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怪物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只是一味地朝钟遥晚冲过来。
“这些都能够说得通了, 可是他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钟遥晚的指尖点着眉心,声音里全是困惑,“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找我吧?”
“不好说, 但他的目的, 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应归燎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目光落在远处错乱的楼栋轮廓上, “这么推断下来,眠眠和南天被抓, 大概率是因为他们想探查程锦欢的住处。程锦欢之前跟我说过,那天晚上她见过他们——说不定是察觉到了两人的意图,才让唐策出手的。”
他顿了顿, 又道:“而那时候唐策只把他们关起来, 没急着引发这场骚动,很可能是……他达成目的的条件还没凑齐。”
钟遥晚放下手,思绪飞速运转:“难道是前天晚上死亡的孕妇?他让怪物杀了她,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关键东西, 才终于启动了这场百鬼夜行?”
“说起来……之前在他的住宅找到的怪物,也是一个孕妇。”应归燎幽幽说道。
话音落下, 他眼睫微微抬起, 月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 落在他眼底。
钟遥晚也在这时抬起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钟遥晚眼底翻涌着惊涛, 应归燎眸底沉凝着冷雾,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骇然。
那是一种接近真相时, 汗毛倒竖的惊悚。
夜风卷着腥气掠过, 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印证这惊悚的猜想。
这一刻,唐策最终的最终目的已经呼之欲出了。
家具城的杨苏婆婆——她母亲在怀上她的时候大概率已经死亡了。车祸发生在墓园附近,或许杨苏前世的遗骸中还有灵力的残留,而怪物的执念又和自己的孩子有关,两股执念交织,才产生了这奇妙又诡异的联系。
杨苏前世残存的灵力依附在怪物身上,让本不可能孕育生命的怪物,怀上了人类孩童。
既然死者的灵力可以让拥有强烈生育欲望的怪物怀上孩子,那么……
应归燎的视线缓缓偏移,最终定格在钟遥晚的耳垂上。
那枚翠绿的耳钉嵌在雪白的耳肉里,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颗藏着旧梦的星子。
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要……把钟离的记忆灌给婴孩?”
“那这不就是……”
“复活。”应归燎说。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在这个由灵力和怨力参与的世界里,似乎成了一个可行的现实。
唐策的执念,早已跨越了生死的界限,扭曲成了一场逆天改命的疯狂盛宴。
胚胎到底有没有意识?这是一个没有定论的话题。
科学认为,胎儿要在母体中孕育六月,才慢慢生出自我的感知。但是佛教却认为,生命一入胎,神识便已降临,从此灵与肉相依。
可无论哪一种,那都是一个崭新的生命。
若将另一个人的记忆与意识强行灌入,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究竟是原本的那个灵魂,还是借躯壳归来的旧人?
钟遥晚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说:“可是……如果他想要我的耳钉的话,大可以在最初就藏起所有的意图。如果他不是敌人的话,他问我借耳钉,我也会……”
“阿晚。”
应归燎轻轻打断了他,“这事没这么简单。”
钟遥晚一怔。
应归燎继续道:“他不知道你的体质特殊,灵力会在你身体里一直累积,即使没有了耳钉,你也还能再安稳地活上几十年。他或许会以为你和钟离一样,没有耳钉,没有保命灵契,不用多久就会死。”
“还有就是……”应归燎顿了顿,犹豫地看了钟遥晚一眼,像在斟酌措辞,“你记不记得你在彩幽市,发烧的那次?”
“我被魇住的那次?”
“没错,”应归燎说,“当时我们都觉得是林雪附身在你身上,可现在想来,或许……是钟离也说不定。”
钟遥晚抿了抿唇,抬手抚上耳垂那枚温润的翠玉钉,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思绪清明了些。那段被魇住的记忆模糊又混乱,如今回想,确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是他第一次窥见钟离的面容。
应归燎又道:“如果再往前追溯的话,或许临江村的梦魇也和钟离有关,当时我们虽然认为是你爷爷的思绪体在作祟,可是钟离在听到临江村的事件后,一定是会明白,这些事都是河里的新娘在作祟……”
“而她又是对河里的思绪体存了执念的,或许当时我就不是被魇住了,而是被钟离的记忆侵占身体了?”钟遥晚思索道,“仔细想想,齐临似乎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什么?”
钟遥晚抬眸望向应归燎,说:“齐临可以通过耳钉改换性格,或许他那也不是改变性格,而是单纯地被附身了。”
“而他在被附身时,会穿上别人的‘人皮’……”应归燎顺着想下去,“穿上人皮以后,耳钉里属于那人的灵力、那人的记忆,就会侵占齐临的身体。你和钟离血脉相连,你的身体不是普通的媒介——或许,只有通过你,才能复刻这种附身。”
“主体的意识是启动灵力中记忆的钥匙,一旦触发,记忆就会占据宿主大脑,达成附身的效果……”钟遥晚的背后有些发凉,冷风阵阵吹过,让被汗湿的衣服贴在背脊上,带来刺骨的凉。
难怪爷爷奶奶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到自己的母亲,难怪他们会刻意引导自己不要去想母亲的事情。
他们早就知道耳钉的另外一种功效。
钟遥晚的声音有些艰涩,说:“唐策想把我变成钟离?”
应归燎摇了摇头:“不,我还是倾向于他想要完全地复活钟离,不然也不会杀害这么多的孕妇了。”他安抚地捏了捏钟遥晚的手腕,但是随即,他的表情更加沉重了,“钟离就是得了灵力枯竭症走的,他未必会希望钟离长久地寄生在你身上。他要的,是一个健康的钟离。”
钟遥晚轻轻吸了一口气。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复活一个人,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地筹划了这么多年。
唐策要做的,是借着钟遥晚的血肉,将钟离转移到一个全新的容器里,让她真正死而复生。那些思绪体、那些孕妇、还有钟遥晚自身,都是这场恐怖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祭品。
也是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血亲转移术。”
钟遥晚沉默了。
或许唐策引他们进入彩幽群山,也是想要复活唐左左。从唐策如今可以控制百鬼夜行的行径来看,他也可以控制山中的青面鬼们不伤害钟遥晚分毫,但是他没想到,彩幽群山中还藏着更深一层的恶鬼。
半脸男的怨力覆盖在山脉之中,而在那之上,还有成千上万的青面鬼的思绪体做掩护。
不过,唐左左留下的灵力也是稀薄的,钟遥晚有灵力枯竭症,那么微弱的灵力,几乎是在他接收到灵力之后没多久就被那病症挥霍完了。
另一方面,江泽城和唐策早就已经在忘川剧场地震的时候就相识了,并且在江泽城的视角中,钟离和唐策都是忘川剧场的恩人,如今会串供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江泽城给钟遥晚的血亲转移术未必是假的,但一定是不全面的。就像是钟离的日记中被撕去的那张纸,只展示了一半的真相。
唐策或许是想要利用江泽城的话,利用那份血亲转移术,引诱钟遥晚也生一个孩子,让这个世界再多一个和钟离血脉相连的人,为真正的血亲转移术保驾护航。
也就是说……
血亲转移术其实根本没有失败,它一直都在进行中,只等一个时机,利用钟遥晚的血躯当作媒介,复活钟离。
冰凉的空气灌满肺腑,钟遥晚的神志也更加清晰了一些:“可是……不是还有你吗?就算他把耳钉里的灵力都拿走,你还可以再补充灵力给我,不是吗?”
“也许……灌输灵力孕育生命的过程是漫长的,久到他认为你没有办法在这个过程中活下来。”应归燎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将手指搭到钟遥晚的耳垂,手指抵着耳钉轻轻摩挲。灵力在他指尖一闪而过,随后,应归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收了灵光,继续道:“总之,先找到十四……”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暗处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破风声响,混着若有似无的腥气窜入鼻腔。
应归燎耳尖轻轻动了动,视线锁向斜前方的草丛。
下一秒,草丛猛地簌簌抽动,黑影在枝叶间剧烈攒动!
钟遥晚心头刚泛起一丝异样,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
应归燎肩背肌肉骤然绷紧,大手铁钳般扣住对方肩胛,沉腰发力,硬生生将人往侧方猛推出去!
“小心!”
钟遥晚被这股迅猛的力道带得重心一歪,踉跄着旋身,脚跟堪堪碾住地面才稳住。
他抬眼望去。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悍然扑至。尖利的爪刃砸在他方才立足的地面,指节深陷泥土,堪堪擦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钟遥晚下意识旋腕,青竹棍带着凌厉的灵力横扫而出,“嘭” 的一声正中怪物胸腹。
那怪物还未站稳,便被这股力道直接挑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这短暂的交手,也让他看清了周遭的境遇——
根本不止这一只怪物!
旁边的楼墙上,几道黑影正贴着墙面飞速攀爬,黑影晃动;远处的树丛、楼道口,也不断有低沉的嘶吼传来,更多怪物正在朝这里合围。
紧跟着,一只怪物从三楼高度径直跃下,脚掌狠狠踩在单元门的雨棚上,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凹陷巨响,随后稳稳落地。
抬头望去,它跃出的那扇窗户已经彻底碎裂,玻璃渣散了一地。
而它落地的地方,正是方才逃窜的那群居民的必经之路。
可是怪物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只是一味地朝钟遥晚冲过来。
钟遥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呼吸都顿了半拍。
“刚刚那只怪物把同伴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