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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晨光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9952 2026-06-03 07:29:52

林间微风拂过,吹动衣摆纠缠。

钟遥晚的嗓音低沉, 带着几分不耐烦。这分明是催促,可落在应归燎耳中却成了漫不经心的蛊惑。

面对巨大的诱惑,应归燎直接放弃了抵抗。他伸手贴上对方脚踝,指尖轻碾, 便能感受到肌肤下微弱却稳健的脉搏。钟遥晚从善如流地放松力道, 任由他牵引着, 将腿轻轻环上他的腰际, 布料摩擦间,是难以言喻的贴近。

两人重新贴近时, 树影在呼吸间摇曳。

应归燎低头,在他颈侧细腻的皮肤上落下细碎的吻,气息灼热:“半个小时是不是太少了?”

钟遥晚的笑声里带着气音:“你看起来像是半个小时也不行的样子。”

林间微风拂过, 吹动衣摆纠缠。某个瞬间, 应归燎看见对方眼底晃过的水光,像初融的雪水映着晨雾。

钟遥晚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从颈侧到胸口,自腰腹至腿根, 无声诉说着这些天他带着陈祁迟在深山野林里经历的艰险。

大部分伤口已开始结痂,当应归燎的指腹抚过伤处边缘时, 钟遥晚忍不住微微战栗。那不是疼痛, 而是愈合时难耐的麻痒。

应归燎心头一软, 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嘴唇却仍贴着钟遥晚泛红的耳廓, 不断吐露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字句滚烫。

温热的吐息钻进耳膜, 钟遥晚连脖颈都漫开一层薄粉, 身体诚实地轻颤着, 抬手抵住对方下颌,将那张尽说浑话的脸推开。

“别看了……”钟遥晚偏过头,声音里带着被情欲浸润的轻哑。

“可是我想你了啊。”应归燎理直气壮地说着,掌心抚过钟遥晚的后腰。

他稍稍俯身,腰背微微下沉,用眼神示意对方将双腿环上来。这个姿势让钟遥晚不得不完全倚靠在他怀中,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仿佛要融为一体。应归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力道不算重,仿佛要将这些天没能给予的守护、没能说出口的牵挂,都用这种霸道又恶劣的方式,一点点倾注到对方身体里,弥补所有缺席的时光。

两个人临近傍晚才回去。

临行前,应归燎小心地将那枚翠玉耳钉从钟遥晚衣襟上取下。钟遥晚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就随他折腾,直到感觉到腰间一凉,这家伙居然还掀开了自己的衣服,在胸前的伤口上印了个吻。钟遥晚这才慌忙去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襟。

钟遥晚刚要开口骂,应归燎先一步问道:“怎么不收在口袋里?把皮肤都扎破了。”

“放口袋里怕丢了,到处都是杂草,找起来不方便。”钟遥晚被成功带偏了话题,他说,“当时气氛一直都太紧张了,也没觉得多疼,现在都结痂了,也不觉得疼了。”

“谁说的?”应归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我这里还疼呢。”

钟遥晚望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气笑了,推了下他肩膀,说:“正经点。”

暮色渐浓,林间的光线变得朦胧柔和。应归燎握住钟遥晚的手,轻轻将它带到自己颈后,让两人的距离不由自主地拉近。

“和你单独在一起还要正经什么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应归燎的手捏在钟遥晚的耳垂上,轻柔地摩挲着找到那个细小的耳洞。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微光,被他细致地穿回原处。直到耳扣被拧紧,他的手还在钟遥晚的耳畔流连,指背轻轻蹭过耳廓,他的鬓发被汗湿了,带起一阵湿凉的触感。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视线却都停留在对方面上观察。

钟遥晚凝神注视着应归燎,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寻到一丝异样。此刻的应归燎谈笑自若,连逗弄人的劲头都分毫未减。不过先前应归燎就说了,空间能力的反噬是从他完成委托、回去以后才开始的,只是不知道这股反噬什么时候会来,又会严重到何种程度。

与此同时,应归燎也在细细描摹着爱人的面容。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出连日奔波的痕迹,可眼前的钟遥晚眼尾泛着薄红,在暮色中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于是他只能回忆方才刚见面时钟遥晚的模样,他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欣喜,也有难以置信。即使还带着些倦意,整个人却依然神采奕奕。

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钟遥晚见状暗叫不好,连忙双手环住他,用一个轻柔的吻封住对方尚未说出口的话。

“先回去吧,”他抵着应归燎的额头轻声说,气息还有些不稳,“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行。”应归燎笑了笑,显然是知道钟遥晚方才一定是想歪了。

应归燎半扶半抱着钟遥晚往回走,怀里的人被折腾得腿软,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肩上。这份事后仍然保持十足的依赖感让应归燎眼底漾开笑意,连脚步都透着餍足的轻快。

回到洞口的时候,唐佐佐正在盘腿坐着闭目养神,陈祁迟则在一边急得走来走去。

陈祁迟抓着头发:“阿晚那个笨蛋不会是又迷路了吧?佐佐,你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唐佐佐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抬手比划:「阿燎跟着怎么会迷路,而且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啊?」

“那可说不准,万一遇到山民呢?不是说有山民专抢其他村、其他人的物资吗?”

「他俩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被抢吧。」唐佐佐比划,「你们几个的打扮,只要拿个碗就能去景点门口讨饭了,谁会抢他们。」

应归燎原本盘算着来个帅气的登场,看到这话顿时破功,搀着钟遥晚从树后转出来:“去你的小哑巴,你才讨饭,你全家都讨饭!”

两人见状转过头来,就见应归燎和钟遥晚回来了。

陈祁迟连忙迎过来:“你们跑哪去了?我们差点就要出去找人了!”

“……我们迷路了。”钟遥晚说话时悄悄掐了把应归燎的后腰。他根本没用力,对方却夸张地龇牙咧嘴,直到收到他一个白眼才消停。

陈祁迟立即转向唐佐佐:“你看,我就说这两个家伙会迷路吧。”他又看向挂在应归燎身上钟遥晚,“你这是怎么了?”

“路上不小心磕了一下。”

“又迷路又磕碰,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应归燎连忙打岔:“行了,我们要迷路还不是因为少爷想吃泡面?”

应归燎扶着钟遥晚坐下,从腰间卸下几个芭蕉叶水袋。

他扶着钟遥晚在篝火旁坐下,从腰间解下几个用芭蕉叶巧妙叠成的水袋。其实他们早就打算返回,打水也并非特意为了陈祁迟,只是在归途中听见溪流声,钟遥晚便提议顺便带些清水回去。

应归燎的寻人之旅是从桃花村出发的,身上装备算不上多好,但至少带着正经水袋,从来没有用过芭蕉叶盛水。

方才钟遥晚熟练地折叠叶片、扎紧边角,制成的容器滴水不漏。应归燎看在眼里,一时觉得酸涩,于是又将人拉进树林里折腾了好久。直到暮色四合,钟遥晚连站都站不稳,他才心满意足地将这些芭蕉叶水袋别在腰间,把人往肩上一扛地带回来。

“水?!”看到这个陈祁迟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终于能吃上泡面了!

这时应归燎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得意洋洋地说:“我刚才就劝阿晚别打水,泡面回城里要多少有多少。咱们马上要出山了,最后一起啃压缩饼干多有纪念意义啊!”

陈祁迟:“……”他看向钟遥晚,“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种神经病男朋友?”

“自己贴上来的。”钟遥晚看都没看那些压缩饼干,已经凑到泡面前准备拆包装,“要吃你自己吃。”

“那不行,”应归燎立刻把饼干一扔,挤到他身边,“我也要吃泡面!”

陈祁迟利落地烧开水,撕开调料包时浓郁的香气瞬间在洞穴里弥漫开来。柳如尘给他们准备的物资相当充足,除了各种口味的泡面,还有几盒自热火锅。

三个大男人围坐在篝火旁,先是呼噜呼噜地吸着泡面,待汤底见底后又迫不及待地拆开火锅。当滚烫的食材送入口中时,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近乎虔诚的满足神情,仿佛品尝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唐佐佐抱臂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三个没过过好日子的家伙。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陈祁迟把莴笋咬得咔吱作响。

应归燎想了想,说:“天一亮就动身吧,早点回城里。”

“同意。”钟遥晚立刻附和。这深山老林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饱餐一顿后,众人开始安排守夜。唐佐佐和应归燎的装备都收在柳如尘的空间锦囊里,眼下洞穴中只有钟遥晚和陈祁迟从桃花村带出来的两个睡袋。柳如尘虽然贴心地留了食物,却没想到四人共用两个睡袋的窘境。

于是,守夜工作也只能改为双人轮班制。

守夜只得改为双人轮班制。下午唐佐佐和陈祁迟都轮流小憩过,便主动承担了第一班守夜。

钟遥晚和应归燎钻进睡袋时,都带着满身疲惫。尤其是应归燎,他中午不到就赶到了洞穴,明显是一路跑回来的。更何况这段时间找不到钟遥晚,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睡不好觉,钻进睡袋以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等到换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应归燎打着哈欠从睡袋里钻出来,一副还没睡饱的样子。

陈祁迟和唐佐佐睡下以后,他立刻一头扎进了钟遥晚怀里,闭着眼睛撒娇说困。

钟遥晚从行囊里取出件外衣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再睡会儿吧。”

应归燎也不推辞,枕着对方的腿又沉入梦乡。

钟遥晚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柔软的发梢,思绪渐渐飘远。

这次深入彩幽群山实在太过仓促,接连不断的意外让行程一拖再拖。他连常联系的几位朋友都没来得及告知,甚至也只是和奶奶匆匆交代了自己要出差一段时间而已。

他和陈祁迟两个人双双失联这么久,老人家怕是早已忧心如焚。

好在,明天终于能离开这重重山峦了。

篝火跃动的光影在岩壁上摇曳,将依偎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剪影。洞外偶尔传来风拂过岩缝的轻吟,像是山野温柔的梦呓。

四野清寂,这份久违的安宁让钟遥晚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正当睡意渐渐漫上眼皮,他强撑着想要保持清醒时,忽然感到腿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低头望去。篝火跃动的光影里,殷红的血痕正从应归燎鼻间缓缓渗出,在皮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温热的液体浸透布料,洇开一小片深色,红得让人心惊。

钟遥晚瞬间慌了神,轻拍他脸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紧张与焦灼:“阿燎,醒醒。”

“嗯?”应归燎挤了挤眉头,意识回笼的瞬间,鼻腔里传来的温热黏腻感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钟遥晚都没反应过来,手背胡乱抹过鼻下,瞬间蹭开一片刺眼的鲜红。

看着手背上的血渍,应归燎眼神一凝,眉头拧起。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没事,小问题。” 话虽如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是身体透支后的虚浮。

钟遥晚连忙找出纸巾,手指抬着他的下巴替他仔细把血擦掉。纸巾压在他脸上,立刻浸饱了鲜血。

钟遥晚不断地变换着位置替他把脸上的血清理干净,视线仔细在应归燎脸上描摹。他发现这家伙睡过一觉以后脸色反而开始变差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将鬓发浸得深一绺浅一绺,原本健康的肤色此刻泛着青白,嘴唇血色尽褪,下唇还被咬出几道细小的裂口,渗着星星点点的血珠。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间也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蚕食着生命力。

当钟遥晚伸手想要触碰时,应归燎突然侧过脸咳嗽起来。他的肩膀随着咳嗽轻轻颤动,每一阵压抑的咳声都让钟遥晚心头一颤。等他缓过气来,便固执地将钟遥晚的脑袋按回自己肩头。

他说:“别看了,怪难看的。”

钟遥晚说:“你都能拿个碗直接去景区门口要饭了,还在乎这点形象?”

应归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发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钟遥晚的后颈:“你也睡会儿,这些天太累了。”

钟遥晚有些恼了,说:“应归燎。”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态度强硬。

按在后颈的手指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松开。应归燎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疲惫的阴影。

钟遥晚立刻爬起来,捧住他的脸去查看情况。应归燎顺从地仰起头,任由那道焦灼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流连。当看到钟遥晚眼中满溢的忧色时,他反而弯起失了血色的唇角:“别太担心,说不定只是想到了今天下午的情形,被刺激到了而已。”

“正经点。”钟遥晚拍了他脸颊,发出清脆一声响。

“真的,别担心。”应归燎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挲过他腕间的瘀痕,“除了有点累,哪里都很好。”

钟遥晚拧着眉头注视他,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应归燎则转头望向洞外。皎洁的月华洒落林间,为整片树林披上一层朦胧的青纱他问:“几点了?”

“五点多吧。”钟遥晚答道,“你别转移……”

“我们去看日出吧?”应归燎打断他,“来山里这么久,环境那么好都没好好欣赏过。”

钟遥晚失笑:“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关心你的身体了吗?”

应归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会?我正需要你照顾呢。”他将额头轻轻抵在钟遥晚肩上,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一会儿可能走不动,你得扶着我点。”

说完他便要起身,手掌撑着钟遥晚的肩头借力。刚站直的时候身形还有些摇晃。

钟遥晚立即跟着站起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应归燎顺势凑近,在钟遥晚鼻尖落下轻吻,说:“谁家男朋友这么贴心啊。”

“隔壁老张家的。”钟遥晚面不改色地接话。

应归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随便给我改姓?等我入赘了可是要随夫姓的,这样让我怎么跟我老公交代?”

“哦,那你老公姓什么?”

“姓林。”

钟遥晚:“……”

“行了,别发神经了。”钟遥晚笑骂了一句,他指了指还在熟睡的两个同伴,问,“他们呢?一会儿青面鬼出现了怎么办?”

“有小哑巴在怕什么?她还不把那群青面鬼都生吞了?”应归燎不以为意地挑眉,随后摸出罗盘放在篝火旁边,然后牵着钟遥晚一起往外走,“让至情至信守夜吧。好不容易逮到个老公都不在的机会,我们不得好好偷个情?”

钟遥晚被他拉着往外走,正要开口,又听见应归燎轻声补充:“别担心,我觉得青面鬼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钟遥晚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出去了再跟你说。”应归燎说。

两人找了一条小路,爬上了洞窟所在的山坡。

两人沿着一条小径登上洞窟所在的山坡。山坡不算高,约莫二十分钟便到了山顶。在草地上坐下后,应归燎注意到手边随风轻摇的野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已经有些发蔫的桃花,别到钟遥晚胸口。

钟遥晚低头看了一眼,说:“送我一朵蔫了的花?”

“一路太奔波,只有这个了。”应归燎说,“在桃花林里摘的。那边的花都开了,想到东方夭说三月底的时候桃花开了,风一吹就是漫天花雨,可惜我们等不到那时候了,所以只能给你折朵花回来了。”

“真贴心啊小应。”钟遥晚一边说,一边去揽应归燎的肩膀。

应归燎也不拒绝,偏头往他肩膀上一靠,说:“那当然啦老板。”

钟遥晚失笑:“就你嘴贫。”

这些夜晚他总是在与青面鬼、触手周旋,从未有机会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此刻他才发现,山野的星空如此浩瀚无垠。虽然渐亮的天光让星子稍显黯淡,却依然美得动人心魄。

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夜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钟遥晚伸手将额前被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四周响起细碎的虫鸣,此起彼伏地织成春天的夜曲。

应归燎望着满天星子,轻声道:“前几天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学小叔那样,在彩幽群山扎根不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去找触手思绪体的时候,我真是急疯了。去程和回程都不敢停,就怕晚了一秒,你就……”

钟遥晚的心猛地揪紧。他当然知道这些天应归燎经历了什么——光是看他比唐佐佐狼狈许多的衣着就知道,这人定是日夜不停地在这深山里寻找。唐佐佐想必是后来才遇见的。

白天要跋山涉水,夜晚还要应对青面鬼的袭击。而最让钟遥晚心疼的是,自己至少还有陈祁迟可以说说话,可应归燎却只能独自承受那些净化后的痛苦记忆,将所有的焦虑与绝望都咽进肚子里。

他悄悄握紧了应归燎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肆意地感受着身边属于对方的温度。

忽然,钟遥晚想到了什么,说:“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说青面鬼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钟遥晚你——!”应归燎下意识地要抱怨钟遥晚不会看气氛,一转头看到钟遥晚的脸,就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转,含糊地“唔”了一声,转而揽住他的腰,说:“你那颗玉珠呢?”

钟遥晚从口袋里取出递给他。应归燎接过后尝试向其中灌注灵力,然而等待片刻,四周依旧寂静,山野间没有任何异动。

钟遥晚也疑惑地看着山野。他很确定,昨晚的光柱一定和这颗玉珠脱不了干系。

应归燎说:“你还记得昨晚的光柱吗?那些在临江村的时候也出现过。”

“临江村?”钟遥晚一愣。

“对,当时如果不是那些光柱忽然出现的话,我估计一晚上最多能净化个五六个河神新娘。”应归燎指尖轻抚玉珠,说,“这些光柱,每一道都对应了一个思绪体所在的位置。”

钟遥晚说:“那这珠子还挺好用的,范围这么广。”

“你还记得,你之前练习灵力的使用方法的时候,都是对着这颗珠子在练吗?”应归燎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钟遥晚嫌痒,于是翻了个身躲进他怀里,顺势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应归燎低笑一声,继续道,“我觉得可能是那时候,它吸收了太多的灵力,才能实现这么大范围的搜索。”

钟遥晚此前练习灵力运用时,一直以这颗玉珠为练习对象不断注入灵力,而他的耳钉中又拥有应归燎的灵力。当时的他还分不清启动灵契与单纯灌注灵力的区别,全凭感觉随意尝试。如果这颗珠子真能始终保持如此大范围的探测能力,烛游家具城估计直接能当作宇宙射线用了。

存储的灵力和玉珠的搜索范围是有关的。

但是既然这颗珠子能够探索思绪体所在的具体位置,为什么当时的钟老爷子不用这颗珠子找到所有的思绪体位置,再趁着白天、思绪体不会实体化的时候把临江村支流里的思绪体都挖掘出来呢?

临江村里的思绪体,究竟一共只有二十多个?还是说河里原本有几百个新娘,被净化到只剩下二十多个了?

如果是前者的话,钟老爷子完全可以凭借这颗珠子,找到思绪体具体藏匿的位置,再在白天进行打捞工作。虽然思绪体在白天也能够使用一定的能力,可是能掀起的风浪终究有限。大不了再多联系几个同行,总归是有办法能处理的。

如果是后者的话,为什么要单独留下这二十多个思绪体不进行净化?有能力进行这么大规模的净化工作的话,再净化二十个对于净化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临江村……”应归燎喃喃念道。

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钟遥晚专注的目光。

他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思考的话语说出口了,一下紧张起来,却发现钟遥晚的手正搭在他鼻下轻拭。

“又流鼻血了。”钟遥晚的声音里全是担忧。

“啊……”应归燎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触到温热后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没事,一会儿就好。”他吸了吸鼻子,生硬地转开话题,“对了,继续说光柱的事。昨天我赶回来时,看见那些青色光柱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消失。起初我以为是天亮了的缘故,就像思绪体的实体化在白天会消散一样。但后来发现,它们是依次熄灭的,就像被逐个净化了似的。”

钟遥晚原本不想和他说工作的事情,这些事情留到应归燎把身体重新养好以后再说也不迟。然而那人像是铁了心一样,就是不想和他说空间转移后遗症的话题。

应归燎又道:“对了,我昨晚除了最开始和你见面时遇到的那几只青面鬼以外,再也没有见过其他的了,你那里呢?”

钟遥晚轻叹一声,如实相告:“我这里也是。”

“看来很可能是柳如尘那边出了状况,”应归燎沉吟道,“所以才会连夜带着你们遇到的那个姑娘匆忙离开。”

钟遥晚手指抵着下颌,顺着应归燎提供的线索往下推敲。

唐佐佐说,桃木人油具有辟邪的效果,那么他那天在村子里闻到的奇怪的味道,应该就是因为煤油灯里加了人油的缘故。

那股甜腻的味道,他刚刚回到洞穴的时候也闻到了。

很明显,柳如尘也往柴堆里倒入了人油,并且,人油的效果一直持续到天明。

那么这段时间里,待在洞窟里一定是最安全的选择。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柳如尘改变主意,离开了安全的驻扎地,连夜前往人贩子村。

钟遥晚说:“我还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

应归燎正玩着他的衣角,闻言抬起头:“怎么说?”

“而且我总觉得有件事特别奇怪。”钟遥晚顺势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嗯?”应归燎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钟遥晚被挠得痒,笑着抽回手:“别闹——你说唐左左都成白骨了,就算那半脸男没读过书,但相信能把白骨复活这种事……也太离谱了吧?”

尽管半脸男看起来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半脸男?”应归燎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你没净化那根触手的思绪体吗?”钟遥晚惊讶地转头看他。

“我才不要被那家伙的记忆污染脑子,”应归燎撇撇嘴,“万一被影响了变成反社会人格,回去做坏事蹲局子怎么办?”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他还委屈地凑近过去讨了个吻,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乱了才继续,“不是早就说了吗,那东西不配轮回。我找柳如尘要了个桃木编织袋,把它思绪体收起来埋进桃木林了,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它的思绪体到底是什么?”钟遥晚好奇地追问。

“一个同心扣。”应归燎把玩着他的手指。

钟遥晚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应归燎也不打扰,就在旁边一会儿挠挠他下巴,一会儿亲亲他额头,自得其乐地闹着他。

钟遥晚被他闹得思绪全乱,要是放在平时,早就把这烦人精赶到墙角面壁去了。可久别重逢让他见到应归燎就不由自主地心软,连这些恼人的小动作都显得珍贵起来。

他纵容地由着应归燎胡闹,直到那人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他衣摆,才终于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别闹了,说正事。”他轻拍了下应归燎的手背,“当时在半山腰还发生了件怪事。”

“嗯?”应归燎正专心摆弄他胸前那朵蔫巴巴的桃花,闻言懒懒地应了一声。

“唐左左的思绪体——就是那根锁链,上面残留的灵力都被我的耳钉吸收了。”钟遥晚整理着被弄乱的衣领,“我看到了她生前的记忆,不过只有来到彩幽市之后的部分,包括来到桃花村、解决这里潜藏的思绪体、被绑架,还有……”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还有她帮助佐佐从小黑屋逃走的记忆。”

应归燎指下动作一顿。

或许是因为钟遥晚从小没有体会过母爱,也没有对之产生过好奇,所以他对这个词的概念更多停留在书本描述上。所以当自己切身地看到唐左左为她女儿制造出的一条路时,心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奇怪的是……我还看到了她变成思绪体后的记忆。”

“变成思绪体以后?”应归燎拧起眉。

钟遥晚说:“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那个绑票男天生畸形。”他边说边用手指点住应归燎的额头正中,缓缓向下划。指尖轻触山根,又在左脸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最后停在耳垂下方,“这半边脸完全是空的,连头骨都没有,看着特别吓人。”

“唐左左遇见他后,就用一件能重塑血肉的灵契慢慢治好了他,让他变成了正常人。”钟遥晚的声音渐渐低沉,“后来……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这家伙恩将仇报,把唐左左囚禁起来,不许她出声,也……”钟遥晚回忆起了唐左左记忆里的绝望,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说,“也没有自由,没有光亮。”

应归燎轻轻握住他微颤的手指。钟遥晚定了定神,才继续道:“后来,我看到唐左左死了以后,绑票男也因为吃惊,意外跌落了悬崖。头着地的,好不容易重塑的半边脸又摔烂了。”他说,“就连他思绪体实体化的样子都是只有半边脸的样子。”

“思绪体实体化以后的样子,都是他们生前执念的模样。”应归燎说。

就像游轮上的苏武,他起初只是一个想要查明女儿失踪原因的父亲。他起初的模样和他生前一样,是因为他当时还像他生前一样迷茫。

可当明确了苏晴的死因以后,才化作守护幼崽的驳兽。

“他执念化形后仍是半张脸,说明他的执念就停留在那个阶段,与死状无关。”应归燎轻嗤,“蠢货。”随即,他恍然道,“所以……他是想让阿迟复活唐左左,好让她再治他一次?”

“对。”钟遥晚说,“所以他后来发现我读取到了唐左左的记忆,他知道我掌握了治疗方法以后,就把目标转向了我。”

应归燎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攥紧了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轻拍他的手背安抚:“我这不是好好的?都过去了。”

应归燎托起他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这才继续:“我这几天也打听到一些事。”

“什么?”钟遥晚缓声应着。

“听说桃花村以前是专门养人宠的……就是把活人改造成怪物供人取乐。比如陶罐人、兽皮人,还有……”应归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钟遥晚的反应,见对方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双生人……”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些被粗糙针线缝合的剧痛仿佛瞬间苏醒,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沿着脊椎扎进脑海。他猛地抱住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仿佛这样就能挡住记忆中那撕裂皮肉的痛楚。粗麻线穿过皮肤的触感,铁钳拉扯骨骼的声响,还有鲜血滴落在泥土里的腥气——所有被尘封的感受都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应归燎立刻将人拥入怀中,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拂过,一下下顺着气。

钟遥晚的呼吸又急又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随着那温暖的掌心一次次抚过后背,他紧绷的肩颈渐渐松弛下来,攥得发白的指节也慢慢松开,在应归燎衣襟上留下几道凌乱的褶皱。

“没事了……”他长舒一口气,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你继续说。”

应归燎仔细端详他的脸色,确认真的平静下来,才继续分析:“我猜桃花村和黄泉戏班脱不了干系。戏班的大本营就在彩幽市,桃花村也在彩幽群山。而且戏班周围种满了桃树——那个班主显然知道桃木能镇压思绪体。悬崖上那片桃林……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后来饲养人宠的人出了事,桃花村里的人宠无人看管,却又无处可去,只能一代代在那里生活。他们都是被改造过的,基因会一代代好转,但偶尔也会出现返祖现象,所以……”

“所以半脸男很可能就是返祖的体现。”钟遥晚接过话茬,若有所思,“但要饲养‘人宠’,村里不可能只有宠物,一定还有饲养员。”

“没错。”应归燎点头。就在他想要继续分析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让他不得不将手悄悄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他顿了顿,趁钟遥晚思考的间隙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不适,才用如常的语气继续说:“从职务来看……村长一家很可能就是饲养员的后代。当然,这要建立在桃花村的村长确实世代都由他们家族担任的前提下。”

钟遥晚回忆片刻,说,“我记得……接唐左左进桃花村的人是村长儿子,叫江泽。”

“江泽……江泽城?”应归燎无端联想。

钟遥晚摇头:“他们长得不一样。江泽长得挺老实的,但都姓江,又都和黄泉戏班的后代有关联,很可能他们之间会有联系。”

应归燎轻轻“嗯”了一声。如果江泽城的祖上是黄泉戏班班主,而桃花村的管理者也姓江,那这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钟遥晚轻声道。应归燎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从唐左左的记忆和我们的经历来看,桃花村的村民品性纯良不像是演的。半脸男能平安长大,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都没被处理掉,说明村民是愿意接纳他的。只是他自己因容貌自卑,不愿与人亲近。而且……或许村民也曾尝试帮他治疗畸形,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未能成功。”

天边不知何时已透出微光。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应归燎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钟遥晚。

阳光照在钟遥晚脸上,把他原本就偏浅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应归燎注视着金光在钟遥晚眼底渐渐晕开,一时竟忘了欣赏日出,只是专注地望着身旁人。

一缕碎发被风吹乱,搭在钟遥晚眉梢。应归燎伸手替他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太阳穴。钟遥晚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撞。

应归燎问:“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我的直觉而已。”钟遥晚说,“我实在是觉得重塑白骨太扯了,而且他最多只是知道阿迟在做药而已,他做出来的也只是最普通的舒筋活血的药,这已经算是中医药入门的药方了,光凭这个的话,看不出他的医术有多高明。”他顿了顿,补充道,“反正肯定到不了医治白骨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半脸男知道村长家有秘方,误以为阿迟是在尝试那个配方?”应归燎沉吟道。

“很有可能。而且那个药,在他们的认知里,对白骨能起作用,却不能对活人起作用。”

“所以才要绕一个大圈子,让阿迟先救唐左左,再让唐左左救他。”

“没错。”

钟遥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点下巴,目光飘向桃花村的方向。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在心底不断地撩拨着他的好奇心。可一想到还要在这荒山野岭多待几天,他又立刻将好奇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他转头,看见应归燎正微微蹙着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你怎么——” 钟遥晚的担忧瞬间涌到嘴边。

“先回彩幽市再说吧,”应归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他放下手,神色如常地接过钟遥晚之前的话头,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在思考。“江泽城不是可能会和桃花村有关系吗?他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分析也切中要害,成功地将钟遥晚的思绪拉回了案件本身。

“也对。”钟遥晚刚应声,忽然被落在眼皮上的阳光晃得眯起眼。

他这才惊觉周身早已被暖意包裹,整片山坡都浸在金灿灿的晨光里。

他连忙从地上坐起,说:“怎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对啊,”应归燎也跟着撑起身体,故作委屈地把脑袋往钟遥晚肩头一靠,“都怪某人满脑子都是工作,害得我连日出都没看成,你得补偿我。”

“补偿什么?”

钟遥晚话音刚落,应归燎还以为他真要补偿自己,正要开口,却听见对方说:“快下山吧,一会儿佐佐和阿迟醒来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应归燎:“……”没有浪漫细胞的混蛋。

他仰起脸,看见钟遥晚伸手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晨光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明明说着最扫兴的话,可那张在逆光中格外清俊的脸,却让应归燎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他认命地轻叹一声,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好。”

作者感言

槿雾蓝

槿雾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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