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你是怎么把纪念日和铁窗泪两个词连在一起的。
钟遥晚愁眉不展时, 房门忽然打开了。
他转头望去,发现是应归燎回来了。他端了一些清淡的小菜,面容中的疲惫却已经消去了不少,显然是在楼下的时候已经给自己开过了小灶。
“看完了?”应归燎将托盘放在桌上, 将菜色一盘盘码好。
“看完了, ”钟遥晚说, “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许桃坐到桌边, 拿起勺子,补充道:“我们刚刚在想, 为什么无皮人的实验没有继续下去了。”
“对,”钟遥晚翻动着手中的小册,还在试图从中寻找出答案,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些小厮显然和无皮人也很相似,但是我们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净化他们。而且小厮们的身上也是没有灵力的……”
“行了,先别想了。”应归燎直接把册子从钟遥晚手中抽走了。他直接把餐桌搬到了床边,说, “这本册子上的内容就这么多,再翻也没有新的了。这些东西既然会被齐临的记忆描绘得这么深刻, 说明他一定是知情者。等到把他净化了以后, 读过了记忆就什么都知道了。”
“唔……”钟遥晚点点头, 但是并没有动筷子。
许桃刚要夹菜, 整张桌子就被应归燎搬走了。他就只好拎着自己的小条凳, 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他坐定在钟遥晚对面,说:“小晚哥, 先吃饭吧。哦——我知道了, 是不是小应哥弄的东西都不合你胃口啊?”他舀了一勺豆腐拌进饭里, 完了还用勺子指了指应归燎,一脸揶揄道,“小应哥,你不行哦,怎么弄的都是小晚哥不喜欢吃的东西呢?”
钟遥晚想说自己其实是下午吃了太多零嘴和水果了,现在还不饿,但是话还没出口,应归燎就先一步往许桃脑袋上敲了一下,说:“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你小晚哥跟你似的挑食吗?”
“我下午吃得太饱了,现在还不饿。”钟遥晚老实交代。但他知道,自己要是真的一口不吃,应归燎能念叨到他把碗端起来为止。于是他妥协般地将那碗蒸蛋挪到自己面前,舀起一勺,却没立刻送进嘴里,而是侧过头看向应归燎,“我们明天怎么安排?”
齐临换皮的秘密大概率就在红亭了,可是如果离开的按钮不在红亭的话他们仍然是白忙活一场。
应归燎没立刻回答。他先是朝钟遥晚手里的勺子瞥了一眼,眼神带着无声地催促。
钟遥晚无奈,只好把那勺蒸蛋吃了。应归燎这才满意似的,开口道:“离开的按钮很有可能就在红亭,但是为了避免没有找到按钮其实不在红亭的风险,明天得想个办法把齐临也引过去,如果找不到按钮就强制净化他。”
许桃嘴举起筷子,在半空中犹豫地徘徊了一下,最终还是坚定地避开了绿油油的蔬菜,精准地夹向了盘子里仅有的几块红烧肉。他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接话:“那明天先去齐府,你们俩把那个假齐临揍一顿,逼他换皮跑路,我们再去红亭逮他吗?”
“这个方法不够保险,”应归燎说,“我们明天必须离开这个空间了。齐临毕竟是这个空间的主人,他的□□脱离皮囊以后,到底会用多快的速度、通过什么途径到达红亭,我们完全不清楚。如果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已经换完皮离开的话,就白忙一场了。”
钟遥晚又勉强吃了一口蒸蛋,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正努力跟红烧肉较劲的许桃身上。
钟遥晚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许桃正吃得开心,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聚焦在自己头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小半块没嚼烂的肉,鼓着腮帮子,对上应归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紧张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看我干嘛?”
应归燎也拿起筷子,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非常大方地将盘子力道红烧肉都夹到了许桃碗里。他温和道:“小桃啊,红烧肉好吃吗?好吃的话小应哥再去给你买一点,管够。”
这反常的温柔和慷慨,非但没让许桃感到高兴,反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惊恐地看着碗里那座肉山,又看看应归燎脸上那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脱口而出:
“有诈?!”
“怎么会呢?”应归燎笑容不变,眼神却意味深长,“小应哥是那种人吗?”
许桃:“……”你可太是了。
钟遥晚也已经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了,有些担心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妥?桃子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们会保护他的嘛。”应归燎说。
许桃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一下从位置上跳起来,说:“你们要让我当诱饵?!”
钟遥晚看他这样,还以为他不同意,刚要劝应归燎再换一个方法,谁知道,许桃紧接着又道:“可是你们不是说他们可能看得出我身上有灵力吗?这样的话直接把我带去黄泉戏班,不去红亭怎么办?”
得,这就是能商量,且大概率会同意的意思。
“桃子啊,你这不行啊。”应归燎也知道许桃的这层意思,于是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道,“你都听你小晚哥讲过多少次彩幽群山的故事了?我们去桃花村的那段,你什么时候听我们说过桃花村村民有灵力了?”
灵能者的灵力大概率会遗传给孩子,而桃花村的村民没有灵力的话,很有可能在桃花村接受改造的人本身就是没有灵力的。
应归燎继续道:“桃花村毕竟在深山里,一来一回起码得三天。但是我打听了一下 ,黄泉戏班几乎天天开锣,而那本册子又几乎可以证明,每个有灵力的人,都是经过戏班班主的手改造的。那么很可能他们有两个工坊,一个,就在黄泉戏班,改造的是灵能者;另一个,就在桃花村,改造的是——普通人。”
“普通人?!”许桃惊愕地瞪大眼睛。
“没错,桃子。”应归燎说,“那天齐临挟持你以后,他的路线也不是要回彩幽城,而是要往山里跑的。很遗憾,我们之前可能猜错了。你身上也许真的没有灵力,而他们想要绑架的,或许本来就是普通人。”
许桃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
捉灵师梦这下是彻底碎了。
*
第二天早晨,出发前,应归燎帮钟遥晚换药。
今天是钟遥晚受伤的第三天,伤口虽然依旧红肿显眼,但边缘已经开始收敛,一些简单的活动,只要不牵扯到伤处,对他来说已经不成问题。
应归燎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小心清理掉昨日残留的药膏,再涂上新的草药糊。指尖触碰到那片依旧敏感的皮肤时,钟遥晚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但他只是抿着唇,没吭声。
应归燎安抚地拍了拍钟遥晚肩膀,随后向许桃重复今天的计划:“桃子,今天你先去齐府,你的任务很简单,告诉齐临,你和我们走散了,让他照顾你。并且你要表现得很白痴,让他觉得你是一个容易掌控的目标。另外,你还要注意不能让他戴耳钉。我和你小晚哥不会距离你太远的,要是他戴上耳钉,一定会发现我们的,知道吗?”
“知道,交给我吧!”许桃信誓旦旦道。
应归燎和钟遥晚将罗盘和莲花镜都给了许桃,这样就算他们没有及时来救许桃,他也可以想办法自己脱身。
早餐的时候,许桃一个人吃了两碗小馄饨,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后,抹抹嘴巴自信出发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就像两道影子一般,远远地缀在许桃身后。
钟遥晚换了一身深色不起眼的衣服,动作间依旧有些小心,避免牵动背后的伤,但眼神却紧紧地锁定着前方许桃的身影。
看着许桃独自一人走向那扇气派却透着诡异的齐府大门,钟遥晚心里那点不放心又冒了出来。许桃虽然看起来和初中生似的,但是内里终究只是个小学生而已。
要知道,钟遥晚在他这个年纪,还在临江村里无忧无虑地玩泥巴、追蜻蜓呢。
虽然全程许桃本人都表现得跃跃欲试,积极主动,钟遥晚才把担忧压了下去,没有多说什么。
可此刻,亲眼看着许桃的身影停在朱红大门前,抬手准备叩响门环,钟遥晚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往应归燎身边靠近了半步,说:“确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是让他爹妈和南天知道我们把他当诱饵,会不会把我们大卸八块啊?”
“放心,要追杀也是先追杀我,你顶多算从犯。”应归燎此刻正站在路边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铺前,语气听起来还挺轻松,甚至带了点惯常的调侃。他买了两个刚出笼的热包子,用油纸包着却依然烫得他指尖微红。他分给了钟遥晚一个,道,“不用把那小子想得这么脆弱。我在他这个年纪都开始净化思绪体了,南天和眠眠,哦,还有小哑巴和柳如尘,大家都是这个年纪就开始跟在长辈屁股后面,见识真东西的。他既然想做捉灵师,一定是早就有觉悟的。”
他咬了一口包子,热气混着肉香散开,声音有些含糊:“捉灵师的职业寿命很短,想走这条路的话,几乎都是从小就开始摔打培养的。不管是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临场判断力都是需要时间打磨出来的,像你这样才接触行业就能上手个七七八八的还是少数,第一次净化就能扛住那些负面记忆的更是基本没有的。”
“那小子心里装着成为捉灵师的梦,能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亲身经历一些事情,对他未来认清这条路,甚至保护自己,未必是坏事。总比以后一腔热血扎进来,却因为毫无经验而白白送命强。”
钟遥晚不是很懂他们这种丛林法则般的育儿观念,毕竟他的童年可以说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很少有不顺心,也根本没有危险。
他接过包子,却没胃口吃,只捧在手里暖着:“可他……不是没有灵力吗?”
“老卢不是也没有灵力吗?”应归燎接话很快,“现在还不是半只脚踏进这行里了?你想,你之前是学鉴定的,肯定是文物见得多了才能培养出来专业能力啊。这些都是看多少书,听说多少过往事迹都没办法弥补的部分。”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应归燎说得也有道理。应归燎现在的决策力,大概也和他从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件脱不开干系。
这么想着,他心里还没来由地泛起了些许酸涩。
钟遥晚伸出手去握住应归燎的手指。他的指尖上还带着点刚被包子烫过的,过高的余温。
钟遥晚说:“辛苦了。”
应归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得很低,带着点气音,挠得人耳廓发痒:“知道心疼老公了?”
“滚。”钟遥晚笑骂道,“少说胡话,现在可是封建时代,小心有官兵来抓我们进监牢。”
“那你还牵我手?这么迫不及待想跟我关一间牢房?”应归燎得寸进尺,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语气里笑意更浓,“也行,我还没试过牢房play呢,听着挺刺激。”
“……”钟遥晚被他这没脸没皮的劲儿噎得一时语塞,刚想用力甩开他的手再骂两句,却听应归燎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正经讨论的语气接着说:
“说起来,我们的纪念日还没过呢。等回去以后,找个监狱风的情侣酒店怎么样?铁窗泪主题套房,听着就很有纪念意义,你觉得呢?”
钟遥晚:“……”你是怎么把纪念日和铁窗泪两个词连在一起的。
吱呀——
只是说话的功夫,前方不远处的朱红大门忽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的下人。
远远的,钟遥晚看不清许桃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看到他正在焦急地比划着手,做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那下人听后,脸上也出现了几分动容,随后侧身让他进入了府内。
所有的插科打诨瞬间消散。
应归燎的目光几乎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紧了紧钟遥晚的手掌,说:“走吧,我们去后门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