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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谎言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4993 2026-06-03 07:29:50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子忽然从应归燎方向飞来。

这是钟遥晚第二次在野外过夜, 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四面八方的风都在往身上钻,也许是心里还怀揣着对这未知空间的不安,他睡得极不踏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惊醒。

而每一次醒来, 他都能看到应归燎正坐在废墟之上的挺拔背影。他面向一片断壁残垣, 身影几乎要融入暗红的天幕中。

钟遥晚这一夜基本也算是彻夜未眠, 但比起身心透支的柳如尘, 他的状态还是要好上不少。断断续续地小睡了几次后,他索性不再尝试入睡, 起身轻轻走到废墟堆下,将应归燎换了下来。

他没有爬上那堆瓦砾,背靠着那张露出黄色海绵的破旧沙发席地而坐。

应归燎没有多言, 几乎是立刻倒在了那张勉强能容身的沙发上。

疲惫瞬间将他吞没, 没过多久,钟遥晚的身后就传来了他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

应归燎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垂落在沙发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掌松弛着,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钟遥晚看着那只悬空的手, 下意识要将他的手臂放回沙发上。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圈住对方手腕皮肤的瞬间, 应归燎就像是骤然被触动了本能的防御机制, 沉睡的身体猛地做出反应。

他反手一扣, 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急切、寻求确认的力道, 紧紧地攥住了钟遥晚的手掌。他的指尖甚至下意识地嵌入他的指缝, 像是抓住了救命绳索一般牢牢扣着他。

钟遥晚没来由地想到了河神新娘事件后应归燎平生出的依赖感。也是从那以后,他似乎在每次净化思绪体后, 都会无意识地流露出这种需要触碰来确认他存在的姿态。

钟遥晚没有再试图抽回手。他任由应归燎紧紧抓着, 默许了这份源于潜意识的需求。

自己则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下中心,好让彼此都舒服一些。

他望向应归燎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罗盘,忍不住去猜测这枚承载着灵魂的罗盘,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过往。

上次是因为净化了大量思绪体,那么这次呢?

*

钟遥晚的手机电量已经告急了。虽然这里与世隔绝,但手机基本的时间功能还是能用的。屏幕显示,外界此刻已是清晨六点,天应该快亮了。

然而,这片由怨力构筑的记忆空间似乎完全摒弃了正常的时间规则。那轮诡异的血色太阳自从他们踏入此地开始,就一直高悬于天幕中央。

忽然,钟遥晚耳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是脚步声!

那声音正在快速移动,踩过地上的碎石瓦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并且正一点点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临时据点靠近!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伸手轻轻推了推身旁应归燎的肩膀,压低声音急道:“阿燎,醒醒!有动静!”他又转头去叫柳如尘,“好像有人来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应归燎和柳如尘就醒了。

应归燎醒来以后见自己正抓着钟遥晚的手,愣了一下后在起身的时候顺势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他的状态似乎比睡前要好了很多。

柳如尘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应归燎和她对了一个眼神,后者便从地上一跃而起,三两步助跑后便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附近一段相对完整的墙垣,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谨慎地向外窥探。

“有人来了。”柳如尘的声音中已经不带困意了,“不确定是人还是傀儡,这里的傀儡都喜欢伪装成人的样子。”

应归燎和钟遥晚也跟着爬上了墙垣,向外观望。

他们所在的这间破败办公室不远处便是忘川剧院的大舞台。

虽然此刻舞台早已被坍塌的落石砸得面目全非,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裸露着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块,但就在那片不堪的狼藉之上,竟赫然伫立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的双臂舒展地张开,脖颈微扬,姿态优雅而投入,脚尖轻点着废墟,仿佛正沉浸在一出盛大却无人观看的独角戏中,与周围破败毁灭的环境形成一种违和的对比。

应归燎紧紧盯着那个诡异的身影:“那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柳如尘声音凝重,同样充满了困惑,“我在这鬼地方转了两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钟遥晚凝神望着那人,只觉得她的肢体异常柔软,每一个动作的延展和旋转都带着一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能拥有的,专业舞蹈演员般的控制力。

那应该是个很美的人,钟遥晚想。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试图穿透那昏暗的红色光线,看清对方的容貌。

恰在此时,舞台上的女人完成了一个流畅的旋转动作。

就在她面朝他们这个方向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钟遥晚的过度紧张而产生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女人的视线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了他们藏身的这处断垣。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冰寒刺骨的阴冷感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的地面猛地蹿起!

那感觉和在奈何娱乐楼道里被拖入此地前所感受到的怨气几乎一模一样,浓烈、冰冷、充满恶意。

钟遥晚浑身汗毛倒竖,危机感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的脊髓。

罗盘一圈圈地转动起来发出警示的噪声,钟遥晚也在同时撞上了应归燎的肩膀,直接将他从墙垣上顶了下去。

应归燎完全没料到钟遥晚会突然发难,他猝不及防地松了手,整个人顿时从近三米高的墙垣上跌落。

好在高度有限,加上他常年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练就的反应和身手,他在下落途中迅速调整重心,落地时虽然踉跄了一大步,却很快稳住了身形。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一缕如同拥有生命般的黑色雾丝,悄无声息地从他刚才所站位置的阴影中急速蔓延,扑向他原本占据的地方。

那黑雾明显是冲着应归燎而来的,一见偷袭落空,竟如同活物般猛地扭动起来,在空中划出数道诡异的弧线,转而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朝他面门直扑而去!

雾丝行径迅速,带起一股阴冷的腥风。然而,应归燎的反应比它的攻势更快。

眼看黑雾已扑至眼前,他非但不退,反而迎击而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右手快速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缕虚实难辨的雾气核心。

轰——!

在他掌心触及黑雾的瞬间,灼目耀眼的灵光骤然从他指缝中迸发出来!

那光芒带着纯净的净化之力,阴毒的黑雾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凄厉嘶鸣:“啊、嗷嗷啊啊啊!!”

钟遥晚刚从墙头跃下,脚步尚未站稳,便看到那黑雾已在应归燎手中爆开的灵光中被撕裂、消散。然而,钟遥晚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凝重,他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怨念并未消失,反而在疯狂涌动:“不对!这东西没死透!还有!”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那些刚刚被震散的黑雾残渣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再次从虚空中疯狂汇聚。

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以惊人的速度凝聚,眨眼间便重新成型,并且比之前更加凝实,翻滚膨胀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应归燎立刻意识到不妙,果断向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的同时急喝道:“钟遥晚!”

无需他多言,在他喊出名字的刹那,钟遥晚已经行动。

他深知自己可能无法像应归燎那样精准捕捉到雾气的核心,但他拥有此刻最需要的优势——庞大而纯粹的灵力储备!

钟遥晚双掌猛地向前一推,掌心之中毫无保留地爆发出一束更加耀眼夺目的纯白光束。

那光束如同审判之矛,后发先至,抢在那庞大黑雾彻底凝聚成形的最后一刻,悍然轰入其翻滚的中心。

滋啦!

刺耳的净化之声响起。

那尚未完全成型的黑雾在这股绝对克制的磅礴灵力冲击下,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再次被彻底蒸发、净化,只留下一片逐渐平息的能量余波。

大量灵力的瞬间爆发性输出,让钟遥晚的额头上迅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他不确定这次动用的灵力总量是比新月岛那回更多还是更少,但幸运的是,令人不安的感官失灵的感觉并未出现。

他的身体因短暂的脱力而微微晃了一下。应归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结实的手臂迅速而稳固地扣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怎么样?”

钟遥晚借着他的力道站定,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说:“暂时应该没事了。”

“……”应归燎气笑了,晃了晃手中指针已经安静下来的罗盘,道,“我是说你,你怎么样?”

“我没事。”钟遥晚反应过来,缓过一口气,说,“感官没失灵,缓一下就好。”

柳如尘全程都坐在墙垣上,跷着腿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直到黑雾被驱散了她才慢悠悠地从高处跃下来。

她看向钟遥晚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在她认识的同辈人中,除了唐佐佐、应归燎拥有在强制净化后仍能面不改色的强悍实力外,钟遥晚还是她见过的第二个能做到如此程度的人。

当然,应归燎能够做到强制净化也是靠他有一枚有逆天能力的罗盘,并且正好和他的灵力特质相辅相成。

“可以啊小帅哥,”她凑到钟遥晚边上去,殷勤地扶住他另一侧胳膊,“居然还能强制净化?厉害啊!欸,应大师给你开多少工资啊?要不然你来我这儿工作吧,我给你双倍怎么样?”

“喂,你刚才看戏就算了,现在还当着我的面挖人?”应归燎面色不虞地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地将她的手拍掉后,重新将话题拽了回来,“刚才那个女人呢?”

柳如尘闻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朝着舞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刚才小钟把傀儡轰了的时候,她也跟着消失了。”

“刚才那是东西为什么冲着阿燎去的?”钟遥晚说。

刚才钟遥晚就在应归燎旁边,就算黑雾扑空了应归燎,只要调转方向就能攻击到钟遥晚。可是它却毫不犹豫地攻向了应归燎,以至于他有了应对的时间才能一击制敌。

应归燎沉吟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后不太确定地开口道:“或许……是因为我在这个空间里说过谎了,惹得思绪体不高兴了吧。”

钟遥晚了然。

“说什么谎了?”柳如尘看热闹不嫌事大。

“行了,既然都醒了就赶紧找出去的办法吧。”应归燎根本没接柳如尘的话,已经知道在这个空间里说谎会被当作第一攻击目标的话,他可没办法再用别的谎话把柳如尘忽悠过去了,“这鬼地方连食物都没有,一会儿还没被怪物杀了,我们就先饿死了。”

柳如尘也看出了应归燎在转移话题,她嘴角的笑意中透出了两分揶揄,却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先去舞台那里看看吧。”钟遥晚提议。

*

三人一同去了舞台。

应归燎和钟遥晚走在前面,柳如尘则双手插兜一路慢悠悠地跟着他们走,面上已然没有了方才警戒时的严肃。

钟遥晚知道柳如尘也在经营捉灵师事务所,不过她的事务所里只有她一个人。这也代表了柳如尘要靠一己之力撑起附近几个城市的捉灵任务。

方才那个短暂的小插曲中柳如尘并没有出手,钟遥晚没有见识到她的实力。但看着她此刻闲庭信步般的姿态,以及那双沉静眼眸中透出的从容,让钟遥晚心中莫名生出一份信任。

舞台前方原本应该是一片观众席,但此刻早已面目全非。座椅大多被落石砸得扭曲变形,根本无法再使用。

地面上还纵横交错着数条狰狞的裂缝,虽然远不如剧场中央那道吞噬一切的巨大深渊那般骇人,但也足以将好几张座椅生生吞没了一半,只留下残破的一角歪斜地露在外面。

钟遥晚登上了舞台,试着在那个诡异女人方才翩翩起舞的位置来回走了两圈。

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断裂的木板和尖锐的瓦砾,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脆响,必须极度小心才能保持平衡,否则很容易重心不稳摔倒。

能在这样的场景下舞动翩翩的,一定不是人类。

应归燎拿出罗盘,但是罗盘的指针却始终安静不动,看起来这里应该没有怪异的残留了。

要离开思绪体的记忆空间,需要找到它留在内部的开关。也许是找到一样物品,也许是完成一件事情。

钟遥晚尝试着将附近所有的物品都抚摸过了一遍。断裂的木材、扭曲的金属、蒙尘的帷幕,但指尖传来的始终只有冰冷粗糙的实物触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反馈。

柳如尘坐在舞台边缘,双腿自然垂落。她看着两个人忙前忙后地探索剧场,也不出声,直到看累了才忽然开口道:“查到什么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传遍这个空旷的舞台。

应归燎正俯身检查一道地面的裂缝:“没有。”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柳如尘,“说起来,你在这儿都待了两天了,没找到什么线索吗?”

“没有。”柳如尘回答得很诚恳,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我这几天带着几个麻瓜东躲西藏的,哪有那闲工夫?不过外面倒是……”

正当她要继续的时候,钟遥晚忽然注意到了一滩还算新鲜的血迹。这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像是一摊半干的胶水,在暗红的阳光下泛着怪异的光。

顺着这蜿蜒的血迹看过去,他看见碎石底下压着个微胖的男人。

石块不算大,数量也不多,按理说根本不至于致命。但那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脸侧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在身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了。

碎石并不多,一颗一颗也很小,堆积在身上也不至于把人压死。但是和鬼怪扯上关系那就不一定了。

柳如尘顺着钟遥晚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语气平淡道:“我刚来的那一天,算上我有四个人,有一个人没有熬过第一天。前天晚上又来了三个姑娘和两个小伙子,我带着他们一起找线索,忽然遇到了一大批的傀儡,我当时已经两天没睡,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了,没顾上他们,一个不留神就和他们走散了。”

钟遥晚哽了一下,将视线从男人的尸体身上撕开后,又问:“那其他人呢?”

“死了。”柳如尘说,“厨房、马路边,都有。不过还有两个姑娘没有找到。”

应归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边用手拨土一边问道:“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我想她们应该也是凶多吉少了。”柳如尘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来的这两天里,每天都会有四五个人到这里来。但是昨天就只有你们两个来了。”

“我们两个把通往记忆空间的门票给占了?”应归燎还有心思和她打趣。

“哈哈!那你们两个还挺……”柳如尘的表情夸张,但是想到了可能存在的禁忌后,把到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只干巴巴道,“不,来的人都是陆陆续续的。有的人甚至在我发现他们之前就死了。你们昨天来的时间点已经很晚了,几乎就要天亮了,而思绪体只能在结界存在的期间抓人过来。”

柳如尘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来的那天还有个小哥,他只是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念叨‘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就这种自己骗自己的话,居然也被抓进来了。”

钟遥晚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去。说谎不分大谎和小谎,也不分是对外还是对内的。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楼梯间里遇到的那个女生,她骗领导报表马上就做完了也是一句谎言?为什么她没有被抓进来?

一个恐怖的念头随之在钟遥晚脑海中萌芽:“思绪体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顾不上抓人了?”

“没错!很有这个可能!”柳如尘拍了下手,夸赞道,“小帅哥,脑子转得真快啊!要不要来我事务所发展?我……”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子忽然从应归燎方向飞来。

柳如尘手腕一翻,两指精准夹住飞石,对着应归燎挑眉一笑:“好嘛好嘛,不挖你墙角就是了。”

作者感言

槿雾蓝

槿雾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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