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你一命还挑三拣四?”
咚!
一阵天旋地转后, 钟遥晚的后背重重砸到了地上,手里的柿子瞬间摔得稀烂,暗红的果肉混着汁水溅了满身。
“咳咳……”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咳嗽了两声,“你能不能轻一点, 我没死在唐策手里, 差点被你摔死!”
“救你一命还挑三拣四?”
一个黏腻的声音响了起来。
钟遥晚的眼珠转了转, 他的身旁蹲着一只无皮怪, 正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的两只瞳孔没有眼皮的包裹, 几乎占据了小半张脸,身上的肌肉组织裸露在外,经络血管清晰可见, 如果再壮实一点, 应该会很受美术生的欢迎。
“阿燎把思绪体都净化了,空间应该也会被瓦解吧?”钟遥晚撑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现在正在彩幽城。光绪三十三年的彩幽城。
只是和上次来这时不同,此时城里只有齐临一个人。
齐临感觉了一下, 说:“外面的怨力好像基本散了,但是还有剩下的, 记忆空间好像也没有散。”
“难道是汪息?”钟遥晚拧起眉, “汪息要负责孕育钟离, 或许唐策会随身携带她的思绪体。”
齐临摊了摊手:“不知道。”
钟遥晚睨了他一眼, 又说:“我之前没有问你,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进来这里,还算是在记忆空间里吗?”
“这里是你的灵质空间, 当然不算记忆空间了。”齐临说, “不过你是从记忆空间来的, 我也只能把你送回记忆空间去,除非那个空间被瓦解了。”
“灵质空间?那是什么东西?”之前他在秦致那里也听说过这个词。
齐临说:“简单来说,就是你的灵力创造出来的空间。你在净化我的思绪体的时候,用了过量的灵力,把我的灵魂留下来,形成了这个空间。这里和怨力形成的记忆空间差不多。”
钟遥晚一愣:“我还以为你是魂器呢。”
“差不多吧。”齐临漫不经心道,“我也想看看黄泉戏班的那些思绪体是什么结局,就留下了。”
“快了,阿燎已经把思绪体都净化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风波了。”钟遥晚撑着地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烂柿子后又将视线挪开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这记忆空间还不知道要怎么结束,外面应该还有不少居民被困,唐策的计划没有成功,一定会采取下一步行动的。”
齐临没有站起来。他依旧蹲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脑袋仰头看他。
钟遥晚最近似乎一直在被仰视。虽然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但是先是唐策,再是齐临,就没有一些正常人吗?!甚至后者连人都不算啊!
“你盯着我干什么?”钟遥晚问他。
“没什么,”齐临裂开一口白牙,语气慢悠悠的,“只是你的小男朋友好像有麻烦了。”
“什么?!”钟遥晚大惊,“他在哪里?送我到他那里去!”
“先别急嘛。”齐临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倒是和萧瑟的彩幽城挺搭配的,“你不觉得,比起去找他,赶紧瓦解这个记忆空间是最重要的吗?”
钟遥晚眼神一凝:“你知道怎么破解?”
“不知道。”
“……”
钟遥晚咬牙切齿:“赶紧送我出去。”
齐临还是不着急,笑得更诡异了,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但我知道,怎么把这记忆空间,砸个稀巴烂啊。”
*
401套间内。
灵力从耳钉中涌出,在经脉里疯狂奔腾。应归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感谢钟离,她留下的庞大灵力,足够净化这些密集的怪物。
记忆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大脑,剧痛早已超出了人体承受的极限,应归燎感觉自己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烧皮肤,又像是被钝刀生生剐着血肉,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断裂。
一旁的许南天睫毛颤抖着望着面前这一幕。很快,他感觉到原本和灵力势均力敌的怨力开始一点点消退了。
这七天里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郁感,也随着怨力的消散慢慢褪去,他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憋闷感豁然开朗,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客厅里的怪物在灵光中一个个化为黑雾消散,可房间深处又源源不断涌出新的怪物,它们嘶吼着扑来,却在踏入客厅的瞬间,就被霸道的灵力撕成齑粉。
灵力并未就此停歇,反而如长驱直入的利刃,钻进各个房间,朝着藏在深处的怪物山席卷而去。
约莫三分钟。
那股浓重的怨力终于消失了。
终于没有新的记忆涌来,应归燎这才收了灵力。
痛死了。
他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紧绷的身体一软,安心地歪倒在旁边的思绪体堆上。那堆由无数物件堆叠而成的思绪体,起初触到皮肤时只有些微硌意,可片刻后,接触面上就炸开细密的剧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疼得他眼角疯狂抽搐,连呼吸时空气划过呼吸道,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感。
识海里像是有上千个人在同时嘶吼、交谈,吵得他头晕目眩,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仿佛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被这千人的嘈杂彻底淹没。
算了,不管了。
事情终于解决了,应归燎安心地闭上眼睛,接下来只要等许南天把自己搬回去就行。
可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大喊穿透了识海的嘈杂,狠狠砸在他耳边:“喂!阿燎!先别晕啊!!!”
许南天的声音带着惊慌,“记忆空间还在!!”
“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应归燎涣散的意识拽了回来。他的眼睑艰难地颤抖着,努力眯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中看向许南天:“创造记忆空间的思绪体……难道不在这儿吗?”
话音未落,身旁的空气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扭曲的涟漪。
虚空中走出来了一个人。
唐策!
唐策手中拎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大砍刀,与他那张平日里优雅温润的脸形成极致反差,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狰狞。
许南天看着那把刀头皮发麻,那把刀和当时追着他和陆眠眠跑的陶瓷人手中拿着的,一模一样!
唐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应归燎,立刻心知肚明。
钟遥晚的耳钉是假的,根本不可能被钟离的记忆控制。真正的耳钉在应归燎这里,否则单凭他一个人的灵力,是不可能一口气净化掉这么多思绪体的。
这些净化的灵力,一定是属于钟离的。
唐策气得嘴角都在扭曲抽搐,脸色青白交加。这么大规模地挥霍钟离的灵力,耳钉里还能剩下多少力量?!
应归燎的眼珠转了转,凝在唐策身上。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他竟还强撑着,挑衅地勾了勾嘴角。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了你吧。”唐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只要我把你的脸刮花,身体剁碎,就没人知道死的是你。”
“唐策!你到底——”
“还有你。”
许南天刚刚开口,唐策就一个眼神甩了过来:“你也逃不过这一遭了,许南天。”
唐策没有亲自动手,他身旁的空气忽然扭曲波动,两只怪物缓缓走了出来。
怪物身上裹着湿漉漉的黑泥,泥层下不断渗出粘稠的黄水,甚至隐约能看见皮下蠕动的蛆虫。怪异的味道瞬间蔓延开,让两人胃中一通翻搅。
应归燎心脏骤紧,完了,得瑟早了,怎么还藏着怪物?!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许南天,许南天立刻心领神会,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用脚尖轻轻抵住他的后腰。
实在不行的话,只能用罗盘的力量开溜了。
应归燎捏紧了罗盘,可唐策却迟迟没有下令。就在这诡异的僵持间,一只枯槁灰白的鬼手突然从地板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指甲泛着青黑,如铁钳般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糟了!
应归燎现在身上经不起一点刺激,稍受触碰就疼得浑身痉挛。被鬼手捏住手腕经脉的瞬间,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他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呃呃啊啊啊啊——!”
他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发颤,掌心的罗盘“哐当”一声滚落,摔在地板上滑出老远。
紧接着,一只怪物竟然从地面直接长了出来,粗壮的躯体将应归燎狠狠顶飞!
他的后背重重撞到墙上,眼前瞬间冒起金星,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阿燎!”许南天惊呼着冲过去,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满眼焦急。
应归燎捂着剧痛的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眼皮颤得厉害,眼看就要彻底晕死过去。
唐策一脚将滚落的罗盘踹出老远,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 401 里格外刺耳。
他拖着大砍刀,刀刃拖过地板留下深深的刻痕,闲庭信步地踱到应归燎面前,眼神里淬着冰。
应归燎几乎是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死死撑着没阖上眼。他赤红着眼狠狠盯着唐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钟遥晚呢?!他在哪里?”
唐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反而抬脚狠狠剁在应归燎紧攥拳头的手背上!
应归燎疼得浑身痉挛,五指被迫张开,随即一枚被血染透的耳钉从他掌心滚了出来,掉落在一旁。
唐策低头瞥了眼耳钉,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眼底的戾气淡了几分。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应归燎,语气阴恻恻的:“都快成死人了,还心心念念着他?行,我一会儿就送他来跟你作伴。黄泉路上有个伴,一起入轮回,想想倒也挺浪漫。”
他说着举起砍刀,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朝应归燎的脖颈砍落!
应归燎已经软得像滩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许南天瞳孔骤缩,本能地抬手想去挡,可是就在砍刀劈下来的这一刻——
一抹青色骤然闪出!
青竹棍裹挟着灵力狠狠撞向砍刀,“咔嚓”一声脆响,青竹棍竟然被这砍刀生生劈成了两段!
断裂的棍首掉落在地,三人视线一转,是钟遥晚来了!
他像凭空从空气里渗出来的一样,没有半点声响,就那样突兀地站在几人中间。
唐策惊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跑的?!”
“我有保命底牌呗。”钟遥晚回答着唐策,视线却在往应归燎身上转。
两人四目相对时,应归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连胸口的剧痛都仿佛淡了几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钟遥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苦又软,像极了讨糖的小孩,明明疼得要命,却还是想给心上人一个安心的笑。
“钟遥晚!小心点!”许南天的声音响起,“这几只怪物有些不对劲,怨力没有普通怪物强!”
“知道了。”钟遥晚应声,目光冷然落回唐策身上。
唐策既然认定,吸尽了他的血气才能让钟离完全复活,那么就算唐策真的失心疯了,他在唐策这里也还是有一张免死金牌。
几只灰败鬼手从地底钻出,但是明显没有攻击意图,只是想要把钟遥晚拽走,再拖回那个虚假的临江村。
钟遥晚手腕一甩,只用手中半截断裂的竹棍,倾注灵力,将鬼手都打散了。
钟遥晚抬眼,说:“这个记忆空间是你的吧?唐策。”
“什么?!”
应归燎和许南天同时失声,震惊地看向唐策。
他明明还活着,好好站在这里,怎么可能是记忆空间的主人?
这个结论,钟遥晚自己也觉得荒谬。
可是那个柿子的味道和临江村的那棵老柿子树结出来的果实一模一样,细节逼真到这种程度,空间只可能属于唐策。
或许他和林雪一样。精神已经死了,再加上他的灵力本就可以操控怨力,才能做出制造记忆空间这么离谱的事情。
“是,”唐策坦然承认,甚至张开双臂,笑得猖狂又嘲讽,“把我杀了,就能解除这个记忆空间。你们能做到吗?”
应归燎微微眯了眯眼睛。他们净化过的思绪体中不乏有一些恶徒,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自己就能做出杀人这种事。
钟遥晚扬了扬眉,说:“你应该也是攒了很久的怨力,才能制造出记忆空间的吧。”
在临江村的特殊空间里,时间的流速和外界不同,就是唐策急着复活钟离,强行扭曲出来的。
如果这个空间瓦解了,即使钟离能够复活,也还得再等上好几个月。
唐策笑而不语。他的眼睛转到了应归燎和许南天身上,正打算让鬼手的目标转向那他们时——
钟遥晚眼神凌厉,忽然手腕一翻,半截青竹棍狠狠抵在地面。
灵力从他掌心轰然涌出,炙烈的白色将青色的棍身都染了色,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光之洪流。
那光芒并不刺眼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温暖与威严。它如同破晓时分驱散长夜的第一缕曦光,又似黑暗中自行燃起的,永不熄灭的信念之火,快速灌注进地板——不,是整个空间。
冒出来的鬼手被灵力消散,几只狰狞的怪物也化作了黑烟。
唐策惊怒交加,挥刀就想劈断钟遥晚的灵力,可刀刃才一挥出,竟被直接侵蚀、发烫、崩裂!
“你——!”
唐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钟遥晚没有耳钉,他能活过七天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能释放这么巨量的灵力?!
周围的墙壁开始龟裂,像被撕碎的画。
唐策红着眼疯扑向钟遥晚,却被许南天铆足力气狠狠一撞,整个人踉跄着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许南天用全身重量死死压住疯狂挣扎的唐策,胳膊死死箍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快住手!!钟遥晚——不、你是容器!!你是阿离!你凭什么违背阿离的意志?!你为什么要违背你主人的意志?!”
唐策歇斯底里地嘶吼,身体像野兽一样剧烈扭动、蹬踹,地板被他蹬得吱呀作响,却始终被许南天死死按在地上,分毫不能靠近钟遥晚。
许南天脖颈青筋暴起,回头朝着钟遥晚撕声嘶吼,声音都破了音:“阿晚,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