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喊小钟哥和小陈哥没用,不如试试喊小柳姐姐?
今夜月色明亮。
钟遥晚、应归燎和唐佐佐三人悄然退到远处的草垛后, 借着夜色隐蔽起来。
这片荒地杂草丛生,只需稍稍俯身,便能将身形完全没入其中。
从这个距离望去,陈祁迟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 必须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他那边的情形。
钟遥晚用手语比划:「话说, 那东西不是能监视这片区域吗?我们躲在这里是不是多此一举?」
「万一它刚好没注意到呢?」应归燎回得理直气壮。
钟遥晚:「……」这理由也太敷衍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又比划问道:「对了, 你刚才和佐佐在打什么哑谜?」
应归燎狡黠地眨眨眼,手指灵活地动作:「准备干点坏事。」
「啊?」
「让那个绑票男永世不得超生~」
钟遥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面前的到底是有编制的捉灵师, 还是不入流的江湖术士啊?
唐佐佐转头看向钟遥晚,手指轻巧地比划:「这里是彩幽市,事务所和当地警方没有合作。我们见机行事就好。」
钟遥晚沉默片刻, 继续比划:「佐佐, 你跟着学坏了。」
应归燎立刻抗议:「‘跟着’是什么意思?!」
钟遥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默默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槐树下,陈祁迟正独自发愁该如何引出触手。
他盘腿坐在骸骨前, 陷入沉思。
即便化作鬼怪,也不该相信人能起死回生这么荒唐的事吧?
更何况那个绑架男分明是个极端自私的人, 如果真有复活的办法, 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 反而要救唐左左?
陈祁迟凝视着白骨, 忽然想起东方夭说过的话。她说唐左左精通医术, 曾治愈过一个先天残疾的人。难道唐左左也懂中医?在桃花村捉灵期间——或是被囚禁的日子里,她是不是完成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壮举?
陈祁迟拧起眉头。再思考也无益, 他决定直接尝试一下。
他将手搭在骸骨的手腕处, 假装诊脉:“我倒是知道一个古方, 但现在手头药材不全。”说着,陈祁迟转头张望了一圈,最终望向悬崖上长着的一株白花,“还需要那味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山风拂过树梢,却带不来半点声响。
就在陈祁迟自嘲地摇头,准备放弃这个荒唐的尝试时——
悬崖边的黑暗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风动,不是影摇,是纯粹的、带着湿滑质感的蠕动。像是有无数虫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攒动,窸窸窣窣的声响顺着岩壁向上蜿蜒,钻进耳道,痒得人头皮发麻。
陈祁迟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僵硬地抬头,只见崖壁的岩缝中,正缓缓渗出一团黏稠的黑色物质。那东西像是融化的沥青,又带着生物般的韧性,顺着石壁缓缓流淌,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拉长。
月光落在上面映不出丝毫光泽,只觉得那黑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很快,一根触手成型了。
它的动作缓慢而诡异,每一次弯曲都带着不自然的柔韧,随后末端灵活地一卷,缠住了那株白花。
花瓣在触手的缠绕下微微变形,渗出细小的汁液,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
它将花朵随意丢在陈祁迟脚边,黏液顺着花瓣缓缓滑落,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陈祁迟的胃部一阵翻搅。
那根触手完成这个动作后,并未发动攻击,而是缓缓化作黑雾,顺着岩缝渗入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恐怖并未随之消散。
陈祁迟僵硬地拾起花朵,浓烈的腐肉腥甜扑面而来,黏液黏稠地附着在指尖。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被拖行时磨破的裤腿,暗暗决定回去就要把这条裤子烧掉。
另一边的钟遥晚微微睁大眼睛,比划道:「看清了吗?是从岩缝里钻出来的。」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比划:「那它移动时岂不是在犁地?这一路怎么没留下痕迹……」
钟遥晚怒道:「能不能正经点?!」
应归燎有些委屈:「我这是合理的提问啊。」
「或许它能改变形态?」唐佐佐比划着加入讨论,「平时藏在岩缝里,需要时才现身。」
应归燎仍带着几分调侃:「要我说这种怨力强的怪物最麻烦,根本猜不透它还有什么能力。」
钟遥晚望着远处还在拖延时间的陈祁迟——那人正找了块石头装模作样地捣药。他比划着:「所以,绑票男的思绪体就藏在那道岩缝里?」
应归燎皱了皱眉。事情似乎有些太巧了,陈祁迟想要岩壁上的花,岩壁上就长出了触手。但是根据他的经验来说,钟遥晚的猜测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应归燎比划道:「很有可能,我们过去看……」
然而,他的手语甚至还没有比划完,手指刚指向钟遥晚和唐佐佐,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体骤然紧绷。
未等他发问,一股带着腐肉腥气的阴风已扑面而来,带着腐肉般的黏腻感,瞬间缠住了鼻腔!
应归燎心头一沉,猛地转头。只见身后的黑暗中,黑色烟雾像是墨汁一般快速翻滚、缠绕着,转瞬就化作一根粗壮的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三人后心!
“该死!这家伙诈我们!”应归燎一把拽住钟遥晚向后急退,同时暴喝,“佐佐!”
几乎在应归燎示警的瞬间,唐佐佐已经旋身腾空而起。鬓角的碎发在风中狂舞,她的双掌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灵力薄膜,精准扣住触手根部。灵力与怪物接触的刹那,触手剧烈痉挛,疯狂扭动着试图挣脱。
唐佐佐眼中厉色一闪,腰腹骤然发力,竟将整条触手从黑雾中硬生生拔起!
触手末端连接的并非实体,而是翻涌不息的黑雾,仿佛背后藏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钟遥晚凝视着那不断蠕动的黑雾,眼角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陈祁迟的方向。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正朝这边望过来。
“这里交给你们了”他当机立断,“我去带阿迟离开!”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手指却被轻轻勾住。钟遥晚回头,撞进应归燎深邃的眼眸里,那其中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牵挂。
应归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松开手,声音却比平时低沉几分:“你先去,这里交给我们。”
“好。”钟遥晚简短回应,他的指尖在对方掌心短暂停留,随即转身冲向槐树。
就在这时,唐佐佐手中的触手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内部传来一阵密集得令人牙酸的蠕动声,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从触手表面的黏液中钻出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顺着唐佐佐的手臂疯狂向上攀爬。
那些丝线带着湿冷的黏腻感,一触到皮肤就死死吸附,仿佛要钻进皮肉深处。
唐佐佐眼神一凛,五指骤然发力,指尖深深抠进触手柔软的组织中。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触手如同过度充气的气球一般在她手中炸开!
四溅的黑色黏液中,更多隐藏的丝线被甩了出来,沾上她的衣物和皮肤。这些汁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衣袖瞬间被蚀出密密麻麻的破洞,皮肤接触处立刻泛起骇人的红肿,灼烧般的剧痛直刺神经。
唐佐佐牙关紧咬,体内灵力急速运转,强行将皮肤上蔓延的红肿压制下去。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唐佐佐捏爆的只是一根傀儡触手而已,地缝中翻涌的黑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沸腾的沥青般剧烈膨胀。浓稠的雾气向四周弥漫,空气中腐臭的甜腻气味愈发刺鼻,令人作呕。
眼看第二条触手即将凝聚成形,应归燎腕间血色图腾骤然亮起。他单膝跪地,一掌重重按在岩缝边缘。
灵力顺着他的掌心向岩内灌注,却像是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罗盘中剩下的灵力是绝对不够完全覆盖进每一寸山石中,暴力清除思绪体。但是如果精准地控制灵力,只是去探它的实体所在地的话却并非做不到。
可当他将灵力化作千丝万缕穿透怨力时,却发现这怨念如同永无止境的深渊,根本探不到实体!
应归燎的灵力沿着岩缝向深处探去,通过灵力的反馈,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裂缝在岩层中不断延伸,如同大树的根系般分出无数枝杈。
这些岩脉顺着山体的天然构造蔓延,有的向上连接峰顶,有的向下深入谷底,更有些横向贯穿整座山体。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岩脉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与彩幽山脉的主脉紧密相连,如同血管般将怨力输送到整条山脉的每个角落。
山脉。
彩幽山脉!
它的怨力可以沿着彩幽山脉到达任何地方!
应归燎匆忙收回视线,转而紧盯山野另一侧。
钟遥晚已经冲到陈祁迟身旁,拽着他就往山下疾奔。
陈祁迟只来得及瞥见远处三人正在应对什么危机,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被拽得踉跄着连声追问:“怎么回事?”
“那边也出现触手了!”钟遥晚急促道,“先下山再说!”
“什么?”陈祁迟尚未理清头绪,下意识回头望向唐佐佐的方向——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脚下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浓稠的怨气如沸水般翻滚,数根布满吸盘的触手撕裂泥土,带着刺鼻的腐臭味直扑二人面门!
钟遥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当心!”
他耳钉中灵力奔涌,指尖迸发出刺目的莹白光芒。
冲在最前的触手在强光中剧烈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它的表皮如沸水般翻涌起泡,迅速龟裂剥落,最终化作腥臭的黑烟消散。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未等他们喘息,四周的黑雾便如活物般剧烈蠕动起来。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雾气,而是凝聚成一股股粗壮的黑流,在地面上快速游走、碰撞。无数新的触手从黑流中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凝聚成形!
这次的触手更粗、更滑,表面布满了蚯蚓般凸起的血管状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紫色的汁液,随着触手的摆动不断滴落在草间。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前方的山路,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时扑来,连头顶的树枝上都垂下数根,带着黏腻的风声,直取二人要害。
钟遥晚见状,只能带着陈祁迟后退,疯狂地催动耳钉中的灵力。
刺目的白光在黑暗中炸裂。触手在光芒中扭曲蒸发的景象诡异非常,它们消散时总会发出类似不甘的嘶响,残存的黏液在空中拉出细长的黑色丝线。
然而,钟遥晚不擅体术的弱点也在这密集的攻势下暴露无遗。
他的每次闪避都显得笨拙而狼狈。一根触手缠住他的左腕,他仓促震碎;另一根立即缠上右腿,逼得他踉跄后退。
更多触手在发现了他的弱点后从刁钻的角度袭来。时而缠颈,时而绊脚,迫使他不断消耗灵力自救。
汗水沿着下巴滴落,耳钉中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而那些触手却像是无穷无尽,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触手的再生方式——它们并非单纯从地底钻出,而是像霉菌般在黑雾中自发凝结成形,一缕缕烟雾迅速缠绕成粗壮的触须。有时甚至会在半空中直接分裂,一化为二,二化为四。钟遥晚刚净化完面前的触手,后背就已被新的触手贴上。
钟遥晚的呼吸彻底紊乱,白光不再稳定地绽放,而是随着他凌乱的动作时明时暗。
三根黏滑的触手同时缠上他的腰际和双腿,巨大的拖拽力险些将钟遥晚掀翻在地。他不得不引爆大量灵力才勉强挣脱,飞溅的黑色黏液沾满了裤脚。
“钟遥晚!”陈祁迟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生怕上前还会给钟遥晚添乱。
“没事!”仓促间,钟遥晚快速应了一声。
他刚要矫正姿势,继续应对,余光便瞥见又一条触手朝他袭来!
钟遥晚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尖锐的触手末端擦过肩头,那件陪伴他跋涉十余日的冲锋衣瞬间撕裂!
布料发出哀鸣般的刺啦声,从肩线到袖口彻底绽开,破败地垂挂在他身上。
“该死!”钟遥晚骂了一声,利落地扯下已成累赘的外套,顺势罩住转个弯又要朝他扑来的触手。
布料将触手牢牢裹住,隔绝了它表面吸盘的吸附力。激烈的打斗间,一条红绳项链从卫衣领口滑出。编织的绳结间缀着枚剔透玉珠,在混乱的灵光中流转着不合时宜的温润光泽。
钟遥晚的掌心隔着布料催动灵力,荧绿色的光芒从衣料的缝隙中炸开,耀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包裹在里面的触手,将其炸得粉碎!黑色的碎末混着黏液从布料中渗出,滴落在地上化作缕缕黑烟。
与此同时,应归燎和唐佐佐注意到钟遥晚这边的苦战,连忙要来帮忙。
可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骤然迸裂!
数条覆着黏液的触手如蛰伏的毒蛇,从裂缝中猛然窜出,直取他们的双腿。
“真是让它满地开花了。”应归燎啧了一声,灵活向后退开。他的眼神一凛,短刀从袖中滑出,在掌心翻转出森冷弧光。
刀锋过处,两根触手应声而断。
切口处喷溅出浓稠的黑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唐佐佐几乎在同一时刻旋身闪避,手肘裹挟着凝实的灵力重重砸向另一根袭来的触手。
“嘭” 的一声闷响,触手被她击中的部位瞬间炸开,黑色碎块混合着黏液四散飞溅,她却早已借着反冲力跃至一旁,衣角都未曾沾染半分污秽。
唐佐佐问:“你这是什么形容?”她的声音清澈,在混乱的打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应归燎手中短刀又斩断一根从斜后方偷袭的触手,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远处的钟遥晚。
钟遥晚的体术不好,应付起这些触手明显要比他们狼狈了许多,每一次闪避都让人心惊胆战。
应归燎此刻满心都是担心,可砍断一根触手还有另一根。地底涌出的触手仿佛永无止境,在他和钟遥晚之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也没心思开玩笑了,咬紧牙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小哑巴,你还是别说话了,听你的声音,我不习惯。”他说,“你能去直接越过去帮阿晚吗?”
唐佐佐也侧眸望过去——钟遥晚刚震碎缠上手腕的触手,腰侧又被另一根偷袭的触手扫中,身形一个踉跄,掌心的白光险些熄灭。
她甚至来不及回话,左脚精准踩上一根朝她小腹扑来的触手,借着那瞬间的支撑力飞身而出。
她的跃动如飞燕般轻盈迅捷。可这群触手显然是有智慧的。它们仿佛识破了她的意图,原本分散的攻势骤然收拢,数倍于方才的触手从黑雾中疯涌而出,显然是想将她彻底困住。
远处,钟遥晚释放的白光仍在持续闪烁,却显得愈发吃力。每净化一批触手,阴影中就会蠕动着重生出更多怪物。
这些扭曲的造物仿佛在进行一场残忍的消耗战,以无尽的再生之力不断消磨着他们宝贵的灵力储备。
钟遥晚匆匆看了一眼应归燎所在的方向,想要确认他的安危,可他甚至还没有看清人影,触手就抓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分心,异变陡生!
一根异常粗壮的触手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缠住陈祁迟的腰腹!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拽向崖壁,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呃啊!”陈祁迟痛得倒抽冷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陈祁迟痛得眼前发黑,却本能地死死抠住岩缝。但更多触手已经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牢牢禁锢在岩壁上,甚至连手指间都挤入了几根细小的触手,牢牢地扣着他的指节,叫他动弹不得。
“阿迟!”
钟遥晚下意识就要冲过去,但新生的触手如潮水般从岩缝中涌出,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他疯狂催动灵力,刺目的白光在岩壁间接连炸响,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重重包围。
耳钉中的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
放眼望去,整片谷底已被蠕动的触手覆盖。那些原本青翠的草丛在触手的缠绕下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泥潭,每一寸土地都在不安地起伏。
从前每次大量释放灵力都会遭到阻碍,钟遥晚不敢去赌,更何况眼下这种情况已经别无选择。
可就在他伸手伸手探向耳钉的刹那——
唰!
一根触手猛地从黑暗中蹿出,吸盘外翻,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
钟遥晚手腕被猛地拽向身后,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另一根触手趁机重重压上他的背脊,压下的同时,尖锐的末端如利刃般划过钟遥晚的后颈。
它割断了他颈间的红绳,更在他后颈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湿了衣领。
红绳断落。
钟遥晚的脊梁被巨力压弯。视线的最后,他看到那枚玉珠从断绳中脱落,在草叶间弹跳两下,便滚进了茂密的草丛中。
“呃啊——!”
压抑的痛呼从齿缝间挤出,他的脸颊被狠狠按进潮湿的泥土里。
触手表面黏滑的吸盘紧紧吸附着他的皮肤,像饥饿的水蛭般蠕动着不断收紧,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令人作呕的黏腻感。骨骼在持续加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更多触手如蟒蛇般缠绕上来,死死压住钟遥晚的四肢,甚至有两根顺着他的脖颈向上攀爬,冰冷的吸盘擦过耳廓,带来毛骨悚然的触感。
钟遥晚拼命弓起腰背,手肘艰难地撑住地面,臂肌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可触手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像千斤巨石般将他往泥土里按压。
他的侧脸被死死抵在地上,鼻尖陷在泥泞里,每一次喘息都吸入混着腐烂草根的泥土。
喉咙里又干又痛,钟遥晚只能尝试用灵力将触手净化。可每当白光闪过净化一根触手,立即就有两根新的破土而出,它们精准地压住他的关节和要害,让钟遥晚根本找不到起身的契机。
这些触手正在有步骤地封死他的所有行动,想要活活将他闷死在泥地里。
钟遥晚的肺部剧烈抽痛着,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让缺氧的状况更加严重。视野彻底被黑斑占据,连维持清醒都成了奢望。
这种濒死的状态下,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调动灵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的指尖在泥泞中触到了一抹熟悉的温润。
是那枚玉珠!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力气攥紧玉珠。残存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向掌心涌去,这不是经过思考的举动,而是濒临绝境时身体自发的挣扎。
拜托了……一定要是攻击型的灵契!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钟遥晚掌心的玉珠突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整片彩幽群山仿佛被唤醒般,无数道翠绿光柱从群山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近处山谷、远方峰巅,光柱彼此呼应,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翠绿光芒穿透云层,在天幕投下流动的光纹。
所有正在攻击的触手突然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些突如其来的光柱意味着什么。
应归燎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光柱和他当初在临江村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是彩幽群山思绪体所在的位置!
万千光柱如星罗棋布,翠绿的光点沿着山势绵延不绝,勾勒出的山脉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盘踞在群山之巅。
应归燎的视线急速掠过这片壮阔的光谱,忽然定格在不远处的山巅——
一道纯白光柱破空而立,在翠绿的光海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微微眯起双眼,低声喃喃:“这是……”
趁着触手发愣的时候,应归燎手中短刀寒光爆闪,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响。斩断缠绕的触手后,他毫不犹豫地朝钟遥晚冲去。
“滚开!”应归燎骂了一声,直接将灵力灌注在掌心,一掌劈下将缠绕着钟遥晚的触手尽数震得粉碎。
同一时刻,唐佐佐身形如电,敏捷地冲到悬崖边。
她双掌灵光流转,手起掌落间,缠绕在陈祁迟身上的触手应声断裂。在最后一条触手崩解的刹那,她稳稳扣住陈祁迟的手臂,将他从危险的岩壁边拽离。
绑票男应该是也从光柱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了。
地缝中的黑雾再次开始剧烈翻涌,仿佛被激怒的凶兽。
新的触手开始扭曲成形,应归燎眼神一凛,反手将短刀插进地面。
灵力顺着岩缝灌入地底,在土层中轰然爆开!应归燎可以感觉到藏在岩层中的怨力正在被灵力一点点消解。
那些被暂时压制的怨力在土层下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灵力结界。
应归燎单膝跪地,小心地扶起钟遥晚。检查伤势时,他立刻就发现了一道狰狞的血痕从钟遥晚后颈蜿蜒而下,在衣领处洇开暗色。
应归燎的声音低沉:“疼不疼?还好吗?”
“咳咳……”钟遥晚靠在他臂弯里,咳出几口带着泥腥的浊气。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让他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没……没事。”
感受到怀中人渐渐平稳的心跳,应归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可惜,错过了人工呼吸的机会。”
钟遥晚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能不能正经一点?”他用灵力压制住了后颈的伤,正想坐起时,钟遥晚的目光忽然被漫山遍野的光柱吸引,震撼得愣在原地,“这、这是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应归燎收起玩笑的神色,说,“我暂时压制了地底怨力,但撑不了多久。那怪物的怨力渗在整条地脉里,无处不在。不过现在——”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道白色光柱,“我大概找到它思绪体的位置了。你们坚持住,我直接用至信的空间移动能力赶过去,到时候我们洞窟见。”
“等一下!”应归燎说完就要走,钟遥晚连忙攥住了他的衣摆。
应归燎起身的动作带动他也跟着坐起,这个突然的姿势变化让钟遥晚肺部一阵刺痛。他忍不住侧过头咳嗽,待气息稍平才继续问道:“思绪体在哪里?你直接赶过去要多久?”
见他又开始咳嗽,应归燎连忙折返,一手稳稳扶住钟遥晚的后背。他答道:“具体位置不确定,全速赶路至少要两个小时。”
“那你全力赶过去,”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我们这里撑得住,空间移动的能力……留着应对突发状况。”
应归燎几乎是立刻否决:“不行,我赶路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你们这边的状况,万一……”
啪!
钟遥晚的双手突然拍在他脸颊两侧,清脆的响声让应归燎瞬间噤声。
钟遥晚太了解这家伙了。应归燎表面上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则恨不得将所有人都保护在他的羽翼下。
这次深山失联,应归燎找不到自己的那些日子,一定时时刻刻在担心,现在更是不愿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但是同样的,钟遥晚也不希望他用自己的寿命来换这事轻易了解。
这根触手明显不想杀掉陈祁迟,刚才那么混乱的场面也只是把他带走而已。而他和唐佐佐还有灵力傍身,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怨力到底有多深厚,但只是两个小时的话——
钟遥晚的眼神坚定,应归燎凝视着面前这双清冽洌的双眸,不自觉地被吸了进去。
钟遥晚说:“相信我,两个小时我们一定撑得住。到时候我们山洞见。”
应归燎闭目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那你们一定要撑住。”
“放心,”钟遥晚收回手,说,“去吧。”
应归燎深深望进钟遥晚的眼睛,那短暂的对视里承载着无声的承诺。随后他猛地转身,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朝着远方的白色光柱疾驰而去。
就在他离开的瞬间,四周的怨力再次开始蒸腾。
地缝中的黑雾噼啪涌出,新生的触手在钟遥晚身侧扭曲成形,黏滑的表面反射着惨淡的月光。
钟遥晚下意识想要防御,可它们竟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齐齐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应归燎远去的方向!
方才的对话,显然也被它听见了!
钟遥晚指尖刚凝聚起灵力,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划破夜色。
唐佐佐如猎豹般跃起,纤细的手指扣住槐树枝干,借着回荡的力道凌空翻转,身影在月光下划出利落的弧线。
她精准地落在那些疾驰的触手上,足尖轻点之处,纯净的灵力如涟漪般荡开。被触及的触手瞬间僵硬,血管状纹路里的暗紫色汁液停止流动,随即在光芒中节节崩裂成无数碎块,最终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夜风里。
她稳稳落地,转向钟遥晚,手指在胸前利落地比划:「计划我都听见了。」月光照在她坚毅的侧脸上,「两小时,我们守得住。」
另一边。
柳如尘带着四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贩子,沿着拖痕深入密林。
自从那道黑影掠过,周遭的怨力就浓稠得令人窒息。柳如尘的灵力不强,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那四个被绑着的人此刻都焦躁不安。他们刚见识过青面鬼群,现在又被拖进这漆黑的林子里。虽然柳如尘身手不凡,可要是真遇上大群鬼怪,她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
更让人担心的是,这女人看似随性好说话,实则手段狠辣无比,谁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危急时刻把他们推出去挡刀。
“姑、姑奶奶……”于仅平声音发颤,“要不咱们先回去?”
柳如尘头也不回,腕间长棍轻轻一抖,绳索骤然勒紧,四人顿时噤若寒蝉。
这一路上总是会遇到青面鬼的出没。
之前还明目张胆现身的青面鬼,此刻却全都隐匿了身形。
柳如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在暗处游移,却始终捕捉不到具体的位置。
好在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连最细微的风声都消失了。当一丝异样的气流掠过脸颊时,她猛地从空间锦囊中抽出一柄长剑——
剑刃出鞘的寒光在月色下凛冽一闪,吓得四个被捆着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腿肚子直哆嗦。
可柳如尘并没有将刀剑指向他们,只是对着身前的空气利落挥斩。
剑锋划破夜色,传来几声沉闷的落地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斩落。
她面不改色地收剑入鞘,继续拽着绳子往前走去。
“刚、刚才那是什么?”赵四声音发抖。
柳如尘笑咧咧地把长棍扛在肩上,说:“开胃小菜。”
这一路上,柳如尘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拔剑。
剑光每次闪现,必有重物落地声。但在始终看不见、也感觉不到青面鬼的于仅平等人眼里,柳如尘这些对着空气挥剑的动作简直像个对着空气发疯的疯子。
今夜月色明亮,视野格外清晰。柳如尘本以为要再走一段路,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钟遥晚所说的山洞。
她正要靠近,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怨力陡然变得浓重粘稠,几乎令人窒息。
柳如尘疑惑地蹙眉,随即看见洞口立着一道诡异的身影——那是一只完全没有隐藏身形的青面鬼。它背对着这边,嶙峋的骨架撑着青灰色的皮肤,细长的四肢如同枯枝般垂落,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更令人吃惊的是,青面鬼对面还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神色惶恐,虽然衣着整齐,却掩不住深重的憔悴。她站在那里瑟瑟发抖,显然经历过不少磨难。
柳如尘示意身后四人噤声,悄悄潜到山洞附近。
这一路上,青面鬼始终没有对女人出手。
柳如尘按捺住好奇,带着四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一处茂密的草垛后方。
他们躲在一处草垛后面,这个距离即使青面鬼对女人出手了,柳如尘也可以立刻赶到,给予支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躲藏在这里以后,柳如尘就感到后颈阵阵发凉,仿佛有冰冷的吐息不断拂过。
她用眼神警告四人不许和自己贴得太近,四人被她的眼神吓得差点哭出来。他们怕怪物,也怕柳如尘,不管哪个都是能要了他们命的存在。
月光将青面鬼扭曲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女人单薄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发颤,整幅画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看见女人手中捏着王小甜的并蒂莲花镜。这个女人就是钟遥晚托她保护的人,没错。
就在她确认目标的瞬间,洞口的青面鬼突然动了!
它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扣住女人手腕,不由分说便往外拖拽。女人手中的镜子应激般泛起灵光,厉声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人拼命抵抗,就在这瞬间,她手中的镜子忽然泛起温润的灵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女人喜出望外。她知道自己有救了,鼓起勇气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面鬼依旧沉默,只是固执地拽着她往外拖。
但下一秒,它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般突然僵住,忽然站定开口:
“我、我们认识你。”青面鬼出声了。它说,“我们……要救你。”
它的声音像是喝过了女巫的毒药一般,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女人在青面鬼开口的瞬间,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然而当镜中灵光渐渐消散,她发现那只青灰色的手掌依然紧紧扣在自己腕间时,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整张脸顿时失去血色,只剩下如纸的苍白。
“救命——!”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不要杀我!小钟哥……小陈哥……救救我啊!”
青面鬼对她的哭喊置若罔闻,铁钳般的手猛地收紧,将她狠狠往前拽去。
女人尖叫着向后挣扎,鞋底在泥地上刮出凌乱的痕迹,却在猛烈的拉扯下一个踉跄,“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青面鬼毫不停顿,枯爪顺势下滑攥住她的脚踝,像拖拽一袋破布般粗暴地将她往洞外拖去。
在拖行过程中,她的衣襟被粗糙的地面蹭破,袖口也在慌乱中卷起。
柳如尘清楚地看到她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伤口已经发炎溃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女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如果被这么拖行的话一定会没命的。
几个人贩子也看清了女人的模样。赵四呢喃道:“那娘们不就是……”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柳如尘忽然从草垛后飞身而出!她手腕猛地一抖,将拴着四个人贩子的长棍当作巨型流星锤,狠狠砸向青石鬼!
轰——!
柳如尘的动作又凶又快。青面鬼漆黑的巨瞳刚转过来,就被这记蛮不讲理的撞击砸得离地倒飞,和四人一起,像一幅破烂的画卷般被狠狠拍在岩壁上!
碎石簌簌落下。
几乎在撞击声响起的同一瞬,柳如尘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
青面鬼吃痛却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它的利爪本能地要撕裂最近的人。柳如尘手腕一抖,长棍带着绳索猛地回拉,四个被捆住的人顿时像提线木偶般向后飞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啊啊啊啊——!姑奶奶饶命啊!!”
人贩子们的惨叫声响彻整片山林。
“救你们一命就少说废话!”柳如尘冷叱。
人贩子们欲哭无泪,这是他们主动惹的事吗?
然而,就在这转瞬间,异变陡生!
女人原本还惊喜竟然真的有人来救自己了,可是在看清那四个被捆住的男人后,她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女人方才与怪物的对峙虽然算不上勇敢,却也不算怯场,可这一刻,她却如遭雷击般软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仿佛见到了比恶鬼更恐怖的存在。细弱的呢喃从她的齿缝间溢出:“救命、救命……小钟哥小陈哥,救救我……”
柳如尘注意到了女人的反常,可是她来不及细究。
方才被砸进岩壁的青面鬼竟踉跄着站了起来!
它漆黑的双瞳燃着滔天恨意,死死锁定的却不是柳如尘,而是那四个被捆作一团的男人。
怪物干瘪的身躯在月光下绷成一道青灰色的弓,下一秒,它如离弦之箭一般暴起突进,朝着直扑四人而去!
“姑奶奶,姑奶奶救命啊!”人贩子们被那狰狞的面孔吓得魂飞魄散,互相推搡扭打,都想把对方推过去挡在身前,“先吃他,他肥!”
“吵死了,懂不懂团结友爱啊?”柳如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长剑嗡鸣出鞘。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见月光下银芒乍现,青面鬼的双腕应声而断,仅剩薄薄一层皮肉连着前臂与手掌。墨色血雾喷涌而出的刹那,她旋身跃起,剑锋在月下划出数道凄艳的弧光。
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削去皮肉,每一次转身都带起新的血花。
青面鬼在她剑下如同被凌迟的傀儡,残肢断骸不断飞溅。它是怪物,它的手臂细弱,却是力大无穷,可饶是这样,在柳如尘强势的攻击下,它始终无法触及那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青面鬼可以感觉到,面前的女人是有灵力的,可是她甚至还没有催动灵力就已经将自己砍得毫无还手之力。
黑雾在怪物身上快速蒸腾,被砍掉的皮肉在转瞬间修复完成又在顷刻间被再次斩下!
柳如尘拧着笑,执剑在月下狂舞。血沾在她的脸上,这一刻她就是这世上最厉的杀神。
四个人贩子看得浑身发抖。直到此刻他们才惊觉,当初在村里见识到的,不过是她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
就在他们暗自庆幸之际,柳如尘旋身一踏,军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踏在怪物胸口。
青面鬼枯瘦的躯干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再次砸在岩壁上。
大股黑血从它口中喷出,在石面上晕开狰狞的痕迹。
与先前遭遇的所有青面鬼一样,即便承受着碎骨断筋的剧痛,它却始终未发出半点声响。
倒是耳根子清净。
扬起的尘土中,柳如尘随手甩落剑刃上的污血,转头望向女人,绽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既然喊小钟哥和小陈哥没用,不如试试喊小柳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