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坐在黑暗里,只有面前的钟表在微微泛着亮光。
……
滴答、滴答。
钟遥晚坐在黑暗里, 只有面前的钟表在微微泛着亮光。
他盯着秒针转动,一圈又一圈。
然后时针也跟着转动,一圈又一圈。
钟遥晚得仰起脸才能看清时间,那只钟应该是被挂在墙上的。表盘在暗处泛着冷白色的光, 指针走得平稳又规律, 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东西。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 可能一天, 可能更久。
黑暗里没有参照物,只有那只钟在一格一格地走, 走得他眼睛发酸,走得他脖子仰得发僵。
钟遥晚垂下眼,吐出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当时他和应归燎一起跑上楼, 在拐角处遇到一只怪物。应归燎冲上去攻击的时候, 他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掉进了一片黑暗里。
那黑暗黏腻得像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却什么都抓不到。等到意识渐渐恢复,就已经被绑在这里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
钟遥晚的双手被缚在身后, 绑得很紧, 他不用去看都知道自己的手腕上一定都是血痕。对方绑他的手法就像是知道他即将变成死人了一样, 毫无怜惜。
应归燎呢?
他不知道。
还好他清楚应归燎是有底牌的, 实在是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至情至信会带他离开危险地带。这也是钟遥晚现在坐在黑暗里,唯一能够安慰到他的了。
他正想着, 忽然听见一声响动。
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 钟遥晚被晃得眯起眼睛, 下意识偏了偏头。等视线适应了那道光,他才朝光源望去——
唐策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
而唐策身后,是钟遥晚再熟悉不过的陈设。
老旧的木门,斑驳的墙壁,透过走廊的窗户,他还能够看到院子中的那棵柿子树。
钟遥晚的呼吸一滞。他知道自己正在记忆空间里,周边的环境会变成什么样,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真的看清窗外环境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他是什么时候回到临江村的?
唐策走进来,打开了灯。
啪嗒一声,灯光亮起的瞬间,周围的陈设开始一点点浮现出来。
没错,不是亮起来,是浮现。
像墨水洇进宣纸那样,书桌从虚无中显现,床铺在墙角成形,甚至还有一扇窗户凭空出现在墙上,窗外是模模糊糊的树影。只有墙上的那只挂钟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悬在那里,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是钟离的房间。
钟遥晚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这、这是什么情况?!”
唐策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钟遥晚的耳钉上。
那视线让钟遥晚浑身不舒服。
耳钉早就替换过了。真的那枚在陈祁迟那里,现在戴着的只是枚相似的翠玉钉。
钟遥晚没指望能瞒过唐策,有灵力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他身上的灵力是源来他自身的,而并非耳钉。
然而,钟遥晚却还是在唐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近乎痴迷的意味。
那视线黏腻又灼热,像是在透过他的皮囊,凝视着另一个藏在他灵魂深处的人。钟遥晚浑身汗毛倒竖,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上爬。
好在唐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向了身后,只是钟遥晚莫名感觉自己的手腕上的束缚更加紧了一些。
他注意到门口站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怪物。
蓬头垢面,头发纠结成毡,沾满了黑红的污渍。
它低着头,双手死死抱着腹部,身体哆哆嗦嗦地抖着,像寒风中快要冻僵的枯叶。
那种畏惧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做错事的小孩面对严厉的大人,也像卑微的奴仆面对绝对的支配者。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它身上,很快就注意到了它眼角的一抹红。
那里有一颗红色的痣。
是汪息,最后一个受害者。
唐策问怪物:“他身上的灵力,只有一种吗?”
钟遥晚的眉心一跳,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但是紧接着,怪物竟然真的回答了唐策的问题。它抬起头,那双本该空洞的黑瞳望着唐策时,竟然透出一股怯生生的样子,惶恐又顺从。
它对着唐策点了点头。
得到了回答以后,唐策才将视线真切地落到钟遥晚身上。
这次,唐策看得确实是钟遥晚。
他勾了勾手指。一只怪物直接从身边的空气中走了出来,拎起钟遥晚的脖颈,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按到了床上。怪物身上的臭味熏得钟遥晚头昏脑胀,他偏过头呛咳了几声,等那只东西退开后才缓过气来。
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大半天,整个身体都僵了。
这会儿坐在床上却感觉浑身不对劲。明明身下的就是老房子里的老床单和旧枕头,可他用着就是不舒服,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换掉了里面的棉絮。
钟遥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现在确实有些赶时间,希望你能好好配合。”唐策说得礼貌,但是语气确实冷冰冰的。
钟遥晚疑惑地扬起眉。他都已经被唐策抓起来了,看周围这场景,显然这里是一片被创造出来的空间,根本没人能找到他,唐策为什么要赶时间?
唐策在钟遥晚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处磨损得厉害。唐策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脆生生的声响,像是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钟遥晚凝神望过去,纸张的格式有些眼熟。
是钟离的日记本!
注意到钟遥晚的眼神以后,唐策轻轻笑了笑:“你应该已经看过阿离的日记了吧,是不是发现少了一页纸?”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了?”钟遥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唐策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和紫云去过那个山村。朱厌事件之后,我们发现王老婆子的柜子被打开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遥晚脸上。唐策笑了笑,语气中还带了几分骄傲,“一猜就是你和小燎做的。”
“你们怎么知道朱厌的事件?”
唐策的眼神意味深长:“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钟遥晚心下一紧。
唐策的灵力特质——怨力操控。
应归燎说过,他的灵力可以对怪物进行短时间的操控,并且可以感受到几十公里内的怨力。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唐策的灵力分明可以对怪物进行完全的控制,如果曾经的唐策对他的能力强度有所隐瞒的话,那么他可以感受到那个山村里,属于二丫的怨力出现又消失,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外人的视角里,他和应归燎是在河神新娘事件中一起回临江村的。二丫被净化的那天,正好是应归燎出发去临江村的那天。
唐策如果顺着这条线索推,确实能得出二丫的思绪体是他们净化的结论。
钟遥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血液从腕间流下,顺着掌心、手指一路蜿蜒而下,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问:“你们在那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策没有直接回答。他抽开一把椅子,在钟遥晚旁边坐下,翘起腿,姿态从容。
“你还记得阿离日记本上的内容吗?她想要延命。”
“那又怎么样?”
“复活不也算延命吗?”唐策点起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你爷爷奶奶不让我和紫云使用血亲转移术复活阿离,于是我们就只能打一些别的主意。”他轻轻笑了笑,透过烟雾撇了钟遥晚一眼:“比如说把你杀了,让你的思绪体实体化以后变成阿离的样子。”
“我们不在意阿离会用什么形式回来——就算是怪物也好。但是阿离死后,她的执念并没有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钟遥晚皱起眉。
但是唐策的语峰忽然变了,他叹了口,弹了弹烟灰,说:“我们做了很多实验,二丫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无论哪项实验都表明,你必须得对阿离有强烈的感情才能够实施这项计划。”
“大约是八年前吧,我和紫云去临江村祭拜阿离。路上车子抛锚了,只能在那个山中旅馆寄宿一天。”唐策顿了顿,“很巧的是,我们在那天晚上遇到了一只怪物。”
“我顺着怨力找过去,透过窗户,我看见一只白色、长满毛的手从炕洞里伸出来,王老婆子正在往那只手里塞馒头。”唐策吐出一团云雾继续道,“她们家还有一个孩子,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八岁吧。”
“当时紫云把王婆子引走了,我就偷偷进屋,找到了那只怪物的思绪体,净化了。”
钟遥晚呼吸都放慢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可唐策说到这里就停了。
钟遥晚问:“就这样?”
唐策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王婆子回来发现怪物不见了,就朝我和紫云发疯。我们了解过后才知道,原来那只怪物是她的女儿,被轻薄以后怀孕了。她把孩子生下来,紧接着就自杀了。”
“紫云告诉她,那只怪物是朱厌。在山海经里,是带来灾厄的异兽。我们也告诉她,她的女儿早就死了,强留一只怪物在身边是无用的。”
“但是王婆子哭得很伤心,紫云就在她的衣柜里画了一只朱厌,后来还买了一本山海经送给她。”唐策说到这里,竟然笑了一下,“谁知道,她居然疯魔到了那种地步,竟然把孙女锁进衣柜里,关进炕洞中,就为了让孙女在死后变成朱厌,继续假装她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可笑。”
钟遥晚凝着他。唐策的话语中,漏洞太多了。
他和何紫云告诉了王婆子怪物的形成原理,这哪里是无心,分明就是在教她怎么把二丫折磨成怪物。
他们在告诉她,要怎么对待那个小女孩,才能让朱厌“复生”。
就算回来的只是一只怪物,就算只是镜花水月。
他们知道王婆子会怎么做。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之后,王婆子就对二丫进行了长达几年的折磨,这一切也都只是为了让她再见到那只和她女儿长得一样的怪物而已。
“然后,何紫云在绘制朱厌的过程中,发现了柜子里的暗格,也让你找到了钟离的日记吗?”钟遥晚问。
“没错。”唐策坦荡道。
汪息不知何时已经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她的手松开了一瞬。钟遥晚注意到,汪息的肚子被破开了一个洞,里面的内脏清晰可见,和她死的时候一样。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想要复活钟离的办法,是让我变成怪物,再让耳钉赋予‘我’记忆吗?”
“这只是一个备案而已,我们也做过很多相关实验。”唐策掸了掸烟灰,“经过证实,亲缘确实能让怪物外貌相似——但这套备案并不靠谱。这些年我们发现,有些思绪体可以通过情感意志转移自己的执念,连形态也会随之变化。”他顿了顿,“很可惜,如果是你小时候,我们还能实施这个计划。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和这个世界产生了羁绊。我们要把你的思绪体强行安到和阿离有关的物件上,就得承担后续转移的风险。这个风险太大了,我们根本没有退路。”
钟遥晚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和苏武是什么关系?”
“苏武?”唐策的语调不变,“不记得了。”
“游灵号上,变成‘驳’的那个人。他是不是也是你们实验中的一道牺牲品?”
唐策回忆了一下,说:“确实听紫云提起过这么一件事,她说在游灵号上遇到了一只怪物,想给女儿报仇却没有能力,所以就帮了他一把,告诉他情感意志转移思绪体的事情。”他讽刺地笑了笑,“语言还真是厉害的东西,只是三言两语而已,就能把一个变成怪物以后还不敢伤人的老好人,拨动成一个杀人魔。”
钟遥晚的表情冷了下来。
当时他们已经切实地看到了走私现场,可以把被贩卖的画作带回国,可以让那群人得到应有的制裁,根本不需要造成这么大规模的牺牲。
说是帮助苏武完成执念,实际上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唐策又补充道:“不过他不是我们的试验品,只是紫云自己出手了而已。我们的计划,早就已经从‘让阿离变成怪物回来’,变成了‘让她作为一个人,在世界上重生’。”
“要怎么做?”
唐策把烟抽尽了,随手将烟蒂碾灭在床沿上,又点了一根新的。烟雾缭绕中,他把一直捏在指尖的那张纸摊开,放在钟遥晚面前。
钟遥晚俯身望去。
纸上是钟离的字迹:
「今天,那是一个很可怕的梦,不……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梦,而是一段不知道属于谁的记忆。
自从我戴上耳钉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在做这样的梦。更可怕的是,太多记忆在同时涌入脑海中了,让我分不清那些记忆的主人是谁,就像我净化忘川剧场缝隙中的怪物时一样。
但是在许多的改造人的视角中,我都看到了“同一个人”。
他每次出现时的性格都不一样,外貌也变了,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他。
戏班班主叫他齐临,有意思,和那个清末的画师同名。
齐临戴着一枚耳钉,和我的这枚一模一样。我想它们很有可能就是同一颗。
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灵契,但是如果它是的话,里面寄宿的灵魂大概早就已经离开了。可是承载它念想的器皿,竟然能够从一个时代走向另一个时代。真是有趣。
希望我的生命也可以像它一样,生生不息。
杨苏婆婆的复活是不完全的,她接收到的只有灵力中的记忆,而我腹中的,是饮过我的血液的,独属于我的容器。
我会像梦中的齐临一样,换上新的皮囊,灵魂继续存于世间。
起码……让我活完这一世吧。」
钟遥晚阅过文字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记得钟离日记本上的内容。除了提到灵力枯竭症的时候,除了提到血亲转移术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过钟遥晚只言片语。
对于这些,钟遥晚的内心是有波动的,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是作为一个工具诞生于世的。但那点波动很快就沉下去了,像石子落进深潭,泛起几圈涟漪后便没了踪影。钟遥晚对钟离为什么要怀自己这件事早就释怀了,对“母亲”这个词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钟离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和他拥有同样姓氏的人,仅此而已。
相比起钟离怀他的目的,他现在更加关注的反而是,他和应归燎的猜测是真的,血亲转移术根本没有结束。
复活钟离需要钟遥晚,唐策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想到这里,钟遥晚反而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舒展。他垂了垂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蹭着掌心上的血污,节奏隐晦而规律。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了“杨苏”的名字上,他的眼珠轻轻动了动,问:“你在家具城的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策望向他。
钟遥晚又道:“李国强没有灵力,杨苏婆婆也对灵力的事情一知半解,更何况两人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不可能知道用记忆饲养小鬼这么偏门的法子。”
唐策呵呵笑了声,对钟遥晚露出赞赏的深情:“没错,是我告诉他的。在阿离决定用血亲转移术前,我去过家具城。我把这个法子告诉了李国强,事实证明,怨力有吸收记忆的能力。”他说,“只是没想到,这种没人性的事情,他居然做到了现在。”
“你好到哪里去吗?”
唐策翘起腿,双手交叠在膝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眼底的温度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看起来格外阴森。他说:“为了我的目的,我甚至可以不是人。”
钟遥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眸,声音微弱:“当时我们在家具城感觉到了一股覆盖在思绪体上的灵力,那也是你做的吧?是你控制了小鬼们复活。”
“没错。”唐策坦荡荡地认了,“我们当时是想要逼你把耳钉里,小燎的灵力都用完。没想到紫云也会因此折进去,真是可惜。”
钟遥晚张了张嘴,还想要问什么。但是唐策显然是已经失去耐心了。
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将银链在指尖绕了几圈,灵力也在同时缓缓从他掌心溢出。他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该你配合我了。”
“我可没答应过你等价交换。”钟遥晚说。
“是啊。”唐策说,“但是也由不得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