞟了一下,随即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故意把视线往钟遥晚身下瞟了瞟,压低声音说:“虽然这会儿店里人少,但让我在这儿给你……不太合适吧?”
钟遥晚正专注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什么。”应归燎眯眼笑起来,仰头望着他,还故意用后颈蹭了蹭钟遥晚的手心,动作里满是暧昧的暗示。
钟遥晚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耳根一热,没好气地骂道:“你是变态吗?”
然而,就在他低下头去看他,准备继续指责应归燎的时候,钟遥晚忽然愣住了。
——就是这个角度。
被紧紧抱住手臂的触感,对方微微仰视的角度,还有那带着几分依赖的颤抖。
无数记忆碎片在这一刻骤然翻转,原本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记忆梦境中,但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梦中没有的画面。
他看到那个将脸埋在“他”手臂中的少女缓缓抬起头,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少女的头发有些卷,五官虽然算不上惊艳却也端庄大方。校服包裹着她瘦小的肩膀,随着她的轻颤而起皱。
钟遥晚怔怔地注视着记忆中这张终于清晰的脸。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他。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可偏偏抓不住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少女穿着的衣服。
是夏季校服!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应归燎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直起身来:“怎么了?”
“没什么……”钟遥晚回过神,说,“我好像记起梦里那个抱着我胳膊的女生的样子了,感觉有些眼熟。”
“眼熟?”应归燎一惊。
“对。”钟遥晚说,“而且我发现她身上穿着的是夏天的校服,你看这个——”钟遥晚将牛皮本推了过去,手指点过上面的文字,“从1995年7月开始,失踪儿童人数就锐减了。我梦里的那群孩子很有可能是那个时间段去的烛游家具城。”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和家具城里的封印有关系?”应归燎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排除这个可能。”钟遥晚说。
应归燎陷入沉默。对于家具城封印的真相他已经有了猜测,然而,他并不想让钟遥晚知道太多和钟离有关的事情。
有的时候保持天真无知也未必不是坏事,所幸,钟遥晚对他的母亲并没有任何好奇的心思。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话题引开,钟遥晚却已经利落地合上本子,收回口袋里。
他说:“单是这些信息,对怎么净化思绪体也没什么帮助。”
应归燎顺势接话:“确实。我们没有二次封印的手段,不过儿童失踪案倒算是个突破口。明天把这本子交给老严,如果能查出李国强与失踪案的关联,或许就有办法拆掉那堵该死的墙了。”
钟遥晚:“失踪案这么久都没有头绪,有了这个也未必能够破案吧。”
“难说。”应归燎目光沉静,“有时候悬案缺的,恰恰是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一环。如果李国强就是那根线头的话,也许能够沿着这个找到什么新线索。更何况,这份记录的开始时间也很早,说不定比警局里留存的档案还要详细。”
钟遥晚点点头,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吃完饭后,两人在火锅店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结账时,店长看向应归燎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可惜应归燎完全没接收到信号,付完钱就高高兴兴地搂着钟遥晚往外走。
他正在和钟遥晚说自己的童年趣事,一只手紧紧环着钟遥晚的腰还不够,另一只手还在空中兴奋地比划着,差点打到路过的服务员。
店长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地摇了摇头。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
钟遥晚驱车回去了芳华路。从家具城到事务所来回得两小时,回家根本休息不了多长时间。两人干脆在车里休息。
应归燎躺在后座,脑袋自然地枕上钟遥晚大腿:“明天还是晚上来吧,反正白天也有老卢盯着呢,要是进不去夹层的话也只能强制净化了。”
“行。”钟遥晚应着,左手无意识地绕弄着应归燎鬓角的碎发,右手在手机屏幕上按动。微亮的屏幕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佐佐今天有回消息吗?”
“没有,”应归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发丝被他揉得翘起几缕,“这丫头不知道在忙什么,消息又不回。要不是她每天半夜还会诈尸发个消息,我都要去派出所报案了。”他抬眼注意到钟遥晚一直打字的动作,“阿迟回消息了?”
“他也没有回消息。”钟遥晚把屏幕转向他,说,“是如尘,我和她说了家具城的情况,她问要不要找个时间,过来帮帮我们。”
“又是柳如尘?”应归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他还记得每次好事将近的时候,柳如尘总喜欢打电话或者发消息过来,“最近陛下和她相谈甚欢啊。”
钟遥晚低头望向他,“怎么有股醋味?”
应归燎双手环上钟遥晚的脖颈,将人拉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理直气壮地说:“正宫娘娘在这儿,需要吃醋?”
“照你这说法,我还有个后宫不成?”
“是臣妾魅力太大,让六宫粉黛都失了颜色——”应归燎笑着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现在陛下眼里只剩我了,惭愧惭愧。”
钟遥晚气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最近在练体术,佐佐总找不到人,只能问如尘了。”
“怎么不问我?我也会啊。”应归燎说。
“你?我怕你把我拉到不该去的地方单练。”
应归燎挑眉:“哪里是不该去的地方?”
“你心里没数?”钟遥晚指尖点他胸口,“你能把任何地方都变成不该去的地方。”他怕应归燎把车里也变成不该去的地方,于是赶在对方作乱前,连忙道,“要不要让如尘过来?”
柳如尘能够强制净化鬼怪的数量连唐佐佐都比不过,她要是能够来的话,无疑是一大助力。
然而,应归燎闻言以后却陷入了沉吟。
他思考着,期间还在钟遥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别让她来了吧,数量太多了,她未必能够撑住太多小鬼的记忆,要是崩溃的时候落到小鬼手里就糟糕了。”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回绝了柳如尘的好意。
如果这场注定是持久战的话,柳如尘似乎也没有来一次的必要。
*
夜幕逐渐降临。
为了应对晚上的苦战,二人在车里小憩了片刻。根据以往经验,那些小鬼通常要到十点后才会实体化。
他们掐着时间醒来,朝家具城走去。夜风凛冽,钟遥晚裹紧外套,忍不住加快脚步。
今天路上没有人,前方家具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这是他们第三次在夜晚来家具城,钟遥晚也没有想到,因他直觉的不安背后竟然会藏着这么多的牵扯。
“今天倒是安静。”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说。
钟遥晚说:“这样也好,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夜风吹过。
两人迈入家具城范围,应归燎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稍一用力,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几乎是同时,一个声音便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歌声从天花板的老旧广播喇叭里传出,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那首怪异的童谣竟然又响了起来!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音量明显低弱了许多,仿佛贴着耳廓在呢喃,带着一种生怕被外界察觉的小心翼翼。
然而,这种刻意的压抑经由那甜腻的女声和失真的电流演绎出来,非但没有减弱其存在感,反而更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有人来过?”钟遥晚皱起眉,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李国强?”
应归燎立刻警觉起来。他掏出罗盘,原本应该剧烈颤动的指针此刻竟毫无反应。
他转头望向钟遥晚。钟遥晚仔细感受了片刻后,说:“我也没有感觉到怨力,今天早上的时候门口的怨力还能浓重。”
钟遥晚按下开关,顶灯接连亮起,驱散了周身的黑暗,也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家具城。
“先去婴孩窟看看吧。”应归燎说。
“好。”
两人一同走向婴孩窟,周围的摆设与早上并无二致。
应归燎在洞窟前站定,点亮手机屏幕,将摄像头对准那片浓稠的黑暗。镜头缓慢移动,画面里除了更深的阴影,空无一物,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随即屈膝,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入洞穴深处。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钟遥晚的手便稳稳按上了他的肩头。“小心点。”
“知道。”
应归燎眉峰蹙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臂探索的触感上。当整条小臂都没入那片阴冷的黑暗中时,他神色蓦地一凝,像是碰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钟遥晚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直到应归燎的手臂完完整整地抽回,他才问道:“怎么样?”
“有灵力,家具城又被封印了。”
钟遥晚一惊:“佐佐来过了?”
应归燎摇头:“应该不是小哑巴,她要是来过的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
“也没有实体化的迹象,”钟遥晚说,“要是小鬼们不实体化的话,我们岂不是也没有强制净化的机会了?”
“没错。”应归燎说,“我们先找找家具城里有没有人吧,一会儿再来看。如果还是没有情况,我们就先撤退。”
钟遥晚想了想,这似乎也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了。这片街区的氛围良好,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负能量能够支撑小鬼们的实体化。
两人在家具城里探索了一圈,包括上锁的门都靠应归燎的绝学打开了进去看了看,可是全程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
他们再次回到婴孩窟,那里依旧一片死寂。
确认小鬼们确实没有实体化迹象后,两人决定先行离开。
返程时是钟遥晚开车。应归燎难得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出神。
趁着等红绿灯的时候,钟遥晚从杯架里摸出一颗糖果扔给他:“这是什么口味的?”
应归燎下意识接住,失笑道:“这包装一看就是蓝莓的。好歹要等我吃了以后再试探吧,阿晚。”
钟遥晚轻笑着踩下油门,说:“就是你不叽叽喳喳的我有点不习惯而已。你在愁什么呢?”
应归燎撕开包装,把糖果抛进嘴里,说:“我在愁,要是小鬼一直不实体化,我岂不是要变成家具城的便宜夜班保安了?”他歪头看向钟遥晚,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干脆像之前说的那样,在附近买套房好了,这样晚上散步就溜达过来了。”
“买房?那你这不就成倒贴保安了吗?”钟遥晚气笑,“说正经的,关于家具城的封印你有眉目吗?能封住这么大的一个家具城,有没有可能是之前留下封印的人出现了?”
应归燎用后槽牙咬碎糖果,发出清脆的声响,说:“难说,明天再来看看吧。”
回到家以后,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
应归燎瞥了眼手机,想到今后可能天天都要这个点回家,顿时觉得头疼,想辞职,想退休。这下可真要变成夜行动物了。
钟遥晚把牛皮本放在茶几上,转头对应归燎说:“记得给严警官发个消息,我们明天把本子给他送过去。”
“遵命陛下。”应归燎说。
两人洗完澡躺下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钟遥晚醒来时,应归燎还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他在恋人眉心吻了吻后,像往常一样换上运动服准备去健身房,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唐佐佐彻夜不归,所以今天只有他一个人了。
最近陈祁迟和唐佐佐总是不着家,运动结束后,钟遥晚一时心生好奇,在下楼的时候先去陈祁迟家绕了一圈,可是陈祁迟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甚至,陈祁迟家里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堆积的外卖盒,简直像遭了贼一样。
他看了一眼鞋架,鞋架上赫然摆着几双唐佐佐的运动鞋。应该是为了方便行动,所以干脆把部分家当搬过来了。
“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神秘呢?”钟遥晚暗自嘀咕,低头给陈祁迟发了条消息。不过看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估计陈祁迟也是不会回消息的了。
他回到家后,应归燎已经醒了,正翘着腿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今天他没有做饭,只点了外卖,不过大多数也都是钟遥晚爱吃的。
应归燎现在已经把钟遥晚的口味完全摸清了。钟遥晚平时吃得就少(和他做比较的话),只有遇到合胃口的才肯多动两下筷子。
虽然钟遥晚现在健身已经有了成效,但是看起来还是清瘦。要是能把他喂胖些,抱起来肯定更舒服……
想到这里,应归燎忍不住弯起嘴角。
可谁知道钟遥晚在看了桌上的菜后,眉头越皱越紧:“我的午餐呢?”
“一桌子都是啊!”应归燎说。
钟遥晚抬起头:“不是和你说我刚刚健身完,要吃点清淡高蛋白的吗?”
应归燎:“……”晴天霹雳。
应归燎听完以后就蔫了下去,钟遥晚正打算去冲杯蛋白粉呢,转头就看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沙发上。
钟遥晚拿出了杯子,问道:“怎么了?”
应归燎仰头看天花板,声音有气无力:“不高兴了。你不陪我吃饭,我难过得好像坐了跳楼机,心一直往下坠……”
钟遥晚:“……”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你坐跳楼机只会兴奋得大叫吧。”钟遥晚说。
应归燎闻听,刚要跳起来反驳,就见钟遥晚放下了杯子,转身走回餐厅。
这是要陪他一起吃饭了!
应归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挨着钟遥晚坐下。
钟遥晚虽然妥协了,但筷子始终在清炒时蔬和凉拌菜之间打转。他夹了一筷子芹菜,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严警官?”
“老严说随时都可以,他们最近在忙一个棘手的案子,整个队都快以局为家了。”应归燎边说边仔细剔着鱼刺,将剔好的鱼肉夹到钟遥晚碗里。
“那吃完饭去吧。”钟遥晚咽下食物,“正好消消食。”
市局距离双叶小区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
“其实我们可以等晚上去家具城之前顺路……”
应归燎话说到一半,敏锐地察觉到钟遥晚瞥来的视线。他连忙改口道:“好啊!正好我也该活动活动了!”
两人吃完饭以后便下楼了。钟遥晚还好心地特地去了一趟陈祁迟家,把堆积的外卖盒收拾好,顺手带到楼下扔掉。
工作日的午后,市中心依然人流如织。直到拐进旁边的栽着常青树的小路,周遭的喧嚣才像退潮般渐渐远去,显出一种近乎慵懒的宁静。
灵感事务所与警方保持着长期合作,两人都是这里的常客。在门口熟练地登记完信息,便轻车熟路地走向走廊深处的刑侦支队办公室。
一推开门,一股混着咖啡因与倦怠的气息便沉沉压来。
放眼望去,办公室里人影寥落,可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精力,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活像一群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熊猫。
程平江正仰靠在他的办公椅上,用力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边的卷宗堆得摇摇欲坠,几乎要将他人淹没。
听到开门声,他勉强站起身,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才让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来啦?”
“嗯。”钟遥晚愣了一下,将牛皮本递出去。
他印象里的程警官向来严肃干练,穿着挺阔,而此刻,对方眼中布满血丝,领口皱巴巴地歪着,这份显而易见的狼狈让钟遥晚一时有些不习惯。
“行,我到时候把这个交给二组。”程平江说着,伸手来接。
就在这时——
“都醒醒!技侦那边有发现!”
严梁洪亮的嗓音破门而入。他与满屋的萎靡格格不入,像阵旋风般卷进来,手肘不慎重重撞在程平江正欲接本子的手腕上。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牛皮笔记本应声脱手,直直摔落在地。
钟遥晚和应归燎同时伸手,指尖却只来得及触到飞散的纸页。这本历经岁月的册子竟在撞击下封底开裂,数十张泛黄的纸张如挣脱束缚的蝶群,簌簌作响地倾泻而出,在大理石地面上凌乱地铺散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几人都怔住了。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太激动了,撞到了?”严梁赶紧扶住被撞得踉跄的程平江,随即蹲下身,大手一伸就要去拢那些散落的纸张,“我捡,我马上捡起来!”
然而,他刚刚蹲下就发现了气氛不对劲。
严梁察觉到一股异样的寂静在头顶蔓延。
他抬起头,发现钟遥晚和应归燎正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两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喂,你们怎么了?”严梁问。
“掉出来的……是烛游家具城的剪报。”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怎么了?”
钟遥晚喉结滚动,正要解释,应归燎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走!去家具城看看。”他拉着钟遥晚转身就往门外冲,在踏出办公室的刹那,回头朝严梁匆匆扔下一句:“我们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你们也加油啊,别真睡在警局了!”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到底怎么才能让男朋友不在休息时间带着我一起工作,急在线等
陈祁迟:让你男朋友别工作
应归燎:那好像有点困难了
陈祁迟:那就没办法了,你就陪他一起工作吧,到时候还能一起调休,多好?
应归燎:……醍醐灌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