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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我爱你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8251 2026-06-03 07:29:50

我爱你。

两人一路走到了缝隙深处。应归燎手腕微转,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两侧粗糙的石壁,上面还清晰残留着上次激烈打斗留下的坑洞。

他们全程高度警惕,时刻提防着可能从石壁阴影中突然扑出的怪物。

然而,奇怪的是, 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有发生。四周只有他们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这种过分的寂静反而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钟遥晚的喉结动了动, 望向那个从深处透出些微光的甬洞:“你觉不觉得这一路上都太平静了?”

“你觉不觉得每次怪物的出现都太集中了?”应归燎反问。

“什么意思?”钟遥晚一愣, 侧头看向他。

应归燎:“上次我们来记忆空间的时候怪物,遇到的怪物都是单只出现的, 直到接近这个房间的时候数量才变多。我当时觉得是不是因为这里距离出口很近,所以守在这里的怪物才格外多……”

他顿了顿,借着钟遥晚的支撑稳住身体, 又继续道, “但是这次,怪物几乎都是成双数以上出现的,反而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房间门口,现在却安静得诡异。甚至……在我们之前搜寻绳索, 以及出发前往裂缝的这一路上,几乎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钟遥晚顺着他的话思索下去:“我们第一次来的那天, 柳如尘说那天除了我们以外根本没有人进来, 而我们也是快天亮的时候才进来的。”

应归燎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我们之前的分析是正确的话, 那天……江泽城进入了记忆空间。”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下去。应归燎用手电筒照了通道内部, 确认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活动的异样或潜伏的傀儡后, 两人才一前一后地进入。

通道狭窄,岩壁粗糙而湿冷。他们无法并肩而行, 甚至连侧身都有些勉强, 还必须时刻防备前方黑暗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精神高度紧绷。

钟遥晚担心应归燎手臂上的伤,于是全程都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些力量,或是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他的不适。

他每向前挪两步,都要艰难地半侧过头,问道:“怎么样?有没有碰到伤口?”

这里实在太窄了。应归燎尽量将身体贴向右侧,但即使如此,岩壁上那些突兀尖锐的石刺仍会猝不及防地擦过他受伤的手臂。

他在钟遥晚看不到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但是钟遥晚一转头就做出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还要故意去勾勾他的手指,冲他笑:“没有,真的不疼。”

“你还有没有紧张感了?”钟遥晚被他这小动作弄得心神不宁,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忍不住低声斥道。

他这一停,应归燎就正好贴到了他的后背上。应归燎也不催,还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这个也没有。”

钟遥晚懒得理他,只是牵着应归燎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每次在紧要关头都是最不紧张的那一个。他忽然想到了第一次进入记忆空间时,应归燎说的那番话。他说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应归燎的身手不像柳如尘那样灵活自如,更没有唐佐佐那样的强悍霸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有底气?

灵契吗?

钟遥晚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了。

他们又向前艰难地挪动了一段距离。通道内一片静寂,唯有碎石在脚下滚动的细微声响。忽然,钟遥晚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不寻常的异响。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过身,将耳朵轻轻贴上冰冷的壁面。

果然,一个模糊的女声,正隐隐约约地透过厚重的岩壁传递过来,音调起伏,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钟遥晚做了一个手势,告诉应归燎前方有异动,然后谨慎地收起了手电筒。

两人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包裹,只能依靠触觉和从通道深处透出的些许光线,摸索着向前挪动。

越往前,那女声就越发清晰,语调中的焦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反复诉说着片段的话语。

应归燎凝神细听了片刻,忽然凑到钟遥晚耳畔,用气声极轻地说道:“是王小甜。”

钟遥晚心中凛然——还真的是她!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罗盘,让她保持安静。

两人挪动到了房间入口,屏住呼吸,不敢贸然进入。他们紧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向内张望。

房间内的布置与他们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桌上散落的游戏卡带都维持着原先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房间里多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人。

另一个是怪物。

江泽城神态自若地坐在床沿,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张脸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傀儡“江泽城”一模一样。

但眼前这个,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从容气度,以及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而就在他面前,正跪着一只形态极其狰狞可怖的怪物。

这只怪物的面貌远超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缝合怪。

她的周身黑雾环绕,整张脸布满了粗糙歪斜的黑色缝线,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五官更是错位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怪物的一只眼睛被缝在了耳朵的位置空洞地转动着,另一只则嵌在了下巴上,直勾勾地向上望着,鼻子和嘴巴的位置更是完全颠倒,扭曲成一个令人不适的形状。

然而,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做噩梦的恐怖面孔,她那两只非人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可以堪称炽热的爱慕光芒。

那目光痴情且卑微地聚焦在江泽城那张冷漠的脸上,形成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对比。

她乖巧地跪在江泽城面前,就像一只宠物一样。

虽然从许南天发来的信息里,钟遥晚多少判断出了王小甜对江泽城的爱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变态的程度,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仍然觉得震撼不已。

“你爱我吗?”

王小甜的那张五官错误的脸歪了歪,发出的声音却如银铃一般甜美。

“不爱。”

江泽城回答得很果断。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王小甜的这副姿态,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厌恶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冷漠。

钟遥晚注意到,地面上有两只肤色苍白、指节扭曲的鬼手,正从地面阴影中伸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着江泽城的脚踝。

那双手正在持续不断地将他向下拉扯,力量之大,以至于他的鞋底都已经微微陷入了坚硬的地面中。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江泽城并没有被这双手拽下去。他依然稳稳地坐在床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面前这只形态可怖的怪物。

“那以前爱过吗?”

“不爱。”

“有没有一瞬间爱过我?”

江泽城挽起嘴角,笑不达眼底:“不爱。”

钟遥晚的视线偷偷扫过不远处的电视机,只要他们能够靠近那台电视,就能够离开这个记忆空间。

又或者,还有更直接的办法——

直接强制净化王小甜。

“你的罗盘里还有多少灵力?”钟遥晚低声问道。

应归燎立刻反应过来钟遥晚的意思,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如果都是刚才那种级别的,五只顶天了。”

五只,听起来不少。可是毕竟王小甜现在还有能够维持记忆空间的怨力,钟遥晚不确定她还能够制多少只傀儡来阻拦他们。

他陷入了思考。应归燎也看穿了他的想法,他的手在钟遥晚肩头轻轻按了按,说:“先静观其变。”

两人继续屏息凝神,偷听着屋内那令人窒息的对话。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几乎是大同小异的循环。王小甜用各种方式,卑微地,偏执地,疯狂地试图从江泽城口中撬出一句“爱”。

而江泽城的回答永远只有冰冷彻骨的“不爱”,仿佛在玩一场单方面的凌迟游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钟遥晚都觉得那重复的对话快要磨灭人的神经时,江泽城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不耐烦。

他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因为他的细微表情变化而立刻变得更加卑微虔诚的王小甜,微微抿了抿唇。

王小甜见状,立刻将整个上半身都伏得更低,那两只错位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充满希冀的光芒,仿佛等待神谕。

然后,她等来了那句彻底碾碎一切的话。

江泽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一字一句地砸下:“你有完没完?我都把你杀了,怎么可能会爱你。”

王小甜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触及到了记忆开关一般,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随即忽然开始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王小甜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甜美的声音,而是混合了无数痛苦、怨恨和绝望的嚎叫,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化作了扭曲尖锐的利爪,疯狂地抓挠撕扯自己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脸。那些粗糙的缝线被她自己硬生生撕裂开来,仿佛撕开一个破烂的布偶。

浓稠如同浆液般的黑红色血液混合着翻涌不息的漆黑怨气,从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中汩汩冒出,瞬间将她染成一个血污与黑雾交织的恐怖存在。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在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她的声音扭曲变调,夹杂着痛苦的呜咽和疯狂的嘶吼,利爪每一次挥动都带下更多的皮肉,场面血腥骇人至极。

江泽城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看着王小甜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也不像是在看怪物。

非要说的话,那眼神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废弃物品。

就在王小甜疯狂自残,嚎叫不止的时候,江泽城甚至还能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继续开口:“如果非要说的话,还是王嘉佳更加让我感兴趣一点。”

啪。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崩断。

钟遥晚还来不及细想王嘉佳这个名字为何会从江泽城口中冒出,就见应归燎的脸色骤变:“糟糕,救人!”

应归燎的话音刚落下,人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从石壁甬道中猛冲而出。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应归燎闯入房间的刹那,王小甜的双眼瞬间被纯粹而暴戾的猩红吞噬。

她扬起已经化为利爪的手掌,这一次不再是挥向自己,而是对准了面前冷漠依旧的江泽城。

她的动作在空中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就在那一瞬间,钟遥晚清晰地看到王小甜猩红的眼底翻涌起足以湮灭一切的滔天恨意。

随后,那凝聚了所有怨毒与绝望的利爪,再无迟疑,对准江泽城悍然挥下!

而与此同时,面对这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江泽城竟依然端坐不动,甚至抬起了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直视着即将夺取自己性命的怪物,吐出了最后一句判决:

“我不爱你。”

*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预想中的皮肉撕裂声并没有出现。

王小甜那凝聚了所有怨恨与力量的利爪挥打到江泽城的一瞬间,江泽城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一丝他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就仿佛江泽城从未在那里坐过。

钟遥晚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江泽城消失之后,王小甜也愣住了。她维持着挥爪的姿势,猩红的双眼呆滞地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床榻,过了好几秒,才机械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江泽城就这样消失的事实。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眼中的憎恶不知何时被一种巨大的茫然所取代。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扭过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那双猩红混乱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房间里的擅闯者。

“是你……”她盯着应归燎,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毒液般的指控,“是你杀了泽城!”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她脸上那些原本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平复!

诡异的黑色缝线如同活物般蠕动,粗暴地拉扯皮肉,将裂口强行缝合,眨眼间便修复如初……不,那并非真正的愈合,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修补”,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破碎后被强行粘合的诡异感。

与此同时,那翻涌不息的黑气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浓稠如墨的黑雾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扩散奔涌,几乎瞬间就吞没了大半个房间!

光线急剧暗淡,温度骤然下降,刺骨她阴冷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更可怕的是,那些翻滚的黑雾开始迅速凝结、塑形,在眨眼之久就化出了一只只形态扭曲的傀儡怪物!

它们无声地从黑雾中站起,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应归燎。

整个房间在顷刻间变成了恶灵巢穴!

钟遥晚见状立刻从藏身的石壁后冲出。现在怪物还没有完全成形,身形还有些虚幻晃动,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净化王小甜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应归燎显然也与钟遥晚想到了一处。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罗盘,盘身正散发出温和而持续的灵光。

这次的光芒不似之前战斗时那般炽烈夺目,反而如同涓涓细流,正源源不断地向应归燎体内输送着精纯的能量。

应归燎眼神锐利,一掌推出,精准地摁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只刚刚凝聚出轮廓的傀儡怪物身上!

掌心与怪物接触的刹那,灵光骤然爆发!纯净的力量如同烈焰般瞬间将那怪物吞噬。那只傀儡怪物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重新化作一缕扭曲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脚步不停,急速向王小甜的方向逼近。又一只已初步成形的怪物嘶吼着从侧方扑来,利爪直掏他的肋下!

应归燎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便将掌心尚未熄灭的灵光拍出,直接将那怪物震得倒飞出去,身形在半空中便已开始溃散!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罗盘持续嗡鸣,为他提供着攻坚的力量。但钟遥晚能清晰地感觉到,罗盘散发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就如同应归燎先前说的,罗盘中储存的灵力即将耗尽,最多只够再支撑一次净化了!

然而,胜利就在眼前。

应归燎已经成功突破重重阻碍,冲至王小甜面前,只要他的手指能触碰到她,这个该死的记忆空间就能消失了!

——咔!

就在应归燎伸手的瞬间,王小甜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狰狞扭曲的笑容。她猛地抬起手,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轻而易举地便拦截并死死抓住了应归燎握着罗盘的那只手腕。

令人心悸的是,在她五指扣住的瞬间,罗盘上原本稳定输出的灵光竟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骤然熄灭,盘身甚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

“呃啊!!”

应归燎的伤口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力钳制和能量反噬下崩裂。鲜血顿时涌出,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将青铜罗盘也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钟遥晚见状瞳孔一缩,立刻飞身上前,灵力凝聚于掌心,试图从侧方攻击王小甜为应归燎解围。

可是,就在他的攻击即将落到王小甜身上时,应归燎的脸上却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紧张与惊惧。他厉声喝道:“钟遥晚!住手!别碰她!”

好在方才激战消耗的多是罗盘储存的灵力,应归燎自身的灵力尚存不少。

他强忍着手臂剧痛猛地反手一扣,同样抓住了王小甜的手腕,将灵力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出!

“啊——!呃啊啊啊!!!”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暴怒尖啸猛地炸开。

只见王小甜被应归燎灵力灼伤的手腕处,皮肤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瞬间变得焦黑碳化。缕缕黑烟从中冒出,剧痛让她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死钳着应归燎的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应归燎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住还欲进攻的钟遥晚的手腕。他用尽全力猛地一扯,硬生生带着钟遥晚调转了方向。

“走!”应归燎的声音短促嘶哑,不容置疑道。

“什么?!”钟遥晚完全无法理解应归燎这个决定,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够净化王小甜了!

几乎就在他们身形暴退的同一瞬间,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虚幻的黑雾傀儡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骤然凝实。

无数双嗜血的红眼在黑雾中亮起,尖锐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疯狂扑来!

应归燎死死抓着钟遥晚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他,一头扎进了石壁甬道。

狭窄的通道中根本无法奔跑,可他们偏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往外冲刺。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肩膀、手臂、大腿不断撞上两侧的石壁,即使隔着衣物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石刺带来的尖锐钝痛。

通道外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钟遥晚在剧烈的颠簸中下意识地掏出了手电筒,啪嗒一声按亮——

光束晃动间,他惊恐地看到前方应归燎那只受伤的手臂。他左臂的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肤上,其下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碰撞而彻底撕裂开来。

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不断滴落,在奔跑的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钟遥晚的心猛地揪紧:“应归燎,你……”

“手电筒关了!”应归燎却猛地回头厉声喝道,声音因急速奔跑和剧痛而带着急促的喘息,“快!”

钟遥晚连忙关了手电筒,只是跟着拖拽他的力道向前狂奔。

在绝对的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应归燎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指节因用力而绷紧。他也能听到身后不远处,无数黏腻肢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以及非人的低沉嘶吼声越来越近。

要追上了。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应归燎带着他跑动的轨迹猛地向侧面一拐。

钟遥晚完全没预料到这个急转,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处突出的岩壁后。他的后背抵上了一片相对柔软的地方,紧接着,一只炽热的手心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惊呼都堵了回去。

钟遥晚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顺从地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进阴影里。

黑暗中,他听到外面散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毫无察觉地从他们藏身的岩石旁疾驰而过。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身后紧贴着的心跳声。

那声音强而有力,混合着压抑的喘息,正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直到那令人不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缝隙深处,捂在他嘴上的手才缓缓松开。

应归燎似乎泄了力,整个人向后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手臂!”危险暂退,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焦急地想要去检查应归燎那惨不忍睹的伤处,“你的手臂没事吧?让我看看!”

“没事。”应归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轻轻扣住了他探过来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黑暗中,钟遥晚能听到他因忍痛而微微吸气的声音。

随后,是短暂的寂静。

应归燎似乎在集中精神,钟遥晚能隐约感觉到周遭灵力的细微波动。过了好一会儿,血液滴落的声音才渐渐止住。

接着一阵细微的敲打声响起。应该是应归燎掏出了罗盘,正用手指在盘面上有规律地敲击、调试着什么。

片刻后,罗盘忽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浅淡灵光。

虽然远不如之前明亮,却足以温暖地照亮了他们藏身的这处方寸之地。

钟遥晚赶忙去查看应归燎的伤势,应归燎想要拒绝,却被钟遥晚强硬地握住了手臂。他看到应归燎伤口处的皮肉可怕地外翻着,伤口中甚至扎进去了一些碎石。

他忍不住皱起眉,伸手就要去解自己的背包时,动作却被应归燎再次抬手轻轻按住。

“怎么了?”钟遥晚抬头,“必须马上处理,感染了怎么办?”

“先不忙。”应归燎说。

“伤口都这样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真当自己感觉不到疼吗?”钟遥晚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生气和担忧,甚至想要挣开他的手。

“先不忙。”应归燎又重复了一遍。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反而一点点摸索到钟遥晚的小臂上,让那条被鲜血浸透的红绳轻轻蹭过钟遥晚的手背。

微痒的触感让钟遥晚下意识地想缩手,他更加困惑地看着应归燎,不明白他此刻反常的举动:“刚才为什么要把我拽走?只要强制净化了王小甜,记忆空间就解除了,所有的傀儡也会跟着消失,就算它们成型了也没有机会攻击我们,不是吗?”

“是。”应归燎肯定了他的话,而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是因为钟遥晚的正确分析而高兴,也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放松,更带着些许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复杂情感。

应归燎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在灵光下投下小片阴影,他的目光正透过缝隙,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钟遥晚。

他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对方此刻不解却无比鲜活的模样,眼底深处流淌着一些与当下险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缱绻笑意。

这反常的温和让钟遥晚一时怔住,忘了继续追问。

“钟遥晚。”

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暖玉,在这死寂冰冷的缝隙中清晰地荡开。

“嗯?”

钟遥晚应道,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也跟着滞涩了一瞬。

“我有话想和你说。”应归燎看着他,眼神专注却又难掩汹涌。

钟遥晚心脏猛地一跳,他直觉应归燎要说的话与当下的困境无关。一片寂静中,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有什么话……不能等出去了,安全了再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郑重推后。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轻的,如同叹息般地笑了声。

他缓缓抬起手,用那双沾满了温热血液的手,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钟遥晚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气的液体瞬间沾染上来,触感鲜明得几乎灼人。

这动作本身带着一种野蛮且未经过滤的触目惊心,可应归燎的动作却又那么轻,那么珍惜,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罗盘那层淡淡的灵光在他们咫尺之间柔和地晕开,微弱却执拗地驱赶着周身的黑暗,勾勒出彼此脸庞的轮廓。

光线在应归燎深邃的眼底跳跃,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决绝、眷恋,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无法再掩饰的缱绻爱意。

这光芒也为这绝望的囚笼般的缝隙赋予了一小片近乎圣洁的方寸之地,将外界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开。

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感觉那蹭在脸上的血液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到了心底。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安静地等待着应归燎即将说出口的话。

然而,应归燎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这样捧着他的脸,近乎贪婪地看着他。

片刻后,应归燎缓缓收回手,然后在钟遥晚困惑的目光中,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

手语?

钟遥晚一愣,显然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但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像过去无数次练习那样,复述着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

应归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肯定。随后,他竖起了左手的大拇指,右手紧接着贴上去,轻抚指背。

“爱。”

最后,应归燎抬起右手食指,稳稳地指向面前的钟遥晚。

“你。”

——我爱你。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了。

三个简单的手势,在寂静与血腥味交织的空气中无声地完成,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耳欲聋地刻在了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着,大脑仿佛被这三个字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会在这个时机说这个,混乱的思绪和澎湃的情感堵在心口,亟待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

钟遥晚的嘴唇轻轻颤抖,一个单音艰难地挤出喉咙。

……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彻骨的巨大力量忽然攥住了钟遥晚的脚踝。那触感黏腻湿滑,如同某种深海怪物的触手,带着绝对压倒性的蛮力,将他狠狠地向下拉扯。

“什么东西?!”

钟遥晚的惊呼声脱口而出,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拖拽着,猛地向下坠落。坚实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无边的沼泽,不再提供任何支撑。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钟遥晚看到的画面如同慢镜头般定格。

他看到应归燎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惊慌,下意识地要拉住他向他伸过去的手。

可是下一刻,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又将手收了回去。

应归燎只是站在那团微弱的光晕里一动不动,再也没有要帮助他脱困的意思。

为什么?!

钟遥晚不明白,他拼命地向应归燎伸出手,可是一只只从地底钻出来的惨白手掌却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欲要将他拖进无尽的深渊里。

钟遥晚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归燎。他看到他的身形挺拔,眼诉爱意,神情中还透着一股奇怪的释然和……

决绝?

巨大的疑问和一种被抛下的冰寒瞬间攫住了钟遥晚的心脏。他想要嘶声质问,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所有呐喊都被困在胸腔里,化作无声的震荡。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钟遥晚忽然听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奔跑声。

那声音中夹杂着怪物疯狂暴戾的嘶吼,正从缝隙的另一端,由远及近,如同毁灭性的浪潮般汹涌扑来。

这一刻,钟遥晚忽然明白了应归燎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一个人去面对王小甜和她的傀儡大军!

钟遥晚震惊地看着应归燎。他看着应归燎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迎向那一片咆哮涌来的黑暗洪流。

不行!至少……至少要把这个留下!

在身体被彻底拖入混沌的前一刹那,钟遥晚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借着下坠的势头旋身,将口袋里的那只手电筒朝着应归燎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小小的手电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宛如一颗徒劳的流星。

然而,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到它坠地,无尽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钟遥晚的视线。

强大的空间转换之力袭来,将他强行拽离了这片记忆空间。

作者感言

槿雾蓝

槿雾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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