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他们拥有灵力。
小厮点头哈腰地引着三人上二楼。
二楼与下方拥挤的厅堂截然不同, 被巧妙地隔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间。
小厮将他们带到其中一个位置极佳的隔间,正好紧挨着二楼面向舞台的围栏边。
从这里向下俯瞰,能清晰地看到整个灯火通明的戏台,以及下方的散座区域。
散座区域几乎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 没有抢到位子的便簇拥在过道、墙边, 摩肩接踵, 人声鼎沸。
小厮手脚麻利地为他们沏了一壶热茶, 又端上一小碟瓜果,赔着笑脸正要躬身退下。
“等等。”钟遥晚出声叫住了他。
小厮立刻停下脚步, 转过身,脸上堆满笑容:“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钟遥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语气平静:“今晚的戏码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快了!”小厮连忙回答, 手指着楼下, “您瞧,底下这不正安顿着呢吗?等人都差不多齐了,位子也坐稳了,角儿们准备好了, 锣鼓一响,立马就开场!您三位稍坐, 喝口茶, 嗑点瓜子, 精彩马上就来!”
小厮说完要走, 又被应归燎拦下了:“今天都是那些角儿啊?”
“哎哟, 客人!您这一看就是新来的。”小厮说,“我们班主那可是个大好人啊, 戏班子里的这群角儿都是天生畸形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那些人除了来戏班子里表演, 没有其他出路了,都是我们班主看他们可怜才收留的。不过畸形人嘛,人数也是有限的,如果不是齐上阵的话这表演就太枯燥了,所以一般都是一齐上的!不过客官您们放心,这群畸形人会的东西可多了,每天的表演都是不重样的!”
小厮把戏班班主吹得天花乱坠,但是应归燎和钟遥晚却没听进去几句。
直到他说完以后,应归燎才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小厮可以离开了。
“得嘞!三位贵客请慢用!”小厮见状,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减,倒退着出了隔间。
等小厮离开了,应归燎才哼笑一声,说:“还知道给自己找个掩人口舌的名头。”他倒了一杯茶推给钟遥晚,自己则抓了一把瓜子,靠在围栏另一侧,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对这里眼熟吗?”
钟遥晚没有去接茶杯,目光快速地扫过戏班的每一个角落。
昏暗的观众席、华丽的舞台、两侧悬挂的奇异道具、甚至天花板下那些纵横交错的绳索和滑轮。
熟悉的场景带动那些不属于钟遥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他说:“我记得……那个舞台。视角是从舞台上延伸出去的。”
“是之前净化过这个戏班出来的思绪体吗?”许桃也靠在栏杆边,双手交叠撑在边缘,如是问道。
“对,之前给你讲过的双生怪的故事,它们曾经就是被抓进这个戏班里,被迫进行演出的。”钟遥晚回忆道。
“哦——”许桃长长地应了一声,“不过这里的人好多啊,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看到双生人,我还挺好奇到底长什么样的。”
“那么恶心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应归燎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一会儿戏开场了,你就钻到桌子底下去,小小年纪成天想看怪物,像什么话?”
许桃不服气,嘀咕道:“我怎么听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钟遥晚闻言,没忍住在这个压抑的氛围中,噗嗤笑出了声。
“你跟我能比吗?”应归燎佯装恼怒,顺手就捏起一颗没嗑的瓜子弹许桃的后脑勺。
“哎哟!小应哥别打了!再打真的要打傻了!”许桃仿佛早有预料,在瓜子飞过来的瞬间,敏捷地双手抱头,夸张地哀嚎起来。
“行了,你俩都消停会儿吧。”钟遥晚出声制止。
然而,他的话音才落下——
哐!
一声属于铜锣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戏台方向猛然炸开!声音之巨大,瞬间压过了楼内所有细微的声响,甚至震得脚下的地板和围栏都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锣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昂,带着一种野蛮的节奏,疯狂地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开始了!”不知是谁在楼下高喊了一声。
原本屏息以待的人群,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
应归燎趁着人群躁动时,悄无声息地靠近钟遥晚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记住,这里所有的一切——人、物、景——都是怨力凝聚成的幻影。如果觉得不对劲的话,直接用灵力把这里轰炸了。”
“我知道了。”钟遥晚说。
交代完钟遥晚,应归燎立刻转身,一把将好奇得几乎要趴到围栏上的许桃拽了回来,同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盖住了小孩的眼睛。
许桃还想抗议,却被应归燎拍了一巴掌后脑勺,只能瘪瘪嘴安静下来,听听沸腾的人声过瘾就算完。
铜锣声响了很久。
终于,在锣声达到一个令人耳膜刺痛的顶点后,戛然而止。
骤然的寂静,比先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紧接着,猩红的幕布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烛火跳跃,在他布满暗沉色斑和深刻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他的眉眼弯着,嘴角也向上勾起,但这笑容僵硬如同面具,嵌在那样一张苍老阴鸷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莫名地让钟遥晚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眉心皆是一跳。
不只是因为这个男人和他们曾经在奈何娱乐发现的照片中,黄泉戏班班主的面容一模一样,更在于,他们从这个男人身上,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灵力波动!
钟遥晚原先对灵力的感知很迟钝,但是耳钉摘掉以后,这种堵塞的感觉就好像消失了。
钟遥晚的感受尤为鲜明。自从那枚限制性的耳钉被摘除,长久以来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去感知世界的滞涩与迟钝感,似乎真的被打破了。
他现在不仅能敏锐地捕捉到应归燎身上那股如同暖阳般温润而强大的灵力流,甚至能够感觉到台上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丝丝缕缕力量。
钟遥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这是……灵力?这不是幻影吗?为什么会有灵力?”
应归燎接上话:“看起来制造出这个记忆空间的主人是有灵力的。”
钟遥晚心下一顿。
确实,只有拥有灵力的人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灵力这个概念的存在,才会能够在自己构建的世界中将其也还原出来。
台上的班主缓缓抬起双臂,做了一个古怪而仪式化的手势。
台下观众的欢呼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班主漆黑的瞳孔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台下,当掠过二楼,钟遥晚他们所在的隔间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钟遥晚甚至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视线便又漠然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无意识的余光扫过。
紧接着,班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手腕一翻,将手中那根燃烧着红烛抛在了铺着深红色绒毯的舞台地面上!
噗的一声,火光四起!
烛火触地,就像是被浇上了油一般,瞬间蹿起。
赤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绒毯,迅速蔓延开一小片,带着刺鼻的焦煳味猛地升腾而起!
台下的观众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甚至爆发出更加兴奋的尖叫。
就在烟雾最浓郁的时候。
嘶啦!
仿佛布帛撕裂,又似血肉剥离的怪异声响,从烟雾中心传来。
烟雾快速散去,舞台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只双生怪物!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呼吸同时一窒。
那只怪物和他们曾经见过的几乎一样,同样是两个扭曲的人形共用着一套肢体,紧紧粘连在一起,共享着躯干和部分内脏。
但是他们的身形看着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看着和许桃差不多高,最多只是青少年而已。他们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轮廓,可是面目却早已被痛苦和狰狞覆盖。
两张紧挨着的脸上,写满了非人的痛楚、麻木,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兽类般的警惕与绝望,让这两个青少年脸上没有一点应有的鲜活。
他们无法正常行走,只能依靠那套共享的、关节怪异的肢体,以一种笨拙的跳跃方式,在舞台上缓慢移动。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体相接的部分,看着那里被强行缝合的腐肉,一瞬间,钟遥晚只觉得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翻搅,强烈的恶心感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直冲头顶,手臂上的肌肉都跟着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更让钟遥晚觉得恐怖的是,他在这两个少年身上,竟然也感觉到了灵力!
台下,观众的反应达到了新的癫狂。他们兴奋地指指点点,大声议论着怪物的奇观。
“又来了。”应归燎的声音低沉,视线挪向幕布。
钟遥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舞台后方,幕布再次掀动。
更多的「怪物」,如同从地狱最深处被驱赶出来,陆续登场。
有被捧出来的罐头人,一个只有手臂长的罐子上竟然有一颗成年人的头颅。也有背部与背部被缝合在一起的双生人。甚至还有腿长在肩膀上,只能爬行的怪人。
饶是钟遥晚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已经见识过许多痛苦的记忆,他甚至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而已,可是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还是不免后怕。
越来越多的畸形躯体填满了舞台。
那些怪物在台上延展着身体,或是走钢丝,或是跳火圈,或是在旁边,用它们痛苦的嘶气声当作伴奏。
这根本不是表演,而是一场对痛苦生命的凌迟与展览。
而最让钟遥晚和应归燎震惊的是,这些登台的怪物,无一例外,竟然都有灵力!
是了,
是了!
是因为他们拥有灵力,身体的自愈能力和承受能力,远远超过了普通人,所以他们才能够在那惨无人道的改造中存活下来。
是因为他们拥有灵力,才能够被改造成这幅非人的模样后,依然「活着」,成为这地狱舞台上永不熄灭的奇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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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应归燎才知道,钟遥晚根本没有喜欢的人,一切都是陆眠眠谎报军情。
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应归燎还是专心学习去了。钟遥晚虽然知道他在备战高考,但是放学以后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还是有些不习惯。
等到暑假以后,应归燎拉着钟遥晚到处去玩。整个暑假几乎都和钟遥晚腻在一起。
应归燎这个暑假是没有作业的,可是钟遥晚这家伙太自律了,不写完今日份的作业根本不肯跟他出去。但是为了早点跟钟遥晚出去玩,他只能帮钟遥晚一起写作业。
开学以后,应归燎去大学报道了。
他就在本地念大学,只是距离家里比较远,所以还是选择了在外面租房。
应归燎的大学距离家远,距离钟遥晚的学校也远。
钟遥晚以为以后要见到应归燎就困难了,谁知道他还是常常跑到他的学校门口。
钟遥晚知道应归燎和陆眠眠的关系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而已,看他大老远地还跑过来接陆眠眠放学,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但是后来发现,应归燎和陆眠眠说了几句话以后就转身跟着他一起走了。钟遥晚的心情就跟着飞速回升了。
应归燎告诉钟遥晚,他有实践课是在钟遥晚学校附近的,所以才会总是过来。
应归燎回学校的公交的某一个站点就在钟遥晚家门口,他和钟遥晚告别以后,钟遥晚回去家里,透过房间的窗户就能看到那个等车的身影。
于是从这天开始,应归燎从用接陆眠眠放学当掩护,变成了光明正大地接钟遥晚放学,再一起走回去。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了。
钟遥晚回到家的时候夕阳已经几乎完全沉下去了。他再从窗口看出去,看到那个身影伫立在路灯下时感觉格外的模糊。
他托着下巴靠在窗边安静地看着,思索着回应归燎学校的车今天会什么时候来,视线也随着思绪的飘远而渐渐没有了焦点。
等他再回过神时,发现路灯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大概是已经走了。
钟遥晚有些失望,正想回屋时,一转头却发现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进了他家的院子,正在窗外专注地看着他。
钟遥晚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了,只知道外面的天空已经黑透了。应归燎大概也在窗口站了很久了。
他看见应归燎要坐的车到站了、驶走了,可应归燎还站在他家门口,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钟遥晚想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却见应归燎靠近了过来,脸凑在窗边,吹了口热气。
热气散在玻璃上,扩散出一层白雾。
应归燎伸出手指抵在那片白茫上,眼底带着笑,清晰又缓慢地对着他画下了一个小爱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