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下意识转向陈祁迟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消息发出去后, 钟遥晚那边依旧杳无回音。应归燎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是去做什么了?
与此同时,游轮已经驶向了岸边,稳稳地停靠在了码头。随着机械运转的嗡鸣, 舷梯缓缓降下。
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人正要从东侧出口下船, 却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去路。
“抱歉先生, 这是货运专用通道……”工作人员话说到一半, 目光扫过落在两人手腕上闪着银光的腕带上,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啊!原来是贵宾客人!这边请这边请,您随时可以使用任何通道。”
上次体验到这么殷勤的服务还是在海底揽火锅。应归燎也不推脱,和唐佐佐两人直接走了货用通道下船。
这条舷梯虽说是用来搬运货物的, 但是被打扫地也很干净, 兴许不是在特殊的节点上,仍然是供普通游客通行的。
两人下到码头,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摊,蹲在塑料凳上假装乘凉, 实则紧盯着货轮那边的动静。集运箱的个头太大了,即使待在远处也能够瞧见它的轮廓。
方才他们走的所谓货运通道根本容纳不下那个巨型集运箱, 他们要搬运艺术品的话一定另有门路。
“要把那东西弄下来的话, 要么走重型货道, 要么有特殊设备。”应归燎叼着吸管, 眯眼望向烈日下的货轮。
东南亚的阳光即使到了秋日也依然毒辣。
应归燎还没有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度假的, 他不知何时买了副颇具亚热带特色的墨镜挂在脸上。墨镜的边框上缀了五颜六色的花不说,他还买了一堆贝壳制的饰品丁零当啷地挂在身上, 要是皮肤再黑一点的话就能够完美冒充当地的民谣歌手了。
货运舷梯上来往着普通的船员和搬运工, 正在为游轮做补给。
应归燎看得发腻, 一回头却发现唐佐佐不见了。
“小哑巴?”
他喊了两声,唐佐佐才从人堆里出现,怀里还抱着一堆用芭蕉叶包裹的甜点。
她随手塞给应归燎一份,比划道:「饿了。」
新月岛在亚热带,盛产椰子。唐佐佐挑的也都是由椰子做成的特色甜点,椰汁年糕,芒果糯米饭,西米露,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应归燎将墨镜扒拉下几分,从花饰后露出眼睛看向她:“小哑巴,咱们是来盯梢的还是来逛美食节的?”
唐佐佐用极尽嫌弃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骚包,爱吃不吃。」
“吃,谁说我不吃的?”他回答得坦坦荡荡,挑了份糯米饭接过来,眼睛却还盯着游轮方向。突然,他动作一顿,用勺子指了指码头:“看,起重机动了。”
唐佐佐眯起眼睛望过去,一辆停靠在岸边的大型起重机正在缓缓驶向游轮。
唐佐佐手里还捏着半块椰汁年糕,只能单手比划着询问:「跟?」
“不,再等一等。”应归燎叼着勺子,说:“这么大个集装箱,运下来也要一点时间,先静观其变。”
「哦。」唐佐佐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食物。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眠眠说她已经取到海螺,正在赶往机场了。
她正要转达,却发现应归燎正在盯着芭蕉叶上的芒果粒出神。
「?」唐佐佐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归燎拧了拧眉,神色凝重地盯着食物,连嘴里的咀嚼都停了下来。
他不说话的样子让唐佐佐莫名地紧张了起来,还以为是应归燎发现了什么信息。
饶是唐佐佐也很少见到他这么正经严肃的样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食物,连呼吸都跟着放慢了。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应归燎终于开口了:
“这糯米饭好好吃,哪家买的?一会儿再买点,给阿晚他们带过去尝尝。”
唐佐佐:“……”神经病。
唐佐佐深吸了一口气,对应归燎比了个极其复杂的手势。应归燎看不懂,但猜也知道这应该是一句很脏的脏话。
和钟遥晚预料的一样,搬运《浩瀚》是一个大工程,起重机的目标也正是那个可疑的集运箱。
机器轰鸣着伸出钢铁臂膀,在烈日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一只正蓄势待发的巨兽。
应归燎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唐佐佐拒绝替他跑腿后,他只好亲自去街边采购。整条街上椰汁小摊鳞次栉比,蒸腾的热气里飘着椰香,带着连风都化不开的甜。
他实在分不清唐佐佐买的是哪家的甜点,索性把看起来不错的都买了个遍。过程中他还不忘给钟遥晚拍小摊的照片,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纪念品或是想吃的。
奇怪的是,钟遥晚一直没有回复消息。平时应归燎给钟遥晚发送骚扰信息,他只要看到了都会耐着性子回复,虽然有的时候回的是“勿扰”。可是今天一直没有回复,着实可疑。
等待摊主做捞汁甜品的时候,他试着给钟遥晚弹了个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了已关机的提示音。他皱了皱眉,又给陈祁迟拨打了电话,那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冰冷提示音。
美术馆在游轮顶层,他们的房间也在顶层,再结合上钟遥晚工作狂的性子。这些信息在应归燎脑海中快速拼凑出一个危险的信号。
察觉到这点以后,应归燎当即放弃了最后两家还没光顾的小店,拎着满袋甜品一路小跑回去找唐佐佐。
码头上,起重机正将集运箱缓缓落在卡车上。明明是个大家伙,它的动作却出奇的温柔,集运箱落下的时候甚至没有怎么晃动。
唐佐佐坐在板凳上,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集装箱的轨迹。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正在她凝神时,一只手突然重重地拍在她肩上。
「!」
她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转身时右手已经握成拳状,却在看清来人时硬生生停在半空。
阳光下,一张戴着夸张鲜花墨镜的脸突兀地闯入视线,劣质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应归燎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也哑巴了?不会出声啊?」
“出事了!”应归燎难得没有闲心理会唐佐佐的调侃,他把甜品袋往她腿上一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钟遥晚和陈祁迟失联了。”
唐佐佐一愣,随即快速比划:「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是给他们打电话都没有人接,”应归燎看了一眼集装箱,想了想,道,“可能被那群人发现了。”
「那现在怎么办?」唐佐佐问,「他们不会把钟遥晚和陈祁迟抓起来了吧?」
“我不知道。”应归燎神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已经完成转运的集运箱,道,“我得回游轮里去看看,盯梢的工作你一个人可以吗?”
唐佐佐不假思索地向他比了个拇指:「可以。」
*
钟遥晚和陈祁迟没有回房间。他们准备离开美术馆的时候,这伙人正好完成了装卸工作。
领队的疤脸男带着几个手下折返美术馆做最后的检查,其他几人也因为搬运巨型画而累得够呛,瘫坐在一旁喘粗气。
他们瞧见没有人守在入口处,于是借着阴影的掩护向集装箱摸去,想确认这次运输的艺术品数量。可两人刚刚到集运箱附近,疤脸男就回来了。
陈祁迟一把拽住钟遥晚的胳膊,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进了集运箱中。箱门“砰”地关上时,钟遥晚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这个集装箱足够大,装下他们两人绰绰有余。他们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到集装箱的最深处,静待时机。
集运箱颠簸了一阵以后又停下了。钟遥晚能够感觉到些许气流透过缝隙穿过,木质的刺鼻味道中混进了些许海水的清新,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搬运到甲板上了。
突然,钟遥晚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在这死寂的箱子里,这声音简直如同惊雷一般。
两人瞬间紧绷了身体,连呼吸都凝住了。
万幸外边的搬运工也正巧收到了消息,将他们这里的动静完美掩盖了过去。差一点,他们就要成鱼饲料了。
但是这变故也给钟遥晚提了醒,得赶紧告诉应归燎他们的处境才行。
可是好巧不巧,他刚刚摸出手机,屏幕就彻底暗了下去。仔细想来,他似乎也已经忙活了一晚上没有回去过房间了。
木质集运箱的顶部缝隙中透进几缕光线,照出飘浮的尘埃。
钟遥晚转向陈祁迟,生涩地打了几个手势。
陈祁迟会意地掏出手机,却在按下电源键后面露难色。
他的手机竟然也没电了。
两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无奈和绝望。
这下在异国他乡可真的要自求多福了。
「这下怎么办?」陈祁迟比划。
钟遥晚耷拉着脸,回:「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的时候,集运箱猛地一晃,几个装着艺术品的箱子也因此磕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像是两个被关禁闭的犯人一般,在深处蹲坐着。
外面的人似乎开始运输集装箱了,箱子左右微微摇晃着,应该是正在升高。但是他们不能确定外界的情况,仍然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陈祁迟愁眉苦脸地想着对策,突然一拍脑袋,手指快速翻飞,道:「我们可以等集装箱停下后,趁他们开门时突围!」
钟遥晚现在还是个手语半吊子,他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着,却只勉强看懂了“等”和“开门”两个手势。他着急又僵硬地比划着:「你慢点,后面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陈祁迟无奈地放慢速度,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分解着比划。
可是不认识就是不认识,钟遥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因为箱子里太闷。
谁能想到,即闯入险境之后的最大难关竟然是语言不通?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又开始后悔没有在临江村事件结束后就加入灵感事务所了。要是那个时候就开始学手语,现在应该也能和陈祁迟一样学得七七八八了。
陈祁迟一段手语做了七八回,钟遥晚却始终一脸茫然。陈祁迟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让钟遥晚莫名想起了学生时代的班主任。
当时陈祁迟和钟遥晚两人是班上的迟到大户,一个早上起不来,一个出门要磨蹭,偏偏这俩货还住在一起。每天早读结束,两人必定踩着上课铃姗姗来迟,他们被各科老师轮流训话的场景甚至一度成为校园一景。
钟遥晚想起了那一幕,忽然灵光一现,猛地直起身子。他拍拍陈祁迟的肩膀示意他停下,然后比划出一套古怪的手势。
这些手势不是手语,但是陈祁迟却瞬间懂了。
从前他们在学校时,因为迟到的问题总是被老师罚站在班级门口。当时他们被罚不准说话,两个人就自己研究出了一套新的语言系统,用来偷偷说小话,还能盘算放学以后要去哪里玩的。
时隔多年,这套秘密语言系统竟然能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派上用场。
钟遥晚的手指灵活地翻飞着,陈祁迟的嘴角也渐渐扬起。在这个密闭的集装箱里,属于少年时代培养的默契正在悄然复苏。
「你觉不觉得越来越热了?」陈祁迟说。
钟遥晚点头:「人声也远了,我们是不是被装上车子了?」
陈祁迟拽了拽自己的衣领给自己扇风,道:「有可能。还好这车应该不是密封的,要不然我们就得被闷死了。」
钟遥晚:「但是一会儿直接冲门是不是风险太高了?他们人太多了,我们能打过谁?」
陈祁迟:「那要不然你出去当诱饵,我见机逃跑?」
钟遥晚:「?」
钟遥晚:「你能不能讲点人话。」
*
钟遥晚和陈祁迟躲在集运箱中,被带去了不知道何方。
疲惫、饥饿和干渴,如同无形的锁链一般,将他们的精神一点点拖向萎靡的深渊。
他们原本应该是在车上,伴随着集运箱轻微的颠簸,他们还能够听到外面川流不息的车声与人声。可是当运输工具停下后,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同最后一丝从木缝中渗入的阳光都被无情地掐灭。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他们不知道在箱子中蜷缩了多久,或许是一小时,或许是半天,也或许是更久,木箱子的门都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黑暗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钟遥晚和陈祁迟贴靠在一起,两人紧贴的肌肤传来温热的触感。
在这片死寂中,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彼此的温度也成了唯一的慰藉。
钟遥晚想起了那个叫余小完的小女生,那个姑娘就是被关监禁,无声无息地死掉的。那是钟遥晚进入灵感事务所以后第一个净化的思绪体。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适应净化过程了,即使读到那些痛苦的回忆,也可以像应归燎一样从容面对。可是当和那个小女生身处在同样的环境时,那被净化过的记忆突然鲜活了起来,让他感受到双倍的窒息。
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木板,粗糙的木屑蹭在掌心,带来一些微弱的疼痛。他想数着自己的呼吸来计时,可是数到一千的时候就断了线。他想从头再来,可是脑子里却像是蒙了层雾,怎么也聚不起神。
好饿,好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不会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吧?
他们不会就要这么饿死在这个集运箱里吧?
如果他们死在这儿的话,走私的恶行会随之公之于众吗?
陈祁迟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在反复调整姿势。
钟遥晚的手因为可怖的幻想而微微颤抖。他伸手过去,手指刚触到陈祁迟的手腕,就被对方反手握住。
陈祁迟的指尖摸索着搭上他的脉门,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时而急促得如同雨打芭蕉,时而又沉涩得如同逆水行舟,将主人纷乱的心绪暴露无遗。
陈祁迟静静感受了片刻,伸手在钟遥晚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没事的。」
钟遥晚闭了闭眼,开始尝试着调整呼吸。就在他的心跳逐渐归稳时,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突然撕裂了黑暗。
那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被挪动,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钟遥晚下意识转向陈祁迟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片漆黑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陌生的语言在集运箱外此起彼伏。
钟遥晚屏住呼吸,感觉到陈祁迟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问号。
钟遥晚立即在他掌心点了两下,这是按照原计划行事的意思。
在先前还有光线的时候,他们讨论过很多离开的方法,最后决定趁着他们搬运货物的混乱之际,装作工作人员偷偷溜进队伍里。
今天他们看到的几个搬运工,都只是穿着便装而已,正好他们穿的也是短袖休闲裤,只要挡着些脸,有很大的概率可以蒙混过关。
陈祁迟的手掌在木板上扒了几下,抓了一把灰尘往脸上抹。他也不确定这里的地脏不脏,能不能把他弄得“面目全非”,但是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
钟遥晚听到动静,也跟着效仿。
两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外面的人。
集装箱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传来模糊的说笑声。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谄媚的语调让钟遥晚莫名想起张大海巴结金主时的嘴脸。
随着“咔嗒”一声,集运箱的门锁被打开。一道冷白色的灯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射入。
有了亮光后,钟遥晚方才心头积聚的那点不安被驱散了。他眯起眼睛,转头和陈祁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缩了缩身子,掩身在装着《浩瀚》的大箱子后,静待时机。
入口处堆叠的艺术品木箱被工人们陆续搬出。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转到外面后又变成清脆的哒哒声,最后渐渐远去。
钟遥晚竖起耳朵,通过声音变化判断着搬运路线。
“搬这个大家伙了,都过来搭把手!”
突然响起的中文喊声让两人浑身一紧。
“来了老大!”
几个搬运工应答着。
钟遥晚和陈祁迟知道他们脱身的机会来了,迅速抓住木箱背面的搬运绳。
钟遥晚的掌心里还沾着些许木屑,此刻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却仍然不敢懈怠,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会引人怀疑。
他们始终低着头,脏兮兮的脸庞被刻意垂落的刘海遮去大半,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周围的搬运工人们行色匆匆,有几个瞥见他们时明显愣了下,但很快就被监工的吆喝声拉回注意力。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没人有闲心深究同伴什么时候染成了大花脸。
“行,听着我的指挥,一起使力!”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外传来,听起来应该是那个疤脸男的声音,“三、二、一!抬!”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跟着口号一起使劲,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让他们的手臂不住颤抖。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几道痕迹。
“稳着点!往左转!”
疤脸男的吼声在仓库里回荡。钟遥晚的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望出去,他们此刻似乎正身处在一处仓库中。
仓库里堆了一些木箱子,和装艺术品用的那些样貌相似。
但是他们却不是要把《浩瀚》搬进仓库,而是要把它运进另一辆敞着后门的厢式货车中。
借着调整搬运姿势的间隙,钟遥晚瞥了眼货车车牌号。他不认识新月岛的文字,只能够记住大致的样貌,和尾号的“38”。
钟遥晚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被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
随着最后一声“放!”,沉重的画作终于被稳妥安置。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混着汗水,在粗糙的绳面上留下几道暗痕。
陈祁迟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呼吸粗重,在集运箱中被困了太久,体力早就已经濒临极限了。
搬运工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个个汗流浃背,骂骂咧咧地揉着酸痛的肩膀。
钟遥晚和陈祁迟顺势混入人群,他们踉跄的步伐和急促的喘息完美融入了这群精疲力竭的工人中。钟遥晚的胃部因饥饿传来阵阵绞痛,但这反而让他们的伪装更加天衣无缝。
钟遥晚借着擦汗的动作,悄悄瞥向仓库大门的方向。门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摇曳。
他们很可能已经在集装箱里被困了整整一天。
仓库空间并不宽敞,他们此刻距离出口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两人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不动声色地向门口挪动。
钟遥晚的余光扫过仓库中央,在搬运工之外,还有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正在交谈。
其中一个正是客户经理赵明,另一个则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那男人只是随意地站着,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几个完成工作的搬运工毕恭毕敬地回到他身后。钟遥晚注意了一下,其中几个人的腰间甚至隐约可见武器的轮廓。
看起来这里的人,除了赵明带来的,还有这个男人带来的。两拨人混在一起,也难怪没有人对他们两个多出来的人起疑。
赵明正用新月岛语与对方交谈,刻意吊起的声线与平日里还要阿谀谄媚。他微微弓着背,脸上堆满令人不适的笑容。
陈祁迟轻轻扯了扯钟遥晚的衣角。两人借着工人们收拾工具的嘈杂声,又向门口靠近了几步。
潮湿的海风从仓库大门涌入,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息。明明在游轮上日日都能闻到海的味道,此刻这缕夜风却让钟遥晚感受到了恍若新生的畅快。
“兄弟们,这次干得不错!有奖金!”
就在两人即将离开仓库的时候,疤脸男粗犷的嗓音再次炸响。
钟遥晚的后颈瞬间绷紧。那声音像带着倒刺,每次响起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两人加快脚步向门口移动,却在即将踏出大门的瞬间被喝住:
“喂!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发奖金了,赶紧过来领!”
钟遥晚和陈祁迟如同两尊雕塑般僵在原地。他们此刻根本不敢动,疤脸男和赵明都认识他们的长相,只要一转身,他们的身份就会暴露。
“说你们呢!”疤脸男不耐烦地拍打着手中的红包,厚厚一沓纸封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不领奖金想跑到哪里去?”
赵明皱眉提醒:“陆二,温和点,贵客还在呢。”
陆二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语气只稍微缓和了些许:“赶紧过来,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陈祁迟紧张地用余光看了钟遥晚一眼,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跑不跑?”
陆二见他们还在踌躇,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的皮靴重重踏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钟遥晚的身形绷紧,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陆二毒蛇般的目光正一寸寸扫过他们的后颈。
“你们两个的身影,怎么感觉有点眼生啊?”狞笑声从身后响起,“你们不会是混……”
“闭眼!”钟遥晚忽然暴喝出声。
陆二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束荧绿色的光芒便如同正午的烈日突然在钟遥晚掌心中炸开,瞬间吞噬了整个仓库!
“啊——!!!”
强光的刺激下,仓库中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惨烈的哀叫声此起彼伏。
距离最近的陆二首当其冲。他的瞳孔还未来得及收缩,视网膜就被强光灼穿。这个彪形大汉像是被抽了骨头的野兽一般轰然跪倒,泪水混着眼睑里渗出的血丝糊了满脸。
“跑!”
钟遥晚一把拽住陈祁迟的胳膊,两人借着这道足以致盲的灵光冲向洞开的大门。
这招是在双生怪物事件中,钟遥晚见唐佐佐用过的。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功,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祁迟即使被提醒了,仍然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发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能紧紧反握住钟遥晚的手,跟着那道牵引的力道在模糊的视野中拼命奔跑。
直到两个人已经跑没影了,仓库里的哀嚎声才转为此起彼伏的叫骂。
嘈杂的人声中,赵明尖锐的嗓音最先刺破夜空:“快追!把这两个人都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钟遥晚:还好是和陈祁迟,要是和佐佐被关在一起还只能用手语交流的话就完蛋了
唐佐佐:可是我能带你直接大大方方地闯出去
钟遥晚:也是,再见了陈祁迟
陈祁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