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无法反应,从应归燎暴起发难到卷轴易主,不过呼吸之间。
从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离开以后, 应归燎就给钟遥晚科普了不少和记忆空间相关的知识。
记忆空间的形态与内容,完全受记忆主的思想、记忆或未竟愿望支配。
除了触发规则被抓入其中的倒霉蛋以外,王小甜的空间里空无一人,是因为王小甜主观意愿上不希望有任何人出现在江泽城身边。
而大多数正常的记忆空间, 则会尽力还原主人记忆中的世界——
熟悉的景, 熟悉的人, 甚至赋予这些人符合主人认知的、鲜活的人格。空间会自行补全逻辑, 构建得像个真实且自洽的小世界。
这是一个独属于记忆主的“乌托邦”。
不过,无论出现在记忆空间中的山川人物如何惟妙惟肖, 他们也终究是怨力构成的罢了。
“你是谁?”应归燎显然火气还没消,语气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审视。他也没有要对一团怨力礼貌的理由。
来人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态度, 从容地停下脚步, 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衣着奇特、气质迥异的闯入者。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明显是领头的应归燎和钟遥晚身上。
他微微一笑,仪态自然地朝二人拱了拱手,动作流畅, 带着旧时文人的风范:“在下齐临。”
他声音温和,吐字清晰。
“齐临?” 应归燎的瞳孔微微一缩, 脑中迅速闪过钟遥晚刚才的话——是那个清朝的山水画名家。
他眯起眼, 再次确认:“画山水画的那个齐临?”
齐临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点了点头, 姿态从容不迫:“正是。”
许桃补充道:“刚才我……我一睁眼就在这林子里了, 吓死我了。然后这位齐先生就出现了,说可以带我去附近的城里……”
应归燎回过头, 和钟遥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食指与中指并拢, 极其隐蔽地在空气中划了个小小的圆圈,然后指尖微不可察地朝着齐临怀中那锦缎包裹的长形物件点了点。
钟遥晚目光凝了凝。
应归燎想直接动手,抢夺那幅画。
确实,他们是触碰了齐临的山水画才进入的记忆空间,那么再触碰他的画说不定就能够回去。
钟遥晚朝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应归燎得到信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着齐临的方向又靠近了一步,语气也变得格外热情:“原来是齐大师!久仰久仰!我们家这个不懂事的小子,真是麻烦您照看了,没给您添乱吧?”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齐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温润地扫过许桃,“我也很喜爱孩童的天真烂漫,今天能相见也是缘分。”
“齐大师真是和善。”应归燎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人畜无害,仿佛刚才那个怒气冲冲要揍孩子的不是他。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不经意地又向前挪了小半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
就在齐临微微颔首,注意力似乎被应归燎的客套话牵制的刹那!
应归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毫无征兆地提膝,腰胯发力,一记又快又狠的蹬腿,精准地踢向齐临的腰腹!
“唔!”
齐临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和气的年轻人会突然暴起发难,猝不及防之下,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退,抱着卷轴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整个人失去平衡。
就是现在!
青竹棍尖闪电般探出,在齐临仓惶失衡的瞬间,精准无比地挑进了那锦缎包裹卷轴上端的悬挂丝绳里!
钟遥晚手腕一抖,腰身微转,巧劲顺着棍身传导。
那卷轴立刻像被钓起的鱼,轻飘飘地脱离了齐临的掌控,被青竹棍干净利落地挑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不偏不倚,稳稳落向钟遥晚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只手掌。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无法反应,从应归燎暴起发难到卷轴易主,不过呼吸之间。
齐临踉跄着连退数步,最终撞到柱子上,发出一声“啪”的闷响。他扶住柱子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时,脸上惯有的温润从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愕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齐临看着那幅被自己小心携带的卷轴落入他人之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的崩溃: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岂可如此强夺他人之物!”
钟遥晚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甚至没有多看齐临一眼。
他拿到卷轴的瞬间,手指已经灵活地扯掉了系缚的棉绳,手腕一振——
唰!
卷轴倏然展开,画纸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画卷上的是一幅山水画。
亭台、远山、流水……构图与他们此刻身处的环境,与他们事务所里的思绪体,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然而,这张画作却也明显地和那幅思绪体不同。
这张画作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虽然从画面的笔墨走势中能看出作画者深厚的功底,但整体的作画却显得格外潦草随意,墨色浓淡也有些许不均匀,更像是一幅即兴的草稿。
钟遥晚将手触碰上画面。
指尖传来的是普通纸张的触感,粗糙、微涩,并没有记忆中那片奇怪的柔软。
他轻轻“咦”了一声,不知道是自己当时感官失灵导致的判断失误,还是这张习作确实与那个思绪体无关。
钟遥晚的手掌快速掠过画作的每一寸。
齐临见他这么粗鲁地对待自己的作品,心疼得五官都皱了起来,也顾不上腰疼,挣扎着就要扑上来阻拦:“住手!不可如此——”
话未说完,应归燎已经一步跨前,大手一把揪住他的锦缎衣襟,毫不客气地将他整个人“砰”地一声摁在了凉亭的赤红柱子上。
齐临闷哼一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钟遥晚粗鲁的动作,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直到钟遥晚探完,确认这张卷轴不是出去的钥匙后才朝应归燎摇了摇头。
应归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脸上表情转换得飞快。
他立刻松开了揪着齐临衣襟的手,甚至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被抓皱的前襟,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谎话张口就来: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齐先生!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应归燎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古装剧,朝着齐临连连拱手,语气诚恳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实在是我这小兄弟——”他指了指钟遥晚,“他是个痴迷字画的收藏家,前两天刚花重金购得的一幅心爱之作,居然被人给偷了!他买的画和你手中这幅卷轴极为相似!我们这不就……心急则乱,认错了嘛!还以为……咳,我们刚才以为你和那贼人是一伙的呢!冒犯,太冒犯了!”
钟遥晚也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几分痛失爱画的懊恼,温声补充道:“齐先生,确实是我们唐突了。原本我们叮嘱这孩子在这亭中等候,我们片刻就回,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人却不见了。恰好看见你带着他,手中还有这张卷轴……实在抱歉,我们方才确实是误会了。”
“你……你们……!岂有此理!” 齐临气得脸颊涨红,指着两人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显然不太相信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我齐某人饱读诗书,岂会行那等鸡鸣狗盗之事?!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你们……!”齐临气急,但是想到自己确实不是这两个年轻人的对手,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他憋屈地将被钟遥晚随手放在石桌上的卷轴抢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罢了!罢了!算我倒霉!那就看好你们家孩子!不要再让他一个人乱跑了!也不要再……再如此莽撞行事了!”
他说完,抱着卷轴转身就要走。
可应归燎和钟遥晚也没有要轻易放过他的意思。
虽然齐临手持的卷轴并不是离开记忆空间的钥匙,但是这个空间毕竟和他的画有关,跟着他大概率就能够摸清这个空间的规则,以及找到出去的线索。
应归燎和钟遥晚拽着许桃,跟了上去。
应归燎快走几步,与前面闷头疾行的齐临几乎并肩,似是想要表达方才揍了齐临的歉意,一路上都在主动搭话,一会儿问他要去哪里,一会儿问他为什么都没有一驾马车。
然而,齐临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沿着路走。
钟遥晚没有加入应归燎的骚扰行动。他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他虽然不知道齐临要去往何方,可是却莫名觉得周边环境有些眼熟。
他们正沿着一条蜿蜒的石径向前走。两旁林木葱茏,远处山势起伏。
钟遥晚眉头微蹙,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这山路的走势,远处某个山头的轮廓,甚至空气中传来的某种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苦的气息,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具体在哪里见过。
前行间,前方三人的互动也开始逐渐发生了变化。
正如齐临自己所说,他似乎确实对孩子有着天然的耐心和喜爱。许桃一直跟着应归燎一起向他提出各种问题。
起初,他对许桃叽叽喳喳的提问也采取了无视的做法。
但很快,齐临对许桃的态度忽然软化了下来。
许桃锲而不舍地问:“齐伯伯,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齐临的脚步未停,但终于闷闷地应了一声:“彩幽城。”
“你住在彩幽城?”
“没错,我是彩幽城的人。”
钟遥晚听说许南天第一次进记忆空间的时候,被忽然转变的环境和压抑的氛围吓得不行,差点连气都喘不上。
但是反观许桃,这个才上小学的小鬼竟然对这里没有一点的不适应。他知道这里是记忆空间,也知道齐临本质上只是一团怨力的产物,什么时候忽然暴起变成怪物也说不定,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害怕。
应归燎见齐临只肯搭理许桃,便也识趣地放慢了脚步,退回到钟遥晚身边。
此刻记忆空间内天光明朗,却不知具体是哪个时节,山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一阵阵吹过,透着一股不属于夏日的清寒。
钟遥晚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夏日居家服,宽敞的衣领大开着,但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里钻,激得他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脸色本就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此刻被冷风一吹,唇色更是淡了几分。
应归燎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手都抬到一半了,才猛地顿住——他自己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脱下来就光了膀子,在这荒郊野外,还是在一个诡异的记忆空间里,显然不太合适。
他摸了摸鼻子,凑近钟遥晚,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问:“要不……咱俩换换?虽然我这件也厚不到哪里去,但是好歹……”他看了一眼钟遥晚那件居家服的深领,说,“好歹领口没开这么大。”
钟遥晚瞥了他一眼,说:“别闹了。”他换成手语比划道,「刚刚齐临说这里是彩幽城,那这里就是清朝时期的彩幽市?」
应归燎见状,神色一正,立刻收敛了玩笑的心思。
「何止。在彩幽群山的时候,我为了找你和阿迟,登上过一座高山观察地形。」应归燎比划着,指尖指向山路延伸的某个方向,「那几座山我见过,从那个山头翻过去,再过一条河,两座山,应该就是桃花村了。」
钟遥晚拧起眉:「那这里岂不就是彩幽城和彩幽群山连接的地方了?」
应归燎比划:「从山势走向和那几个标志性的山头来看,八九不离十。不过,我们当初进山走的不是这条路。齐临要去的入山口,应该和我们当时那个隔着几个山头。」
钟遥晚了然点头。
也难怪他对这片青山绿水会有印象。他当初和陈祁迟在山里迷路了太久,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是他的方向感还是太差了,只能感觉到这里熟悉而已。
随即,他又比划着追问:「那你有见过那个红亭子吗?」
应归燎气笑:「没有,我当时在山上,这么小一个亭子怎么可能看见?」
钟遥晚:「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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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陆眠眠还是很仗义的。
某天放学后,应归燎蹲在校门口的小花坛前,双手托着下巴继续盯着门口,等钟遥晚出来。
陆眠眠已经出来了,就站在他旁边,他都没有注意到。
陆眠眠也没出声,就陪他一起吹冷风。
一直到钟遥晚出来,应归燎的眼神一亮,随即就听到了陆眠眠的声音。陆眠眠大声喊了钟遥晚,叫钟遥晚过来。
钟遥晚听到了,就过来了。
应归燎这才注意到陆眠眠的存在。他看到钟遥晚走过来,一下慌了神,连忙开始整理头发,整理衣襟。
钟遥晚其实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外校的男生总是在校门口等陆眠眠,但是视线却一直是盯着他看的。现在看到他慌乱的样子,更觉得这人奇怪。
陆眠眠拍了一下应归燎的肩膀,说这是她哥哥,想要介绍他们认识一下。
应归燎整理了半天情绪,才好不容易憋出来了一句你好。
钟遥晚也说你好。
应归燎的脑袋一下就炸开了,他的声音也好听。
钟遥晚看到他脸红了一片,更觉得这人奇怪,但是为了不驳陆眠眠的面子,还是和这个奇怪的家伙交换了绿泡泡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