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都觉得他这话离谱,齐刷刷地朝陈祁迟投去目光。
钟遥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立刻翻开了下一页。
「今天是我患上灵力枯竭症的第三十二天,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及一些感受, 记录下来, 也希望日后的我, 在面对病痛时不要太消极了。」
「我在发现我患上枯竭症后, 试过很多方法想要延续我的生命,可是灵力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 不受控制地流失。正好左左姐去桃花村了,大概需要很久才能回来。所以,我回到了临江村, 如果这个病真的是无解的话, 起码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我想要在我的家乡度过,也完成我最后使命……哈哈,说使命也是夸张了, 其实只是我曾经给自己定下的任务而已。」
「在临江村北边的小河里,沉睡着上百个思绪体, 我老爹也是因为他们, 已经几十年没有离开过临江村了, 我想要将它们都净化了, 在我死之前。」
「阿策分析, 我得灵力枯竭症,很可能根源于我使用灵力的方式。我的灵力特质是‘爆发’, 就像……瞬间点燃所有的火药, 产生巨大的推力。问题在于, 每一次‘爆发’,输出的灵力都远远超出了我身体当时能够安全承载的极限。他说我们的身体就像一个气球,我每次都在强行将气球吹大,导致身体的承受能力被一次次撑到极限,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奥运赛场,并被要求立刻出成绩的小学生,长期这样超负荷运转,身体终究会遭到反噬。」
「仔细会想,自从在家具城那次意外之后,在我意识到自己的这份‘爆发’特质后,我确实……一直在滥用它。即使是在一公里外发现了怪物,我也会选择直接用灵力,远程轰过去。觉得体术训练又累又没必要,反正我有更快的方法。柳爷劝过我很多次,让我稳扎稳打,夯实基础,别太依赖瞬间的爆发力,可惜,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灵力枯竭症的触发原因,至此为止都和应归燎分析的一样。
钟遥晚继续往后翻阅。
后面的一些阐述内容和何紫云讲述的故事一样。钟离在日记中提到了一枚玉佩,那枚玉佩可以透支她未来的灵力,而戏剧性的是,那枚玉佩似乎也是在忘川剧场得到的。
钟离在回到临江村以后,钟离的心态似乎已趋于平静,近乎放弃了主动求生,只是靠着那枚玉佩苟延残喘。可是唐策和何紫云还没有放弃她,日记里多次提及他们四处奔波,寻找各种偏方、秘法、古籍,试图为她延续生命或找到根治之法。
在这期间,钟离几乎每天都会去临江村北边的小河。她不知道再次大量使用灵力会不会让自己的病症加重,于是只能最低限度的使用灵力,缓慢而艰难地进行着净化工作。
钟离写道:「或许是因为我老爹只能暂时封印河里思绪体的缘故,他决定从根源入手思绪体的问题。他和村长一直致力于改善村风,让村里减少负能量,减少提供给思绪体的怨力。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方法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从长远来说却是个好主意,以我老爹的灵力就足够把河床底下的思绪体都封印了。而且不得不说,淳朴的临江村确实是个好地方。」
然而,当她开始着手净化那些被封印的思绪体时,异象出现了——临江村几乎开始了无休止的暴雨。日记里描述,那雨下得又急又猛,仿佛天漏了一般,江水暴涨,山雾弥漫。
这大概也是思绪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钟离也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只想着等到自己临终前再去净化这些思绪体就好了。到时候,她即将死了,也不必在乎是不是会恶化枯竭症了。
可是后来,江泽城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患病的事,托人送来一张秘法。
血亲转移术。
在那之后,钟离就怀孕了。血亲转移术的前提,需要患者每天取血,让怀有自己骨肉的孕妇饮下,也就是说,钟离每天都要饮下自己的血,再通过秘法,将病症转移到钟遥晚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血亲转移术会成功的,钟遥晚更是清楚,她的血亲转移术成功了,所以他才会天生就有灵力枯竭症。
她写:「这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献祭,我可以感觉到身体中的病症正在慢慢增加。没错,不是恶化,而是增加,我可以感觉到肚子里容器正在慢慢地接收这个病症。」
钟遥晚可以从钟离的文字中感觉到,当时的钟离,是将腹中那个正在孕育的生命,更多地视为一个承载病症的“容器”。她对他是没有倾注感情的,钟遥晚对钟离来说,更像是一个不得已的药引。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不过钟遥晚倒也没有多失落,毕竟,同样明显的是,钟离最后一定对他心软了。
看完这本日记后,钟遥晚更多的还是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是一种曾经被他们猜测的事情,终于被证实后的感觉。
他抚摸着耳垂上那枚温凉的耳钉。根据日记描述,钟离本身的灵力似乎并不算强大,她的灵力在未爆发的状态下,只能净化五六个思绪体本体而已,大概和柳如尘是差不多的。
那么最终会在耳钉中留下如此庞大的灵力,就一定是钟离在死前,有自我意识地进入了爆发状态,才能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将所有的灵力都灌进了耳钉里,留给钟遥晚。
或许是因为最终还是对他心存不忍,也有可能她发现自己的灵力枯竭症根本没有治好,所以送给了钟遥晚一些善意而已。
确认后面没有更多的文字以后,钟遥晚将日记本合上了。
他的动作平稳,神情如常,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陈祁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难过吗?看了这些。”
“都是早就猜到的,难过什么?”钟遥晚反问。
陈祁迟摸了摸鼻子,说:“比如说……日记看完了还不知道自己老爹是谁。”
钟遥晚:“……”确实,比起自己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似乎是个更加谜的问题。
陈祁迟把日记本拿了过去,快速翻动:“不过说真的,这里面好多内容,跟咱们之前从何紫云那儿听来的,还有咱们村的情况,都能对上。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劲爆的……咦?”
他的话音陡然顿住,手指停在某一处。
钟遥晚立刻望过去。
“你看这儿,”陈祁迟指着本子内侧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好几页被撕掉了。”
“什么?”钟遥晚凑近细看。
果然,在内页深处,有几处不规则的、粗糙的毛边,纸张残留的根部清晰可见,是被人沿着装订线小心而刻意地撕掉的。先前他们注意力都在文字上,竟没第一时间发现。
钟遥晚看向前页的内容,正好写到何紫云和唐策正在想尽办法治疗钟离的灵力枯竭症。而后页的内容,时间已经往后推了好几个月,钟离写道:「可惜,这个方法太迂回了,要是有人的灵力特质是能给灵契充能就好了。」
前后两页的内容也是能够连贯阅读的。
“这几页被撕掉的内容……”陈祁迟推测道,“会不会就是记录了他们当时想到的治疗方法?”
“很有可能。”钟遥晚点头“但是应该都没什么用,不然也不会用血亲转移术这种办法了。”
陈祁迟:“也是。”他说,“而且你小子运气好,还真让你找到能给灵契充能的家伙了。”
钟遥晚耸了耸肩,没有接话。他们带着黑猫一起离开了房间,只是这本日记本,他们没有将它归入待处理的遗物中,而是由钟遥晚小心地收了起来。
吃过晚饭,陈飞升和虞海棠叮嘱再三后,驱车返回了平和市。
夜色初上,四人一起散步去了陈文家,拿到了录像带。他们本来想立刻查看的,结果02年的DV机是磁带式储存的,需要用特定的导出设备才能查看。
应归燎见了以后,一拍手,说:“我之前从一个藏家手里高价收了一个,正好能用!”
唐佐佐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比划:「是你爱收破烂的那段时间买的吗?你不是说全都卖掉了吗,怎么还有?」
应归燎反驳道:“什么破烂?这不就能派上用场了吗!导出设备放在你屋里了,你屋里的东西我还没卖完呢。”
唐佐佐:「……」你有种。
然而,就在这时,陈文又翻出了一个导出设备一起塞给了钟遥晚,说:“给,这应该还能用,USB接口的,加个转接器,电脑手机都能连。”
“行,谢啦,明天还给你。”钟遥晚说。
陈文爽快道:“这有什么的,明天也别特地来一趟了,你们不是明天就回平和市了吗?我去送你们的时候还给我就好了。”
唐佐佐看了一眼导出设备,又看了一眼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应归燎:「回去赶紧把你的破烂都卖了。」
应归燎:“……哦。”
告别陈文,四人拿着录像带和导出设备返回老宅。
他们窝在钟遥晚和陈祁迟的房间里,在正中间铺了条毯子,一起窝在上面。这氛围倒是让钟遥晚想起了他和陈祁迟小时候,也喜欢铺张席子在正中,蒙着被子通宵打游戏。
陈祁迟自告奋勇研究怎么把磁带里的影像导出来,钟遥晚则趁这个空档,向应归燎和唐佐佐陈述了一番下午发现的钟离的日记本。
钟遥晚描述完后,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想,陈祁迟那边传来一声:“搞定!连上了!”
他把DV机接在了手机上,四个人凑在一起,围着小小的手机屏幕观看。
影片开始播放,右上角显示着时间:2002年6月30日。
那是一个临近夏天的时节,本该是临江村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候。然而,受限于当时低廉的摄像设备,以及拍摄者稀烂的摄影技术,镜头下的临江村风景大打折扣,美感几乎为零。
更让人无奈的是,陈村长的旁白也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时快时慢,像是在背诵一篇不熟悉的稿子。
他介绍着村里的山水、稻田、淳朴的民风,偶尔还穿插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整个影片看起来不像是宣传片,倒更像是一支用于内部生活的家庭录像带。
平心而论,这支五分钟的影片,五分钟都是对观看者的折磨,也难怪宣传效果约等于零了。
几个人快进着看了几段,从时间显示,陈村长几乎每天都在立致于练习摄影技术,可惜进步甚微,画面依旧抖得让人头晕。
钟遥晚原本以为唐策会以教拍摄技术的由头出现在影片里,然而,当唐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晃动的镜头边缘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路人,唐策在影片中是个非常不起眼的路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衫,甚至连皮肤都晒成了小麦色,神态自然地走在村道上,若不是钟遥晚对他后来的样貌有印象,几乎要将他错认成某个不常露面的本村青年。
“陈文这都能记得唐策出现在了宣传片里?记性够好的。”陈祁迟吐槽说。
然而,他话音未落——
镜头又是一阵无意义的晃动,在画面边缘扫过时,清晰地捕捉到了唐策的侧影,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松衣裙,身形瘦削,腹部却已明显隆起的女子。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一滞。
是钟离。
围在手机旁的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试图将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亲眼见到钟离真实的样子。而影片中的钟离,给钟遥晚的感觉也和那天梦境中的完全不同。
她看起来格外憔悴。
即使隔着低画质的屏幕和二十年的时光,也能看出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虚弱。
从钟遥晚的生日推断,这个时候的钟离大约怀孕四月了,本该是孕育新生命的丰盈期,在她身上却只显得沉重和吃力。她几乎是将大半重量倚靠在身旁的唐策身上,步履缓慢,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灵力枯竭症的消耗,加上血亲转移术每日取血的折磨,显然已将她拖垮。
唐策搀扶她的动作非常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两人只是作为背景,在村长摇晃的镜头里出现了短短几秒,便走出了画面,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录像带播放时轻微的电流声。
半晌后,钟遥晚才回答了陈祁迟方才的问题。他猜测道:“大概……是小文姐也好奇我妈是个怎么样的人,问过一嘴,村长给她指了人,她才记得唐策也出现在这个影片里的吧。”
几人想了想,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否则仅凭那几秒模糊的背景板镜头,要记住一个陌生人,确实太难了。
他们继续快进浏览剩余的录像片段。
村民们都在宣传片中陆续出镜,显然是被村长拉过来凑人头的,有些羞涩或僵硬地介绍着村里的好。甚至连陈暮和钟棋也有参与其中。
而钟离和唐策只是偶尔作为背景板出现几秒,除此之外,时不时也会有何紫云的身影出现,只是那时候的何紫云还有一股子学生气,让人有些不敢相认。
可以看出来,这两个人一直在照顾孕后的钟离,尤其是唐策,看起来都像是住在临江村了,对她几乎寸步不离。
有几段镜头,大概是村长无意中靠近拍摄,或者恰好手稳了那么一下,画面相对清晰。
就在这些难得的清晰画面里,他们甚至能隐约看到,当时的钟离耳朵上也戴着那枚翠玉耳钉。
等到所有录像片段终于浏览完毕,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这些零碎的影像记录,最终停留在了2002年10月左右。之后便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储存磁带用完了,还是陈村长终于认清了自己没有摄影的天赋,放弃了这项事业。
几个人从最初的专注,到后来几乎是硬撑着看完,此刻早已看得腰酸背痛,脖子僵硬了。
陈祁迟第一个受不了,猛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哎哟我的老腰……”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感慨道,“我还以为唐策和你妈就是普通朋友,顶多是关系不错的搭档。没想到……熟到这份上,几乎是全程贴身照顾了。唐策不会就是你爹吧阿晚?”
几人都觉得他这话离谱,齐刷刷地朝陈祁迟投去目光。
然而,陈祁迟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了一般,一拍手,道:“要是他是你老爹的话,那他莫名其妙盯着你看好像也能解释了!爸爸看儿子,越看越爱嘛!”
钟遥晚不客气地往他后脑勺推了一下,道:“我看你也越看越爱,儿子。”
“滚滚滚,你少占我便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这件事,应归燎倒是难得地没有参与这么无厘头的话题。他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什么,插话道:“钟离的那本日记本在哪里?”
钟遥晚一愣,立刻回道:“在我这里,你要看的话我一会儿拿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