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怪物!”钟遥晚说。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只怪物不知道从哪儿拖来了什么东西,像在展示战利品一般,高举过头顶。
它的视线不再钉在三人身上,而是落在老齐身上。
毕竟是老平房,屋顶也就只有一层楼那么高,对于身体素质极佳的刑警来说,摔一下还不至于要了命,甚至还能在原地翻滚,但是要是再被狠力砸一下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怪物举起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但是边缘却是碎的,像是垂落的、某种不规则的东西,正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唔唔——!”
老齐的呜咽声陡然凄厉,眼球暴突得几乎要撑破眼眶,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写满绝望。他拼命扭动身体,用脑袋撞地,肩膀顶墙,可黑色胶带缠得密不透风,身体像被焊死的蚕蛹,连半寸都挪不动。
慌乱中,钟遥晚的视线快速扫过屋墙,最终定格在悬空的排水管上。
他手腕一抖,长棍脱手而出,精准楔入管道与墙体的缝隙!下一瞬,他脚尖在湿滑的砖墙上一点,借着力道腾空而起,腰身一拧,像一只掠过夜空的鸦,翻身上了屋顶。
脚下是松散的瓦片,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塌陷。钟遥晚稳住身形,终于看清了怪物手中的东西——
是个年轻姑娘。
她的腹部被硬生生撕开,暗红色的内脏垂落在外,血肉模糊的边缘黏着碎布与泥土,在惨淡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暗色。姑娘的脸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恐,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畜生!
钟遥晚在心里咬牙骂了一句,眼底瞬间燃起厉色。他脚下发力,踩着瓦片直冲过去。
灵力注入棍身,长棍在掌间旋出半道冷冽的弧光,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抽向怪物的腰侧!
然而,怪物的动作更快一步。它甚至未曾回头,也没有躲闪,只是手腕骤然一沉,竟直接将托着的尸体重重往下砸去,目标正指地上无法动弹的老齐!
钟遥晚骤然回头,正打算出手时,一声厉喝响了起来:“交给我们!”
严梁和陆平江在怪物松手的瞬间已经冲了出去!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揪住老齐的肩膀和衣服,拼尽全力往旁边翻滚!
砰——!!!
血肉炸开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
尸体重重砸在老齐方才躺卧的位置,血肉瞬间迸裂,暗红色的血浆混合着内脏碎块溅满两侧的砖墙,甚至溅到了三人的衣角。浓烈到极致的腥腐味骤然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严梁和陆平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老齐拖离了死地,三人摔在湿滑的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一幕太过惊险,陆平江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顾不上满身污泥,猛地撕开老齐嘴上的胶带。
“呼……呼……!!!”
老齐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顾不上皮肤被撕裂的疼痛,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
“怪物……!是怪物!快叫那个年轻人下来,快跑!!!!”
“别急,那是捉灵师,没事的。”严梁安抚了一句,但是实际上他的心里也没有底,“我们赶紧先离开这里。”
屋顶上那东西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可是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旁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不过是从四米的高度砸下来,那姑娘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除非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不然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开始拆解老齐身上的胶带,头顶上,打斗声已经炸开。
青竹棍上灌注着淡青色的灵光,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空的尖啸。
钟遥晚的攻势如同骤雨,棍影层层叠叠罩住那怪物全身。那东西力大无穷,可面对这种密不透风的快攻,根本无从发力。它试图格挡,青竹棍却像活物一般,贴着它的手臂滑开,然后猛地一转方向——
嗤!
棍尖狠狠刺入它的肩胛。
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
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那洞口边缘翻卷着浓稠的怨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可诡异的是——直到现在,钟遥晚仍然感觉周身的风是清爽的。
没有怨力缠身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好像这场厮杀,只是他日常的一场练习。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时间细想。
手腕翻转,长棍在掌间旋出残影,一棍接一棍砸在那怪物身上!每一击都带着灵力的震荡,砸得那东西节节后退,脚下的瓦片被踩得粉碎,哗啦啦往下掉。碎片砸在巷子里,溅起细碎的尘土,有几片擦过严梁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严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抬头。和这种东西对上,他们只会变成钟遥晚的绊脚石,现在他们能够做的,就是赶紧带着老齐离开这个鬼地方。
怪物发现自己不是钟遥晚的对手,这个人类太快了,太准了,手里的棍子每一次触碰都在撕裂它的身体。
怨力虽然能修复,可修复的速度,渐渐赶不上被打散的速度。
它猛地后退一步,避开横扫过来的棍风——
然后,它低下了头。
视线穿过屋檐的缝隙,直直落在巷子里。
严梁和陆平江正在全力拆解老齐身上的胶带。只有老齐和钟遥晚注意到了这一幕。
老齐急得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他想快跑,可是脚上的胶带还没有解开。他只能道:“你们别管我了,快点走!它要……”
老齐的话还没说完,包裹着怪物口鼻的布料却诡异地动了动。
他看不到怪物的面容,可是却能够真实地感受到,怪物正在笑。
那一瞬间,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糟了!”
他身形暴起,长棍直刺怪物的头颅,试图逼退它的视线!
可那东西根本不挡。
它任由青竹棍贯穿自己的肩膀,整个身体借力一拧,直接抓起身旁的瓦片,五指猛地收紧,瓦片碎裂成无数锐利的碎片!手臂甩出的瞬间,那些碎片如同暴雨般朝着巷子里三人劈头盖脸砸下去!
严梁听到了风声。
不对,不是普通的风声——是那种密密麻麻、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像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瞬间压到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
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碎瓦,那些碎片在路灯下闪着幽冷的光,密密麻麻,覆盖了他所有的视线。
无处可躲。
严梁下意识张开手臂,想要护住身后的老齐和陆平江,哪怕他知道这点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什么,哪怕他知道这动作可笑又徒劳,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紧接着。
砰——!
不,不是撞击声。
是风声骤变的声音。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在他眼前骤然铺开!
那是一张巨大的白布——不,是一张卷轴——在半空中舒展、翻卷,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却又带着破风的爽利。
它在严梁眼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一卷,所有的瓦片,全都被收进了那张卷轴里。
没有撞击,没有闷响,什么都没有。
严梁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他看到那张卷轴在半空中轻轻一颤,像是打了个饱嗝,然后猛地收紧,收敛成原本的模样。
安静了。
巷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严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恐惧还没完全褪去。
他慢慢放下手臂,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张卷轴在完成了使命后被收了回去。
钟遥晚握紧了卷轴,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荧光。
他的身影立在屋墙之上,颀长又从容。
怪物站在他对面,胸腔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雾。它咬牙切齿地盯着钟遥晚,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忌惮。
钟遥晚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它,目光从怪物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怪物的眼周。
方才打架时太过仓促,光线又过于黯淡,让他一直没有机会看清怪物的真容。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方才在地上时看到的怪异的反光是什么——
怪物的皮肤上竟然贴满了细密的鱼鳞!一片叠一片,几乎蔓延到了太阳穴。
这一刻,那股怪异的腥味也终于有了明目。
是鱼腥味。
改造人。
难道是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钟遥晚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怪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它看到钟遥晚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皮肤上,落在那些见不得人的鳞片上。那一瞬间,它眼中的愤怒骤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是更原始的、更暴烈的羞耻。
钟遥晚的目光像是刀一样剐在它身上,戳中了它最痛的伤疤。
怪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
它的身上的伤口还在喷涌着黑雾,身体甚至还没有修复完全,但它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它只想撕碎眼前这个人类。
钟遥晚没有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左手一抬,卷轴横在身前,稳稳格挡住怪物砸下来的利爪。右手的青竹棍同时刺出——
噗嗤。
棍尖贯穿胸膛。
裹挟在棍子上的灵力成了大厦倾颓的最后一击。那东西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黑雾从每一道伤口里疯狂喷涌。
“啊啊啊啊啊——!”
怪物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嚎叫,但是这声哀鸣很快就被断在了喉咙里。
钟遥晚保持着刺出的姿势,青竹棍还悬在半空,直到怪物化作一团黑雾,彻底消散在夜空里,他才缓缓收回了架势。
屋顶上安静了下来。
钟遥晚在屋顶上等了一会儿。
他已经做好了被回忆冲击的准备,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收到属于怪物的记忆。
刚刚的……居然只是个傀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