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
许南天立刻将镜子夺了过来, 可是在接触到镜子的那一刻他却犹豫了。
这是一面圆形的镜子,外层雕刻了两朵并蒂莲花,造型清雅别致。
熟悉的脉动透过指尖传来,一下, 又一下, 缓慢而黏稠, 像是沉在淤泥里的心跳。许南天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他运转灵力灌入其中,就能立刻将这污秽的思绪体涤荡干净。
可是呢?
可是呢。
净化之后, 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记忆将不再是旁人的过往,它们会汹涌地灌入他的识海,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会亲眼看见, 亲身感受那怪物生前经历的一切。怪物的皮肤肿胀到几乎炸裂, 五官被推挤得模糊扭曲,还有眼中翻滚的滔天恨意……每一个特征都在诉说着它生前的苦痛。
不,除了怪物的外貌以外,还有更加直白的依据。
哪个灵魂在成为思绪体之前没有饱受折磨?
许南天的指尖已经本能地凝聚起灵力, 温热的暖流在经脉中无声奔涌,蓄势待发。然而他的瞳孔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映出镜面上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那是对深入骨髓之痛苦的天然畏惧, 是对他人破碎一生的本能排斥。
那面精致的莲花铜镜, 此刻在他手中重如千钧。
他仿佛已经能闻到记忆里那股腐烂的甜腥气, 感受到皮肤下积满脓液的, 令人作呕的肿胀感了。
……
可是呢?
可是呢。
许南天的眼角瞄到了院中的滔天白光。唐佐佐的灵力毫无保留,似乎要将整个夜幕撕碎。
不能再犹豫了。
这个念头斩断了一切迟疑。他猛地收紧手指, 几乎要将那并蒂莲的浮雕摁进掌心, 不顾指尖因恐惧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将灵力悍然注入铜镜之中!
下一秒。
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蛮横地冲入脑海中。许南天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强行稳住心神。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许南天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温馨而普通的民宅洗手间内。视角矮了些许,身体的主人正望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属于少年的,干净又带着点未褪稚气的脸庞。少年的眼神明亮,嘴角自然上扬,透着无忧无虑的气息。
许南天望着镜中的景象微微一怔,这张脸好眼熟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温柔带笑的女声:“嘉林,你躲在洗手间里偷偷照镜子臭美什么呢?快出来,妈妈切了水果。”
镜中的少年——贺嘉林——闻声转过头去,脸上绽开一个阳光的笑容:“来啦妈!”
贺嘉林!
这只怪物竟然是王小甜的绯闻男友?!
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快速播放。他看到贺嘉林在充满爱意的家庭中长大,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外向。直到高中,情窦初开的少年陷入了热恋,青涩而投入,成绩也因此滑落,引来父母忧心的叹息。
紧接着,大学的校园里,他被星探一眼相中,那双明亮含笑的眼睛和出色的外形仿佛是为镜头而生。他懵懂又兴奋地踏入了五光十色的娱乐圈,出演了几部偶像剧后,凭借天生的观众缘和努力,人气逐渐攀升,星途一片光明。
然后,画面的核心聚焦了——贺嘉林进入了《九重春色》剧组,遇见了那个注定让他命运拐弯的人,王小甜。
剧中的王小甜,梳着灵动的飞仙髻,簪着细碎的珍珠流苏,眉眼如画,粉腮朱唇,一袭鹅黄色的纱裙衬得她身姿轻盈,笑起来的瞬间,眼波流转间仿佛有蜜糖流淌,甜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在一场重要的对手戏中,贺嘉林饰演的深情王爷需凝望着她饰演的亡国公主。
翠密的竹林间,镜头推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贺嘉林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见王小甜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如同琉璃碎裂后折射出的凄迷星光,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那一眼,让戏中王爷的痴迷与戏外贺嘉林的惊艳彻底交融。
那一眼,穿透了剧本的虚构设定,穿透了片场所有的嘈杂与边界,仿佛直抵灵魂最深处,让他窥见了一片由万千风华与无尽寂寥交织而成的风景。
那一眼,成了他沉沦的开端,也仿佛预兆了万劫不复的终点。
……
庞大的记忆洪流因为贺嘉林的死亡而中断。但是那股冰冷绝望的余波仍在他颅内疯狂震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一下。
“喂!你没事吧?!”旁边的盗窃男被他一瞬间的状态巨变吓得不轻,慌忙上前一把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许南天的身体冰冷,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院中的灵光已经熄灭,重归寂静的黑暗却比之前更加浓重。
贺嘉林是被王小甜杀死的。
他在贺嘉林的记忆中,看到了王小甜自残,因为他想让江泽城多关心她一些。她去整容,因为江泽城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了,所以她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她将自己从头到脚,从性格到爱好都彻底改造,活得就像一个精美却无生气的,只为江泽城存在的人偶。
贺嘉林一次一次地告诉王小甜,她现在的模样就是最好的,他会永远喜欢她的。可是王小甜都充耳不闻,她的整个世界早已狭窄得只剩下江泽城的影子。
最后江泽城厌烦了王小甜,王小甜也已经找不到自己身上还能够继续优化的地方了,她便将过错都推到了贺嘉林身上。
王小甜那张优异的脸因为极端扭曲的爱恋而变得疯狂狰狞。她那双曾经让贺嘉林沉沦的眼睛里,只剩下偏执和毁灭欲。
她将贺嘉林死死地按在冰冷的浴缸水中,那双纤细的手爆发出了惊人而残忍的力量,任凭贺嘉林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贺嘉林不敢相信,许南天也不敢相信,自己喜欢了这么久的明星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没事。”许南天婉拒了盗窃男的帮助,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这面镜子?”
“警官,我这真算不上盗窃啊!”盗窃男眼神闪烁,还在徒劳地辩解,“这东西是王小甜自己不要了埋掉的,我、我就是去把它捡回来而已,这不算错吧?!”
“快说。”许南天根本没心思听他废话,侧眸睨了他一眼。
他的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上去有几分脆弱,可是偏偏那双眼睛底下却带着几分叫人不寒而栗的光,让盗窃男心里一哆嗦。
盗窃男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道:“我……我是在平和市的影视基地找到的……那天,正好是基地的公众开放日,我运气好,撞见她了。她戴着口罩帽子,捂得严实,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我没忍住,就悄悄跟着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然后……就看到小甜一个人走到后园那片竹林边上,拿了个小铲子,在棵歪脖子竹子下挖坑埋了东西……埋完很快就走了。她走了以后我去看了,她埋了一个小镜子。但是我当时没有拿走,又给埋回去了。”
“埋回去了?”许南天拧眉。
“对、对。”盗窃男支支吾吾道,“昨天不是传出她……小甜出事的新闻了吗?我伤心坏了,心里空落落的,就想起了这茬。正好听说影视基地这几天晚上清场维修,没人……我就想着,去把她埋的东西刨出来,留、留个念想……我真没想干别的啊警官!”
许南天摆了摆手,打断了盗窃男絮絮叨叨的辩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知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我不是警察,刚才敲门的那个姑娘才是。你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处理,到时候问她吧。”
他说完,不再看那男人一眼,转身缓步下了楼。
楼下,许南天需要小心地绕着走才能够避开血污和各种被怪物毁坏的人体组织。
怪物已经随着净化消失了,可是这些被无辜波及的人的生命也已经走到了尽头,而从事发到现在,也只是过去了几分钟而已。
唐佐佐身上有几处擦伤,她运转灵力就止住了血。陆眠眠伤得比较严重一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血色。她的灵力透支得厉害,身上的伤没办法马上恢复。
她被陈祁迟搀扶着才勉强靠坐在墙边,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
许南天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声音放缓了些:“怎么样?没事吧?”
陆眠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咧了咧嘴:“没事,死不了……咳咳……”她缓了口气,继续道,“我刚刚已经联系局里了,汇报了情况,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收拾这边的烂摊子。”
“你这不死也够呛啊。”陈祁迟的手指搭在陆眠眠的脉搏上,感受了片刻后,说,“你一会儿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有内伤。还有,最近熬夜太多了,气血亏得太厉害。”
一旁的唐佐佐也凑了过来,闻言立刻用手语比划道:「那不是正好可以名正言顺请假休息两天了?」
“你们还真是三言两语地就把我安排好了啊。”陆眠眠说。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头顶的荧光灯洒下苍白的光线,将等待区的座椅照得一片冷清。许南天和唐佐佐并排坐着,手里拿着陈祁迟和陆眠眠刚填好的病历单和各种检查申请单。
自从上了车,许南天就几乎没再开过口,一直低着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唐佐佐担忧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唐佐佐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是不是净化了以后不舒服?你的脸色很难看。」
许南天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有隐瞒:“是有点,脑子里还有点嗡嗡作响,不太舒服。”
那种被强行灌入他人痛苦记忆的感觉,不是一时半刻能轻易消散的。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将手机屏幕按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现在更担心阿燎那边。我从贺嘉林的记忆里看到他是在彩幽市遇害的。我记得之前阿燎提过一句,他那边好像出了点棘手的事。我有点不好的预感,会不会……和贺嘉林这件事有关联?”
「贺嘉林的思绪体不是已经净化了吗?」
“对。”许南天抬起眼,看向她,“但是王小甜死了。”
*
彩幽市。
一家热闹的本地火锅店里,蒸汽氤氲,辛辣的牛油香气混合着麻酱的醇厚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家店是柳如尘极力推荐的,说是地道老字号,味道一绝。
钟遥晚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点菜的分量都是按照习惯点的,结果菜端上来了才发现彩幽市的餐食分量居然这么实在。硕大的瓷盘里堆满了肉卷,蔬菜筐满得快要溢出来,就连一盘看似普通的宽粉,分量都扎实得惊人。
他已经吃得面露苦色了,但是好在应归燎和柳如尘都是无底洞。两个人吃相豪迈,风卷残云,面对满桌餐品丝毫没有压力。
钟遥晚默默地将碗里堆起来的肉都堆到了应归燎的盘子里,应归燎来者不拒,筷子使得飞快。
钟遥晚吃撑了以后看到食物就难受,干脆自告奋勇去附近的超市采买物资,应归燎和柳如尘还嘱咐他可以随便买,他们不挑食。
钟遥晚看了一眼他们吃得狼吞虎咽毫无保留的样子,心说你们确实不像是挑食的样子。
火锅店附近就有一家小超市。他去买了一些饼干和水,想到拿着不方便,还顺便买了三个背包,装得满满当当地回去了火锅店。
可是一回去,钟遥晚就敏锐地发现餐桌上的氛围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了。
应归燎正低头看着手机,愁眉不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钟遥晚将背包随手放到一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问道:“出什么事了?”
“唔……”应归燎听到椅子的抽拉声才意识到钟遥晚回来了。他抬起头,却又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便干脆把手机推到钟遥晚面前,“佐佐那里出了点事情。”
钟遥晚连忙接过手机,认真地翻阅了屏幕中的信息,越看脸色就越是凝重。许南天大致讲述了他们在暮雪市遇到事件,并且告知了藏在影视基地的思绪体是贺嘉林。
他放下手机,消化着刚刚看到的内容,沉吟道:“就是说……现在盘踞在奈何娱乐公司里的那个思绪体,很有可能是王小甜?”
柳如尘将涮好的毛肚蘸满麻酱送入口中,语气平静地分析:“不一定。但是整容,以及性格迎合。这些特征不觉得和傀儡的特征很像吗?……嗯,都是‘拼接人’这一点。”
应归燎往嘴里灌了一口酸梅汤,又夹了颗丸子,道:“而且我们最后去的那间房间,很像女孩子的房间。”他看向柳如尘,“奈何大楼里有没有王小甜的专属休息室。”
“有,十五层有一间她的专属休息室,配置很好。”柳如尘不假思索,“但是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
“再去看看吧。”应归燎说,“南天不是说贺嘉林的思绪体是王小甜埋在竹林地里的吗,说不定王小甜的也被埋起来了呢?”
“可是我记得王小甜今年也就二十五岁,地震也是二十五年前发生的。”钟遥晚不解,他将涮好的肉片架在锅沿沥汤,继续道,“婴儿时期的记忆,就算再深刻,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晰?”
“人的记忆,尤其是创伤性记忆,有时候强大得超乎想象,甚至会以某种扭曲的方式烙印在灵魂深处。”应归燎夹了一口肉,用眼神询问钟遥晚还吃不吃,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以后才往嘴里塞,“不过,就算王小甜地震时就在现场,应该不至于让一个小婴儿深入缝隙底下吧?”
柳如尘看着这两人无比自然的一个涮一个吃、眼神交流默契十足的互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骂了句“狗男男”,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地捞了点虾滑,才慢悠悠地接话:“那可说不准,我们这儿挺多子虚乌有的传说的。那条裂缝不是据说挺邪乎的吗?有可能上面管事的听说了什么婴儿填坑的邪法,把王小甜扔进去了呢?”
钟遥晚:“……”
钟遥晚一阵无语:“你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
不过他说完以后,应归燎和柳如尘都没有回话。气氛诡异得凝滞了片刻后,才听到应归燎干笑了一声,道:“阿晚,他们这里封建余孽确实不少。”
钟遥晚微微一怔。
柳如尘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叹口气,说:“不过也说不准,这种事还是出在乡下比较多,这里毕竟是城市,应该不会那么猖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