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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双方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9068 2026-06-03 07:29:53

我只是开玩笑的啊小祖宗。

“我去……不是吧?我只是开玩笑的啊小祖宗。”许南天见状立刻慌了。

应归燎也愣住了,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下意识甩了甩手腕,再凝神看向罗盘时,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不是坏了,是至情至信指路了!”

“啊?”

应归燎将罗盘前后移动, 许南天眯着眼睛盯着罗盘看。

很快, 他也注意到了。

罗盘指针随着应归燎的动作是有轻微摆动的, 只是幅度很小, 很难察觉,并且指针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

“那……”许南天吞咽了一口唾沫, 应归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结果这货下一秒说:“那我还要去吗?”

“去。”应归燎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走不动道, 我一会儿找辆推车, 推着你走。或者问问谁家又婴儿车,给你塞在里面。”

许南天:“……”他说,“我还是自己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楼道拥挤,应归燎上来的时候就很狼狈了, 这会儿再带着个许南天,几乎难以成行。

他边走, 边向许南天简单阐述了一遍他和钟遥晚遇到的事。许南天原本还很抗拒离开避难所, 听完以后也是不说话了。

当然, 他除了打算出一份力以外, 也是真的身体更不舒服了。只要越往下, 许南天的状态就越差。本就惨白的脸褪得半点血色全无,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晃悠悠的, 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好不容易挪到一楼大厅, 盘踞的人已经都知道这两人是唐佐佐的伙伴了,很自觉地给他们让了通道。

陈祁迟一行人已经回来了,他们显然已经听唐佐佐说过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祁迟问:“要不要我们一起去?”

应归燎虽然对这流逝的七天没有实感,但是看这栋楼里的气氛也知道他们这七天过得有多紧张。尤其是此刻,陈祁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有些认不出了。

他比应归燎印象中的要更加消瘦了,眼下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甚至声音都变得坚毅了一些。

虽然能够帮忙的人越多越好,但是没有了耳钉以后的陈祁迟就又是普通人了,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真正算得上战力的只有唐佐佐一个人而已,可是避难所也需要有人守着。

应归燎几乎没有犹豫,说:“我和南天去就行了,你们在这儿守着。”他顿了顿,又道,“放心吧,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好,知道了。”陈祁迟说着,将手伸过去。

应归燎伸手相握,他才松开掌心,将那枚翠绿耳钉轻轻放在他手上。

唐策既然能够控制这个记忆空间,能够控制所有的怪物,那也就意味着所有的怪物都会是他的耳目。他从前虽然不知道这枚唐策对钟遥晚到底有什么企图,但是这枚耳钉毕竟是和钟遥晚有关的东西,他怕会被唐策盯上,所以在使用耳钉时,并没有将它戴上,而是一直用耳钉在手心或是指尖戳个洞,让灵力淌入身体里。

应归燎低头看去,陈祁迟的掌心早已千疮百孔。旧伤结着暗红薄痂,新伤渗着新鲜血丝,深浅不一的伤口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头一紧。

他将耳钉妥帖藏进口袋,重重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好好休息会儿。”

唐佐佐和陆眠眠也在这时靠过来,两人对着蔫头耷脑的许南天打趣了两句,随后又和他们道了别。

应归燎半架着浑身发软的许南天踏出避难所。沿途总有怪物嘶吼着扑来阻拦,可耳钉内灵力充沛,清冽的灵光漫出指尖,随手便能将这些怪物强制净化,一路倒也畅通无阻。

两人循着罗盘指针稳步前行,最终在一栋矮小的单层建筑前停住了脚步。

刚一靠近这里,许南天便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应归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坚定地指向门建筑物的指针,问:“就是这里了吗?”

许南天捂着心口,痛苦地蹲到地上。他的眼前都被汗水糊住了,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里的感觉确实比外面更强烈一点。”

“这不是配电房吗?难道唐策把思绪体转移了?”应归燎嘀咕着,伸手拉开了面前的木门。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哪里是什么配电房,分明是十四号楼的顶楼!

每栋居民楼的顶楼都独有一间小室,旁侧连着露天阳台,钟遥晚从前总在这里练习棍法。

应归燎猛地推开楼梯间的门,向下的通道完好连通,阶梯蜿蜒着,径直深入地底。

原来十四号楼被整个埋在了地下。唐策刻意将配电房从楼房中单独剥离出来,只是为了掩藏十四号楼的障眼法而已。

毕竟情况危机,在确定了矮房都是配电室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打开第二间查看。

“嚯,还有小巧思呢。”许南天痛苦得都蜷起来了,还不忘出言嘲讽一句。

应归燎看向他:“你还能走吗?下去看看?”

“我就不下去了吧,基本能确定思绪体就在这里吧。”

“那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一会儿有怪物来怎么办?”

许南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立刻妥协了:“扶我一把。”

两人继续搀扶着下楼,楼道里的灯还能用,但是时亮时灭,反而有了恐怖片的感觉。应归燎索性把罗盘摸了出来,催动灵光照亮四周。

他们一圈圈盘旋下楼,罗盘指针随着转向不断晃动,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由于房子潜入底下的缘故,每扇窗户外都是泥土,黑漆漆的,看起来格外压抑。

他们很快就到了十四楼。

灵感事务所所在的楼层。

应归燎看了一眼门口,灵感事务所的门竟然是开着的,指针也在这时抖了抖,像是在提示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思绪体就在十四楼?

应归燎望向黑洞洞的门口。

随后,一个小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反着灵光,正静静地看着他。

应归燎心里咯噔一下。

是小黑!

应归燎和许南天对视了一眼,合着罗盘还是找不到思绪体具体的位置,只是它感觉到了小黑的气息,所以找到了十四号楼。

应归燎现在有一种,和这罗盘相处了好多年,却没看过说明书的附加小字的感觉。

小黑迈着猫步朝他们走过来。

外界的时间过去了七天,小黑一定是饿坏了,不,应该说现在还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

“抱歉啊小黑,我们还得再忙一下,马上结束了我就来喂你!”应归燎说着,正要带着许南天继续下楼,却忽然发现了一些异样。

他将托着罗盘的手往门边又送了送,灵光缓缓漫开,照亮了门口的黑暗。

下一秒,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哪里是门没关好,分明是被人暴力损毁了!

厚重的实木门孤零零歪倒在室内,门板上裂着数道狰狞的破洞,木屑混着暗红的污迹撒得满地都是,边缘还留着漆黑的爪痕与蛮力撕扯的痕迹,一看就是被硬生生砸坏的。

应归燎拧起眉,又往前踏了一步。

灵光缓缓扫过——

门槛里,正对着他们,站着一个孩子。

很小。大概只到成人膝盖那么高。

枯瘦的脚丫踩在碎木屑上,灰黑色的皮肤像风干的旧皮,紧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一动不动地低着头,长发遮脸,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它抬起头。

怪物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没有白眼珠,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周遭的空气瞬间凝住,应归燎和许南天浑身汗毛倒竖,像被淬了冰的脏东西盯上,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那孩子也看着他们,嘴是闭着的,但嘴角慢慢往两边咧,皮肤被扯开,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正常人类的牙齿,两排尖锐锋利的牙齿密密麻麻嵌在牙龈里,边缘带着锯齿状的寒光,像极了鲨鱼的牙,闪着森冷的恶意。

“我去!那个班主也太变态了吧?!”许南天的声音都是哑的。

他没有看过黄泉戏班班主的笔记本,此刻看到这个怪异的孩子,脑袋里不自觉地脑补出了戏班主将小孩的新长出的牙一颗颗拔掉,再把鲨鱼牙镶嵌进去的场景,差点直接吐出来。

那小孩嘿嘿一笑,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猛地龇着满口鲨齿朝他们扑来!

许南天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怨力的压迫让他胸口剧痛,顺着墙壁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快要蹦出来。

就在他惊魂未定的瞬间,一只冰凉刺骨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许南天僵硬地回头——

一张一模一样的小鬼脸,正凑在他眼前!

小小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满口鲨齿咧到耳根,森白的寒气直钻鼻腔,那股腥腐味差点让他窒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在走廊里炸开。

下一秒,从事务所扑出来的小鬼被一股蛮力打飞,正正撞在许南天肩头的那只上。两只小鬼滚作一团,应归燎同时将手按上墙壁,翠玉耳钉正在他掌心中,刺破皮肉的一瞬间,灵力骤然在走廊里爆开,刺目的光辉照亮了每一寸黑暗。

两只小鬼在灵光中发出尖锐的嘶鸣,瞬间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小鬼们化作黑烟消失不见,许南天松了一口气,慢慢撑坐起来:“吓、吓死我了……”

此刻,小鬼们的记忆在应归燎的脑海中翻搅着,疼得他面部肌肉不断抽搐。一口牙……不,两口牙被同时拔掉的痛苦一点都不亚于被扒皮抽筋。

他捂着嘴,忍着剧痛,声音只能丝丝地挤出来:“我今天也是受遍酷刑了。”

刚才一路上,应归燎大概净化了二十多只怪物,一想到一会儿他还要净化上千只,就不免觉得有些胃疼。

他不知道一口气净化上千个思绪体会有什么后果,敢这么做,除了想要早点让钟遥晚脱险以外,也是凭着一股无知者无畏的精神。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疼上个一年半载,在家歇着,让男朋友养着。

他非要把许南天带出来,也不只是为了导航,更是怕自己在净化完思绪体后直接挺尸,总得有人把他扛走。

小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迷茫地眨了眨眼,喵喵叫着去扒拉应归燎的裤腿。

小猫的叫声姑且化解了一些此刻的严肃。

应归燎弯腰把它捞起来,顺手摸了摸肚皮,竟然是圆滚滚的。

好家伙,难道那两只怪物还帮他喂猫了?

应归燎想了想,一会儿记忆空间结束,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每个人、每只动物都送回原处,干脆把小黑揣进了口袋里。好在小猫现在不过五个月大,小小一只,正好装满口袋。

只是他衣服上都是血,回去得要给猫洗澡了。

他用指尖挠了挠猫咪脑袋:“听话,回家让哥哥给你开个罐头。”

小黑像是听懂了,乖巧地往口袋里一钻,连尾巴都藏了起来。

应归燎把许南天从地上拉起来。

许南天喘着气,忍不住好奇道:“我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是哥哥?养宠物的大多不都自称爹妈吗?”

应归燎一刻也不耽误,带着他一起往下走,说:“这猫不是小晚的奶奶养的吗?奶奶是奶奶,我们当然就是他哥哥咯。别看他小,跟我们是平辈。”

许南天沉默了两秒:“那你呢?也是哥哥?”

应归燎说:“哥夫呗。”

许南天:“……”这个最奇怪。

经历了方才两只小鬼的惊魂突袭,许南天依旧心有余悸,总觉得阴暗的楼道拐角里,随时会再蹿出怪物。他紧了紧外套,想扯些话活跃气氛,声音却虚弱得像蚊蚋低吟:“说起来,罗盘有找人功能,当初怎么不用罗盘来找我们?至情至信总不能不认识我了吧。”

应归燎说:“试过,但是没有反应。或许是你们那里的怨力太多了,把你们身上的气息盖住了?”紧接着,应归燎又对着罗盘问道:“你们知道钟遥晚在哪里吗?”

罗盘指针立刻疯转起来,乱得毫无章法。

“你看,就像这样。”应归燎说。

许南天撇嘴吐槽:“关键时候掉链子。”

罗盘闻言后立刻停止了转动,像是闹脾气了。

许南天伸手戳了戳盘面,指针还不满地左右晃了晃,他只得干笑两声,转而看向应归燎。

虽然方才的打斗,他看起来很从容,现在也还能和他说一些轻松的话题,但是脸却一直是紧绷的,齿关咬紧,甚至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许南天问:“在紧张吗?”

“有点。”应归燎坦诚道,“但是得赶紧把这个记忆空间拆了,精神力是有限的,你们虽然度过了七天,但是我——可能还有阿晚,对我们来说才过了一天时间而已。这一天里我们没合过眼,体力一直在耗,专注力撑不了多久。现在阿晚肯定在拖着唐策,不让他注意外面的情况,我们才能……呃,”他用罗盘照了照楼层号,说,“姑且这么顺利地下到七楼。更何况,阿晚那里可能随时有危险,净化带来的精神损伤慢慢就能养回来的,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许南天却清晰地听见,狭窄的楼道里,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应归燎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下撞着空气。

他想开导几句,却知道应归燎想得比谁都通透。而自己虚弱到连站都不稳,根本帮不上任何实质性的忙。

许南天沉默了两秒,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工作的时候?”

应归燎侧眸望过去,说:“记得,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当时也总是这么活跃气氛。”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即气笑道:“你神经病吧,那时候你老哭丧个脸不肯工作,还抱着树撒泼,我不缓解一下气氛,咱们连门都出不了!要不就是出门以后直哆嗦,我都怕你吐在我车上。”

在应归燎得到罗盘以前,大部分的任务都是和许南天一起去的。许南天能够更加精准地感觉到思绪体的所在地,却不喜欢净化思绪体,所以有工作一定得带上应归燎。等到应归燎有了罗盘以后,他就心安理得地辞职去自己搞事业了。

他们两个倒是很久没有一起去执行任务了。

许南天问:“你说这次事件结束以后会有奖金吗?”

应归燎说:“不知道。”

他们走到四楼。401和402的房门都是开着的,401从门口望进去全是散发着沉郁气息的旧时物件,402的门口则是满地的血污和一具腐烂的尸骨。

应归燎将视线从尸体上挪开,走进了401。

许南天等在门口,应归燎则靠近了那堆思绪体。

他将手掌贴在思绪体堆上时,密密麻麻、成千上万道心跳从底下传来,像无数活物在同时搏动,顺着经脉疯狂涌入他体内,拽着他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狂,几乎要撞破胸膛。

许南天屏息看着他,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笑了声:“不过还有四个警官也卷进来了,我们多少能拿个最佳好市民奖,或者见义勇为奖吧?”

他说完,还不等许南天回话,拇指便推着那枚耳钉刺入掌心的伤口中,皮肉撕裂的刺痛混着灵力释放时的灼热瞬间炸开。

炽白的灵力蓬勃流出,瞬间包裹住眼前的思绪体堆。

强光刺破黑暗,无数破碎的记忆、凄厉的哀嚎、蚀骨的痛苦、滔天的怨恨拧成一股黑红的洪流,带着锐器穿刺的力道,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天灵盖、眼底同时扎入,在脑髓里疯狂搅动碾压。神经被生生扯断的剧痛顺着脊椎往下窜,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麻发疼,耳边仿佛能够听到无数人绝望的尖叫和嘶吼声。他的眼睛里瞬间爆出红血丝,甚至连眼球都泛出了嗜血的红色。

应归燎感觉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死,呼吸瞬间停滞,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血腥味,连牙关都咬得发颤,下颌肌肉突突直跳。

不,疼痛还不是最令人绝望的。

更加可怕的是,怪物们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思绪体正在被攻击,竟然开始集体实体化了!

401 室内的怨力瞬间沸腾,思绪体周围的黑雾翻涌扭曲着,像一锅煮沸的脓水,咕嘟咕嘟冒泡。

那些黑雾不再是虚无的形态,而是顺着某种诡异的轨迹聚拢、堆叠,是凝成一团团黏腻的肉球,表面布满蠕动的青筋,接着从肉球里硬生生挤出畸形的肢体。有的是数条缠绕在一起的枯腿,有的是布满黑鳞的手臂,还有的直接长出了布满倒刺的触手,在黑雾里疯狂抽打、搅动。

无数张怪异的脸从怨力中浮现,它们像被强行从地狱拽出来的恶鬼,一个一个从黑雾中钻出来。

原先的十四号楼在地上,这些怪物堆满了房间后便挤破了玻璃,从窗口摔下去。可现在,十四号楼镶嵌在地里,这些怪物便汇成了一颗颗骇人的瘤囊,肢体碰撞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肉糜挤压声,瞬间挤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都被这股腥腐的恶臭填满。

“阿燎!!”

许南天背着一幕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要去把应归燎拉出来,可是近乎嚣张的怨力和灵力碰撞在一起的能量像是直接碾在他的神经上,让他在试图挪动的那一刻直接跪倒。

他眯起眼,眼皮不受控制地打颤,只能勉强看清光芒笼罩下的场景。

“呃啊啊啊嗷嗷嗷!”越来越多的怪物嘶吼着现身,它们用畸形的肢体相互勾连,组成一堵蠕动的肉墙,疯了似的朝着应归燎蜂拥而去。

最前端的怪物被灵力瞬间侵蚀,化作黑烟消散,可后面的怪物毫无惧色,前赴后继地顶上来,像无穷无尽的潮水,誓要将那道纯白灵光彻底吞没。

然而,即使这么庞大的数量,怪物们也依然无法前进分毫。

它们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死死按住,只能在灵光边缘疯狂挣扎、嘶吼。

应归燎像是感觉不到肢体上的疼痛、大脑里的翻涌一般,不计代价地使用着耳钉中的灵力。白色灵光在他骤升暴涨,怪物越是实体化,他释放的灵力就越是磅礴!

既然怪物实体化,那就成倍地使用灵力!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

虚构出来的,临江村的小房间里。

这个空间的时间很奇怪,钟遥晚大概在里面待了七天——起码墙上的挂钟只走了十四圈——但是他刚来的时候,窗上还结着冰花,如今院子里的柿子树都已经结果了。

除此之外,奇怪的还有汪息。

她蜷缩在角落的小沙发上,肚子已经隆起得惊人,看模样已经六个多月身孕了。

她肚子上的破口始终没有修复,血肉模糊的边缘外翻,甚至能清晰看到里面嫩红色的器官正不安分地膨胀、蠕动,像一团鲜活的肉球,每一次鼓胀都带着宛如心跳般的强劲搏动,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诡异的生命力。

钟遥晚不明白,他现在明明没有戴着耳钉,为什么汪息还能够怀孕?

唐策说,灵力的自然流逝就完成生命的传递。

难道……汪息怀的是他的孩子?

不不不!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诞的念头。他明明还活着啊!不是说,只有逝者的灵力才能被吸收、孕育出新的生命吗?!

可如果,这真的是他的孩子……

钟遥晚想象了一下这个可能性,随后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应归燎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跳脚的。

虽然说那个画面也会很有趣,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事情能让那家伙抓狂的事海了去了,用不着非得是“他忽然有了个孩子”这种离谱操作吧?!

他光是脑补出应归燎假装委屈地贴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用那种又软又黏又欠的语气凑在耳边说混帐话的模样,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这孩子该管小黑叫什么?

叫叔叔?还是猫叔叔?还是小黑叔叔?

不行不行,小黑叔叔听起来怎么有点隔壁老王的即视感。

钟遥晚的脑内小剧场非常丰富,甩了甩脑袋才强制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他看了一眼窗外,唐策现在正在柿子树边挑选柿子,看起来还得要一会儿时间才会回来。

钟遥晚的视线重新落回汪息身上。

大概是唐策也在钟离面前竭力隐藏自己和怪物的关系,这几天除了汪息以外,钟遥晚并没有见到其他的怪物。而汪息是现代人,单从这一点来说,她制造记忆空间的嫌疑依旧是最大的。

就像应归燎曾经说过的那样,要制造出这个记忆空间,空间主人必须得是熟悉双叶小区的人才行。

可是如今他所处的空间,就像是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的那个小房间一样。这是记忆主人独独给自己辟出来的一片避风港,是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汪息就算熟悉双叶小区,也不应该熟悉临江村吧?

汪息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和他差不多他,如果真的是临江村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

难道是陈文整容了?

这么细看,汪息的脸型,确实和陈文有几分相似……

钟遥晚不着边际地展开联想。

他微微拧起眉,不过是个极淡的动作,汪息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抱住自己,浑身瑟瑟发抖。她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暗红的血,慌乱间,她抬手去抹脸颊的冷汗,反而把血污蹭得满脸都是,连脖颈、衣襟上都沾满了黏腻的污渍,整个人脏得像在泥潭里滚过一圈,狼狈又诡异。

钟遥晚其实想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如果忽略她可怖的身体状况,那张脸其实和普通人类女孩没什么两样,清秀又带着点怯懦,实在让他没法摆出刻薄的姿态。可看着她这副惨状,他的眼神终究变得四不像起来,有探究,有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是这个空间的创造者吗?”钟遥晚直白地问道。

“额、呃啊……”汪息怯生生地抬起眼,长长的睫毛沾满了血珠和灰尘,黑沉沉的瞳孔里满是无措,像被吓破胆的幼兽,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

好吧,看来是无法沟通了。

钟遥晚有些犹豫。如果他现在贸然净化汪息,万一她不是空间的主人,到时候不仅离不开这个鬼地方,唐策也会彻底发疯。

那家伙本就已经偏执到了极点,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根本不在乎会多牺牲多少人。或许唐策现在还在命令怪物们暂时不对应归燎、唐佐佐他们出手,但在钟遥晚看来,这不过是他身上最后一块人性的遮羞布罢了。

更要命的是,一旦净化了汪息,唐策立刻就会发现他现在戴的是枚假耳钉。

以那家伙的心思,必定能猜到真正的耳钉在他同伴们手上。

为了复活钟离,唐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扯掉这块遮羞布,让所有怪物倾巢而出,到时候应归燎他们面临的境遇也会变得更加艰难。

钟遥晚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下一瞬,他浑身血液几乎冻住。不知何时,唐策已经静静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就这么突兀地嵌在窗景里,像一幅早就钉在那儿的画像。

钟遥晚心口猛地一抽,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唐策缓缓扯出一抹笑,眼神也是温柔的,是他看钟离时才会有的目光。

钟遥晚松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走过去开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出声?”

唐策的手中托着两个红彤彤的柿子果,两颗都递给了钟遥晚,声音轻软虔诚:“阿离,尝尝,你很久没有吃过老家的柿子了吧。”

“谢谢。”钟遥晚接过柿子,问,“你不吃吗?”

“时候还没到,只熟了这两个,你先吃着。”唐策说。

“好。”钟遥晚不再推辞。他是真的饿了。

虽然钟遥晚平日里的饭量比较小,但那也是跟应归燎比的,他的饭量还是和正常成年男性差不多的。可是他在唐策记忆里看到的钟离,是有些小鸟胃的,饭吃几口就不愿意吃了,一份盒饭能吃一整天,这就导致了钟遥晚在装钟离的时候,饭都吃不饱。

好在这几天没什么运动量,顶多也就是去临江村里散散步,不然他可就真饿死了。

唐策已经用井水把柿子洗干净了,钟遥晚剥开薄软的果皮,咬了一口。

明明是怨力凝结而成的东西,滋味却和记忆里临江村的柿子一模一样,甜得发腻,带着点微涩的果香。

稍微垫了垫空落落的肚子,钟遥晚抬眼,却见唐策还站在窗口看着他。

虽然这些天唐策总是这么看着他,但是无论多少次,钟遥晚都会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他故作平静地问:“怎么了吗?”

唐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没什么,只是这么些年没有见你了,想多看看你。”

“我不是马上就要复活了吗?”钟遥晚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汪息,随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回了视线。

唐策的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

钟遥晚趁热打铁,装作疑惑:“对了,等到我复活以后,小晚——我是说这具身体会怎么样?”

“这个也没有想起来吗?”唐策笑得眯起眼睛,语气柔软,“其实我也不算太清楚。当时情况太紧急,只能立刻施转移术,没来得及做实验。不过,江泽城说,他的先祖有人使用过这个术法。”

“作为媒介的孩子,本就是母体血肉堆成的中转站。为了让母体复活得和生前一模一样,施术者醒来后,新生的□□会自主吸收媒介的血气。”

简单来说,就是会死。

钟遥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所以……怀孕期间才要每天饮血啊。”

“是啊,真是辛苦你了。”像是看出了钟遥晚眼神中的落寞,唐策安抚道,“别难过,阿离。我知道你对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感情,可小晚严格来说,根本不算人。他只是你的容器,每一滴血、每一寸皮肉,都是属于你的,只是暂时承载你的载体而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本就是为了你啊。”

钟遥晚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声应道:“我知道。”

——神经病。钟遥晚在心里骂道,你才不是人。这种言论是忽悠不了当了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者的人的。

唐策绕进屋子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钟遥晚坐在床沿,唐策却不肯坐凳,径直盘腿坐在地上,仰着一张温和的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黏腻得让人不适。

钟离的床铺早已换新,洁白无瑕的床单铺得平整,那张曾被鲜血浸透的旧床单,早已被唐策不知藏去了何处。

两人的对话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几乎都是唐策在单方面说自己这些年的生活。

当然,是将他做的那些污糟事都剔除后的版本,只讲着他刻意粉饰的岁月。

唐策说,唐左左还有一个女儿,只比钟遥晚大两岁,长得很俊俏,只是不爱说话。

他说,何紫云死了,出了一些意外,现在埋在西山的墓园,不过她走得很安详,不用担心。

他说,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都收在他的房间里,他每天和怨力待在一起,已经几乎习惯怨力的存在了。

钟遥晚安静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往心里去。

忽然,唐策问:“对了阿离。”

“嗯?”钟遥晚盯着手里剩下的柿子,闻声后抬起头。

唐策眼神躲闪,似是怕触碰他的伤心事,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死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死前……”钟遥晚故作沉吟,微微蹙起眉。

唐策见状,以为他勾起了痛苦回忆,慌忙摆手阻拦:“没事的阿离!你要是想不起来的话就不要想了!”

钟遥晚摇了摇头。

看这反应,唐策根本不知道钟离死亡的真相。正好,他可以随意编造。

唐策见钟遥晚的情绪稳定,才松了口气。

钟遥晚摸了摸耳垂,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翠玉钉,说:“你记得……这枚耳钉是在哪儿找到的吗?”

“记得。”唐策说,“这枚耳钉是……跟你一起被发现的,就放在你的口袋里。”

“我的尸体是在哪里被找到的?”

唐策对他毫无防备:“临江村的主河里。”

钟遥晚的眼神黯了黯,故事张口就来:“我当时……感觉到我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就去了北边的小河,想用最后的灵力把河里的思绪体都净化了。”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装得惟妙惟肖:“但是还是失败了,还剩下大概十几个思绪体没有净化。我想我的尸体出现在河里,就是被那些残余的思绪体拖了下去。”

钟遥晚的声音平静,但是唐策的双眼却波涛汹涌。剜心的疼惜、近乎狂热的敬仰与珍视,在他眼底疯狂翻涌着。

唐策嘴唇微颤,怔怔地望着钟遥晚,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离。”半晌后,唐策哑声开口,他撑着地面猛地起身,伸手就要去抓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不想被他碰,本能地偏身闪躲。

可是在这一刻,唐策的眼神又变了。

前一秒还盛满悲悯与狂热的瞳孔猛地收缩,剧烈震颤着,仿佛撞见了最荒诞可怖的梦魇。那张温和的面具瞬间碎裂,整张脸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绷紧,青筋从脖颈暴起,爬满脸颊与额头,五官狰狞得近乎扭曲变形,活脱脱一头被触怒的疯兽!

“你不是阿离!!你是钟遥晚?!”

钟遥晚心下一紧,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暴露了?!什么时候??

他刚要开口辩驳,周身浓稠如墨的怨力却突然如潮水般疯狂退散,不过瞬息之间,便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

应归燎得手了!

“该死的!!!钟遥晚!!!”唐策厉喝着朝他直直扑来,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把锋利长刀,朝着钟遥晚的喉颈直刺而来!

钟遥晚手腕一转,正要去取青竹棍,猝不及防间,一只猩红的大手,猛地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悍然探出!

钟遥晚惊愕回头,只瞥见一片刺目的血红,后领被一股巨力死死揪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拖拽,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作者感言

槿雾蓝

槿雾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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