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这靠招摇撞骗得来的钱,拿着还怪不安心的。
时光飞逝。
每天的练习和偶尔的实战让钟遥晚的身手提升得飞快。虽然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早饭还是由他负责, 但是他现在已经可以和柳如尘过上几招再被拧胳膊了。
嗯……也算是进步吧!
彩幽市在北边,气候和南方截然相反。
约莫三月底才正式转暖,不用再穿着厚重的外套出门了。
趁着天气暖和,钟遥晚和应归燎又一次深入了彩幽群山, 去了桃花村。
听东方夭说, 前阵子山里来了不少警察, 解救了不少被拐卖进来的妇女儿童, 甚至还对桃花村进行了一番盘查,搞得村民们一度人心惶惶。不过, 风波过后,东方夭却感觉山里的氛围都好了不少。
应归燎打趣她:“你又不离开桃花村,你怎么知道山里的氛围都变好了?”
“直觉嘛。像我们这样出生在山里的孩子和山是有感应的!”东方夭说, “或许还是左左姐留下的山鬼在庇佑桃花村吧。”
进山的这几天, 两人还是住在村长家。
他们这次进山也不为了别的,只是觉得之前在齐临的记忆空间里找到的那本记录本,不足以成为半脸男发狂地想要绑架陈祁迟的理由而已。
再加上彩幽群山是一片无污染的地带,他们之前进山的时候甚至没有好好欣赏一下沿途的景, 实在是太浪费了。
两人在村长家翻箱倒柜,最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抽屉深处, 找到了一本线装记录本。
这本本子显然是从很久以前传承下来的, 纸张已经泛黄了, 翻动的时候还会发出一阵脆响。
本子上的内容都是对于改造人的记录。只不过这本是对于普通人的改造记录, 而黄泉戏班班主那本是对于灵能者的改造记录。
这本记录本的撰写人叫做江常。钟遥晚从齐临的记忆中得知, 他是黄泉戏班班主的三弟,精研药理学, 被班主特意派进山中, 协助齐临进行面皮人的制造。
改造过程和钟遥晚在齐临中看到的无异:强行给普通人戴上特制的翠玉耳钉, 赋予其短暂灵力,然后投入滚烫的开水,待皮肉分离,再将整张人皮完整剥下。由于耳钉中的灵力有限,后续无皮人的维持,则需要江常调配各种汤药来延续生命。
江常在记录本中详细记载了各类药方的调整与实验结果。只是他的字迹实在不敢恭维,潦草难辨,钟遥晚看了几页就觉得头晕眼花,干脆就做甩手掌柜,直接往应归燎腿上一躺,开始小眠了。
应归燎倒也不推辞,在一旁架了一盏油灯,一目十行地翻阅着,直到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后才招呼钟遥晚过来:“醒醒,我好像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嗯?”钟遥晚揉了揉眼睛,凑近些。
应归燎念道:“黄芪,血竭,白及,紫草,研磨外敷。辅以当归,骨碎补,金银花内用。三日后,2431……长出新生皮肤。齐临再次对其进行去皮后,未能撑过,卒。”
“这些药我听阿迟说过,大多都是消肿生肌的好药。”钟遥晚困得不行,脑袋没转就接话道,“这些药对半脸男无效吗?囚禁唐左左做什么?”
“钟遥晚,你是睡迷糊了还是练功练傻了?”应归燎笑骂道,“这些药再灵,那也是治后天损伤的。对娘胎里出来的先天畸形要是有用,这世上哪还有那么多先天残疾的人?”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们要相信科学,懂不懂?”
“我可不想被捉灵师说要相信科学。”钟遥晚嘟囔道。
记录册上除了肌肤再生的药方外,还记录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方。应归燎和钟遥晚看不懂其中药理门道,但是想着陈祁迟大概会对这东西感兴趣,便把这本记录册顺走了。
三月底的桃花村,如东方夭说过的那样,迎来了它最美的时节。山风拂过,山崖上那些历经百年风霜的桃树便簌簌摇落漫天粉白的花瓣。花瓣轻盈如雪,纷纷扬扬,随风飘舞,最终缓缓落入这座隐蔽的山谷。
钟遥晚和应归燎并没有在山里久留的打算,收拾好行装后便准备启程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村口时,一阵呼啸的山风恰巧掠过崖顶,卷起更加盛大、更加密集的花瓣雨,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瞬间在两人的肩头、发梢染上点点粉白。
站在纷飞的花雨里,钟遥晚忽然有些恍惚。
他望着这片安宁祥和的山谷,思绪却飘向了百年前那段血腥黑暗的岁月。
那些被齐临、被黄泉戏班掳来此地的无辜者,那些在痛苦与绝望中被剥去皮囊、改造扭曲的灵魂……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变作了思绪体,依然徘徊在这片他们受难的土地上。
可是,如果他们的魂灵尚在,看到百年后的桃花村,早已洗尽铅华,没有了当年的迫害与哭嚎,他们的后代也能在此安然度日,那么,那份绵延百年的痛苦与执念,是否也能稍稍平息,最终得以进入轮回,获得真正的安息?
山风渐歇,花瓣雨也变得稀疏。
应归燎伸手拂去钟遥晚头发上的几片花瓣,拉过了他的手。
“发什么呆?走了。”
“嗯,走吧。”
钟遥晚收回飘远的思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桃花温柔覆盖的山谷,转身,与应归燎一同踏上了出山的路。
*
夏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酷暑的缘故,这段时间妖魔鬼怪事务所的委托订单量呈断崖式下跌,清闲程度甚至能和灵感事务所媲美。
钟遥晚早就已经习惯了妖魔鬼怪事务所的工作模式,骤然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思索再三后,他干脆把多出来的时间和精力,一股脑儿倾注到了体术练习上。
柳如尘的露台四周装有可开合的玻璃挡风罩,天气好的时候会全天打开着,唯独雨天、雪天、夏天会关上。可饶是这样,阳光穿透玻璃,依旧极具杀伤力。
这段时间如果要练习的话,就要像冬天热车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去打开空调,才勉强能待得住人。
钟遥晚的青竹棍已经耍得很娴熟了,一招一式间隐有风雷之声,对付一两只实体化思绪体已经不在话下。
再往上提升,就不是闭门苦练能速成的了,需要更多实战经验的积累。
钟遥晚玩腻了青竹棍,也会试试武器架上的其他武器,不过下场也都是一样的,都是被柳如尘轻松缴械,然后被迫顶着大太阳去买饭。
当然,这期间钟遥晚也赢过一次。
虽然不是靠实力取胜的。
那天午后,空调卖力地嗡嗡作响,勉强压住了露台内蒸腾的热意。
钟遥晚手持青竹棍,凝神静气,再次向柳如尘发起挑战。他步伐灵动,棍影翻飞,试图从柳如尘那看似随意却无懈可击的防御中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然而,纵使他这段时间进步神速,攻势已算得上凌厉迅疾,落在柳如尘眼中,依旧如同孩童舞棒一般,轨迹清晰,意图明显。
她甚至懒得全力应对,手中那根训练用的竹剑总能恰到好处地格开或卸掉钟遥晚每一次的攻击,姿态轻松得仿佛在庭院散步。
钟遥久攻不下,手上力道和速度又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柳如尘见状,眉头微挑,脚下向后轻盈地滑了半步,准备拉开一点距离,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导他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钟遥晚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柳如尘的惨叫声。
柳如尘的后背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武器架边缘横挂着的九节钢鞭。
那玩意儿通体由精钢打造,在这密闭玻璃房内被烈日烘烤了大半天,表面温度高得能直接煎蛋了。
滚烫的金属骤然贴上薄薄的夏季练功服,瞬间灼痛了她后背的皮肤。
柳如尘痛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前弹开,手中原本轻巧握着的竹剑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失衡中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钟遥晚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腕一抖,青竹棍如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向前一递,抵上柳如尘的喉间,完成了第一次史诗级的胜利!
“这次不算,我们再来!!!”柳如尘输了还要耍赖。
“愿赌服输啊如尘。”钟遥晚笑得揶揄,“再来一把也行,赌的就是晚饭了。”
“去,赌晚饭没意思,晚上都不热了。”
钟遥晚:“……”原来你就是喜欢看我满头大汗地回来啊。
最后,柳如尘虽然还是乖乖地准备去买饭了。
倒也不是真乖,只是她各种耍赖方法都使遍了,钟遥晚就是不买账而已。
柳如尘拽了拽被汗水浸湿后紧贴在身上的练功服领口,看了一眼烈日,嘟囔道:“诶,要是小池没有出事就好了。输的就肯定是她了。”
“小池?池悠然?”钟遥晚一愣。
“对啊,”柳如尘说,“我看那姑娘也不怕鬼,本来想招揽进事务所的。做做驱鬼,收发邮件之类工作,归整一下思绪体,再每天定时定点去骚扰应大师求他来帮忙净化,这类的活,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你以前不会也是把事务所当鬼屋,囤一堆思绪体不净化吧?”
钟遥晚还记得他刚来彩幽市的时候,那三十多个思绪体。
应归燎没让他动手,自己一个人闷声不吭全部净化了,只是那天晚上,应归燎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扒在他身上,差点没把他勒断气。
“那哪能啊!”柳如尘立刻拔高了声调反驳,“那只是开春的时候净化太多青面鬼了,把我两个季度的额度用完了。平时的话……呃,我想想啊。”她掰着指头认真数着,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合理的数字,“一般也就给他留十七八个吧!绝对没超过二十个!”
钟遥晚:“……”这不就是鬼屋吗?
钟遥晚懒得理她,正要去试试武器架上那杆看着挺威风的长矛时,柳如尘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一转,说道:“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最近人贩子团伙又有动静了?”
“啊?”钟遥晚的动作一顿,“我怎么听说警方前段时间刚刚对彩幽群山来了一次大扫除那?现在有动静,不就是顶风作案吗?”
“可能就是清剿完了,觉得风声过了,又蠢蠢欲动了吧。”柳如尘说,“再说了,彩幽市周边穷乡僻壤多了去了,又不只有彩幽群山能藏人。哦——对了,于仅平那伙人不是一直没抓到吗?指不定就是他们在搞鬼。”
“那三个混账居然还没落网?”
“蟑螂嘛,哪那么容易死绝。本来以为他们离开了山里就无处藏身,结果到处都摸不到影子。” 柳如尘说着,顺势坐到了旁边阴凉处的小椅子上,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
钟遥晚眯起眼睛,看着她这副悠闲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说:“你该不会……就是想找个话题拖延时间,好等到太阳没那么毒了再出门吧?”
柳如尘被戳穿了小心思,不但不尴尬,反而狡黠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哦?被你看出来了?”
钟遥晚:“……”
“少废话!快去!!!!”
十一月的时候,钟遥晚就正式来到彩幽市一年了,去精心疗养院的日子也满打满算一年了。
经过了一年的锻炼,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独自处理一些思绪体实体化的案件了。虽然身手到不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是钟遥晚毕竟有强大的灵力傍身,即使身手不行,也能够使用灵力将怪物强行净化。
能够独自解决实体化的怪物也是钟遥晚来到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初衷,因此,最近凡是涉及这类情况的委托,柳如尘都毫不客气地分派给他不少,直接导致钟遥晚的工作量再次飙升,不仅局限于彩幽市内,周边县镇的外勤任务也时常落到他头上。
这天,钟遥晚刚在距离彩幽市两小时车程的古辰镇,处理完一桩委托。那只实体化的思绪体相当狡猾,成型后并不四处招摇,反而像潜伏在水下的鳄鱼,找个阴暗角落静静蛰伏,只等有倒霉的路人经过,再暴起发难。
古辰镇因为这只怪物的出现而人心惶惶。
钟遥晚在镇上搜寻了大半夜,几乎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最终才在一处老旧公厕的最深处找到了它。
虽然钟遥晚可以用灵力直接将其净化。但是他还是选择实打实地缠斗了一番,最终依靠棍法和体术,将它强行逼入绝境,再进行净化。
等一切尘埃落定,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疲惫席卷而来,钟遥晚干脆窝在车里睡了几个小时,直到体力恢复了些,才驱车返回彩幽市。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去精心疗养院驱邪的日子。
钟遥晚回到彩幽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如果再回家一趟,今天的工作就做不完了,于是他干脆从便利店里买了几瓶矿泉水,便径直朝着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当钟遥晚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出现在疗养院门口时,小葵明显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
“小钟哥,你、你这眼睛……没事吧?”
钟遥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解释道:“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
“那你的衣服……”
钟遥晚顺着小葵的视线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袖子破了个口子。
昨晚和怪物搏斗的时候不小心被勾到了一下,好在钟遥晚躲得快,只是被勾开了衣服。皮肤虽然破了一道口子,但是经过了一夜以后,已经靠着钟遥晚强大的恢复力,只剩下一条淡红的印记了。
“哦,这个啊。”他拉了拉破损的布料,说道,“上午还有个别的活儿,可能路上不小心被什么勾到了吧,没事。”
“这样……做你们这行还真是不容易啊。”小葵感叹了一句,没再多问,拿上了钥匙串,跟钟遥晚一起上楼。她道,“不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鬼怪吗?小钟哥你见过鬼怪吗?”
钟遥晚从背包里取出新买的矿泉水,拧瓶盖时才发现自己忘了提前拧松。他只好微微侧过身,将瓶子护在怀里,悄无声息地用力拧开,确定没发出“啪嗒”的塑料破裂声,没引起小葵注意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回来,说:“当然有啊,不然我不就失业了?”
他将备好的柳条浸入水中,沾湿后开始向各个角落轻轻挥洒。
“哈哈……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们这行是招摇撞骗的。不过我们院长就信这个,也没办法。”
小葵跟在他身边,一边帮忙记录,一边闲聊起来。
从她的语气来听,小葵应该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鬼怪存在的,只是在钟遥晚面前这么说而已。不过,不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是难免的,钟遥晚也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件事。
然而,下一刻小葵却话锋一转,说:“不过我们院里好像确实不太干净,不知道今天驱邪以后会不会好一些。”
“怎么说?”钟遥晚手上的动作未停,随口问道。
“你不知道,最近院里有很多怪谈,传得都跟真的似的,听起来怪吓人的。”小葵说,“好几个同事最近都不敢来上班了。”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比如说六楼的重症病房,经常会传来怪声音,像是……在锯东西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断断续续。好几个病人都投诉了。但是我们院里,像是锯子这种危险物品都是锁在库房里的,清点过好几次,一件都没少。住院的病人进来前,随身物品也会严格检查,根本不可能带进来那种东西。你说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小葵压低了声音越说越邪乎,“还有更玄乎的,好几个病人,包括一些工作人员,都说看到过透明的影子在院里快速穿梭,一晃就不见了,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搞得现在值夜班的人,走个走廊都心里发毛,总觉得背后有东西。”
小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钟遥晚闻言,不禁凝神,更加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院里令人神经紧绷的压抑感依旧存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呼吸都不那么顺畅,钟遥晚也几乎要习惯这种感觉了。但是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感觉到怨力的波动。
钟遥晚问:“这些情况只在晚上发生吗?”
小葵回答:“是啊。”
钟遥晚闻言,洒水的动作停了下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柳如尘发来的日程安排,思索道:“要不然这样吧,我明天晚上有时间,我也过来看看。”
“好啊!”小葵说,“那我和院长打个报告,问他能不能加个项目。”
“不用了,”钟遥晚拦住了她,说,“就当是驱邪的附加内容吧。”
要不然这靠招摇撞骗得来的钱,拿着还怪不安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