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跑到月球上了吗?这是什么学校啊!
“不过, ”钟遥晚晃了晃交握的手,“虽然头脑一热就进来了,现在具体要查什么?毕竟是要造学校,和墓地有关的东西应该都清干净了吧?”
“杨苏的姐姐——或者说她的前世, 又或者是记忆来源……”应归燎试图找个准确的词去代指杨苏记忆里的孩子, 却发现这种存在完全超出常识范畴。最后, 他自暴自弃地揉了揉头发, 随口道,“总之按杨苏的说法, 这片墓地当年是遗弃孩子的重灾区,其他婴灵的思绪体应该也都聚集在这里。数量这么多,不可能不留痕迹。”
钟遥晚会意地点头, 侧脸看向他:“罗盘能感觉到什么吗?”
应归燎将罗盘摸了出来, 青铜指针正在微微振动。他说:“可能有,但是也不好说。这里往前一条街就是家具城,说不定是那里的怨灵太多,也影响到学校了。”
现在时间约莫是中午十一点, 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初冬的云层,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无力地铺在水泥操场上。两个人绕着校园走了一圈, 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远处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给这座老校园添了几分生机。
没多久, 下课铃响了。
原本寂静的校园几乎瞬间被喧嚣填满, 无数小小的身影从各个教室里涌出,形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朝着食堂的方向漫涌而去。
钟遥晚看着嬉笑打闹的学生, 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些和陈祁迟在上学时分头调皮, 又被一起罚站的遥远记忆。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随口问道:“你和佐佐是一个小学的吗?”
“不是,”应归燎摇头,目光仍若有所思地扫过人群,“我刚认识小哑巴那会儿,她连完整的话都听不明白。说三句能听懂一句就算超常发挥了,那样的状态,哪所正常学校肯收啊?”
“你们不是八岁才认识的吗?”
“对。”应归燎夸张地长叹一声,说,“天分差,八岁还听不懂。她小学的时候先去补婴幼儿课了,然后又去学手语,等能正常和人沟通了以后,我老爹干脆给她请了家教,直接在家上课,家里的饭菜好吃,老师也温和,可把我们几个都羡慕坏了。”
钟遥晚轻轻拧眉。他原本以为应归燎又在开玩笑,可这些细节太过具体,不像是随口编的。就在他想要开口求证时,一转头,却忽然发现应归燎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去。
应归燎敏锐地偏了下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常。他眯起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以后,最后锐利地投向侧前方。
“看那边,”他声音压低,“有几个学生鬼鬼祟祟的。”
钟遥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教学楼后,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躲开了人流,正蜷在墙角的阴影中。
他们凑得很近,不时紧张地东张西望,那副躲闪的模样,在午间喧闹的校园里显得格外蹊跷。
钟遥晚和应归燎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跟了上去。
他们混在涌向食堂的喧闹人潮里,借着蹦蹦跳跳的学生们作为掩护,不远不近地辍在那三个男生后面。
穿过教学楼与操场连接的主干道时,人流最为密集。几个急着去食堂的一年级生像小炮弹似的横冲直撞,一头撞在应归燎腿上。
孩子们抬头看见他,立刻刹住脚步,响亮地喊了一声:
“老师好!”
这声问候清脆突兀,引得前方那三个男生也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应归燎脸上瞬间挂上了极其自然的亲切笑容,非常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小炮弹”的头发,亲切回应:“跑慢点儿,小心摔跤。”
他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俨然就是一位每日穿行在校园里的青年教师。
钟遥晚在一旁默不作声,将应归燎这即兴的表演尽收眼底。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得不承认应归燎很适合这份工作。
当然,不是教师的工作,而是演员。
那几个小孩“哎”了一声,便跑开了。
可就在两人收回视线的刹那,心头同时一沉。
方才还在前方晃动的三个身影,竟然不见了。
“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应归燎眯起眼,望向教学楼东北角,“是那片槐树林吧?”
在学校的角落有一小片槐树林,先前两人已经去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种植的槐树看起来树龄不长,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其间,树下还安置了几张供学生休憩的石桌。只是那些石桌面上都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都没有人使用了。
除此之外,应归燎还注意到了几棵树上都缠了监控设施。不过这附近孩童的绑架率都高出平均值,学校将安保设施做得全面一些也无可厚非。
“走,直接去看看。”钟遥晚当机立断,率先迈开脚步。
两人当即快步跟上,在槐树林边缘便瞧见了那三个男生的身影。
他们停在林口,又一次警觉地回头扫视。钟遥晚与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同时侧身,将身形完全隐入一棵槐树的树干之后。待那试探的视线移开,两人才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林中。
“你说那些小鬼头有什么秘密啊?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应归燎从树后微微探出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知道,总不能是逃学吧?”钟遥晚说。
他们方才进出自如,纯粹是占了成年人体格的便利。学校周围的栏杆高度,对于三个小学生来说,想要迅速翻越而不引人注意,绝非易事。
槐树林并不大,但为免打草惊蛇,两人刻意在原地等待了片刻才深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待他们再度进入时,林间已不见了那三个男孩的踪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正午时分的阳光被交错盘虬的枝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一片晃动不安的阴影。
两人沿着石板小径谨慎前行,目光仔细扫过林间的每一处角落。
忽然,钟遥晚脚步一顿,他注意到小径旁松软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枚清晰的鞋印,尺寸不大,纹路清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钟遥晚与应归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他们毫不犹豫地偏离了石板路,转而循着那一串蜿蜒的脚印,踏入了树林更深处。
他们走得很小心,但每踏出一步,脚下枯叶碎裂时仍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断续的脚步声和碎裂声间,钟遥晚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异响。
滋滋、滋——
是应归燎的罗盘!
显然,应归燎也注意到了。他将罗盘取出来,看了一眼指针,低声道:“前面有东西,小心点。”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毕竟是白天。思绪体没有办法实体化,只是一些扰乱人的小咒术的话对有灵力的两人来说都构不成什么实质威胁。
“嗯。”钟遥晚回了一句。
他们循着脚印又往前走了几步,男孩们压低的交谈声便隐约传来,语气里透着生怕被人发现的紧张。
“阿逾,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谁让学校的饭菜这么难吃,还不让我们带零食。”
“于林,来都来了,怕什么!我和阿逾常来这儿,早就摸清楚了,这个角落摄像头拍不到的!”
钟遥晚微微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个学生搞得如此神秘,竟只是为了躲在这里偷吃零食。他眨了眨眼,这意料之外的反差让他下意识地转头,想从应归燎脸上捕捉到同样的好笑与无奈。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异常严肃的侧脸。
应归燎紧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望向那几个孩子的方向,显然完全没觉得这事有趣。
正当钟遥晚对他这反常的反应感到不解时,应归燎像是读出了他的疑惑,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愤慨的情绪:“我太理解他们了!我们小时候的午饭也很难吃,学校为了强收餐费,严禁自带食物……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在用这招为难小孩?”
钟遥晚:“……”
钟遥晚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在他印象里,应归燎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活像吃了上顿没下顿,风格粗犷得像是吃了上顿就没下顿似的。
能让他评价难吃,甚至时隔多年依然耿耿于怀的……
钟遥晚倒是有些好奇了。
“笑什么?”应归燎被他笑得有些挂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会儿我刷教师证,带你去食堂见识见识你就知道厉害了。”
“入戏太深了,应老师。”钟遥晚偏头躲开他的手,笑意却止不住。
“行,那不去这儿。带你去我母校,校长我熟,可以通融一下。”应归燎抱起手臂,煞有介事地挑眉,“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巅峰之作’。”
这片小树林安静。两人虽压着声音说笑,却还是惊动了那三个学生。
树林深处那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忽然停止了。紧接着,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个小小的身影像是被惊扰的巢中幼鸟,慌里慌张地从树丛后钻了出来。
他们看到躲在这里的是两个陌生成年人,顿时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慌乱。
其中一个男孩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老、老师,我们只是过来……呃……”
这声音,是那个叫作于林的“初犯”。
他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两个同伴,寻求帮助。
然而,另外两个孩子显然也慌了神。他们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已经完全不见了。
钟遥晚看着眼前这阵仗,心下了然,正准备向孩子们解释他们并不是老师时——
“老师!”
其中一个孩子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吃!求您别记我们处分!”
钟遥晚当场愣住。
他这是跑到月球上了吗?这是什么学校啊!学生不偷不抢,只是吃点自己带的小零食,怎么就到了要记处分的地步了?
他一时哭笑不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应归燎,却见自家男朋友正抿着嘴,眉头紧锁,望向那几个孩子的眼神里,竟满是感同身受的愤懑。
钟遥晚:“……”他对应归燎又多了几分奇怪的怜爱。
“没事,你们吃吧。”应归燎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这次我们就当没看见。”他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也会向校长建议,以后允许学生自带些食物的。”
“真的吗?!”三个孩子几乎同时抬起头,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应归燎揉了一把其中一个的脑袋,说:“真的。”他又道,“你们吃吧,吃完了回教室去。”
“好!”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看着他们欢快地跑回原来的角落,应归燎和钟遥晚默契地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钟遥晚本以为孩子们至少会带个便当,却见他们只是从校服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掏出一些独立包装的饼干和火腿肠,都是一些放在口袋里也不显山露水的小东西。
看着他们小心撕开包装的模样,钟遥晚心里泛起一丝酸涩。这点东西能吃饱吗?
他虽然是在小镇上念的小学,教学质量比不上城里的学校,但是伙食却都是一顶一的好,完全没想到在这个食粮不愁的年代,城市里的孩子竟然还要吃糠咽菜。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很自然地探进应归燎的外套口袋,从里面摸出他常备的肉干。应归燎配合地一动不动,甚至主动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一并放在钟遥晚掌心。
钟遥晚走过去,将零食分给孩子们。三个男孩惊喜地道谢,脆生生的“谢谢老师”此起彼伏。
他们躲在槐树的树荫2下,把零食摆在一块圆润的石头上,吃得津津有味,离开时还不忘再次转身,朝两人认真地鞠了一躬,这才蹦蹦跳跳地离开槐树林。
两人站在林缘,目送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又蹦又跳地远去,直到确认他们已完全离开槐树林的范围,这才转身走向那个被树影笼罩的角落。
“其实刚才给孩子们零食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了,”钟遥晚将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口鼻,似是想要挡住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他道,“这里有怨力,很淡,但确实存在。”
应归燎神色一凛,已然没有了方才说笑时的模样。
这个角落位于学校的最边缘,没有半点学校里应当有的人气。整片槐树林明显都是新栽的,唯独孩子们刚才倚靠的那棵老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斑驳,显然已有些年头。
学校的建校历史不过三十年,按理说不可能自然长出这样苍老的槐树。
应归燎伸手拍了拍树干,湿冷粗糙的触感立刻贴上掌心:“这棵树,很可能是从前墓地遗留下来的。估计是当年长得太好,才没被铲除。”
钟遥晚的目光扫过四周。这片区域不大,除了那棵老槐树,就只有几丛杂草和散落的石块。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方才孩子们放置零食的那块圆石上,这是此处除了槐树外最显眼的物事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面。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冷脉动攀上指腹。
那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绝望情绪的凝结体,钟遥晚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在这里。”钟遥晚连忙招呼道。
应归燎闻声快步走近,在他身旁蹲下。
两人仔细打量着这块石头。露出地面的部分很矮,石面被岁月打磨得异常光滑,在斑驳树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若不是指尖传来那宛若心跳的诡异触感,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块寻常的园景石。
应归燎也将手搭了上去,好奇地拍了拍:“这是个什么东西?”
钟遥晚的指尖沿着石面缓缓移动,在触到某处时突然停下:“这里有刻痕。”
在石头朝向槐树的那一侧,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隐约可见。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人工雕琢的痕迹。
两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联想到这里曾经是墓园,一块带着刻痕的圆石意味着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应归燎的手指在刻痕上反复描摹,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太模糊了,摸不出来写了什么。”
钟遥晚也尝试着想将周围的土拨开,可这里的土被经年的雨水压实,徒手只能刨开最表面的一层土壤而已。
他正要再试,应归燎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挖了。”应归燎的声音很轻,目光却依然胶着在那些模糊的刻痕上,“不管它曾经记录过谁,现在都只是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了,先把这块碑净化了,如果还有思绪体的话就联系老卢来处理。”
钟遥晚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原本也只是想看看刻痕的内容,既然实在辨认不出,便也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他说:“你上次已经强制净化了很多小鬼了,这次我来吧。”
应归燎没有立即回应。他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地在石碑边缘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以钟遥晚现在的精神力,净化一个思绪体不成问题。钟遥晚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还没完全走出陈闲死亡的阴影,精神承受力可能不稳。他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已经调整好状态了,却见应归燎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是少见的沉凝:
“这些小鬼的记忆有些特殊,”他的声音低沉,“我得亲自确认,才能确定这是不是被遗留下的小鬼。”
钟遥晚微微拧起眉头,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确实,应归燎上次的净化有些不同寻常。他虽精神力强悍,但能同时承载的记忆终究有限,数量一多,即便是他也难免会陷入短暂的记忆混乱与情绪失调。
可上一次,钟遥晚亲眼见他接连净化了数只小鬼,事后却不见半分异样。
没有噩梦缠身,没有梦话呓语,甚至连平日里净化普通思绪体后的那股黏人劲儿都没有出现。
当时的平静,此刻回想起来,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
钟遥晚静静地注视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的伪装,看清底下隐藏的真实。
然而,片刻的沉默对峙后,他只从应归燎的目光中寻到了绝对的坚持。
终于,钟遥晚叹了口气,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位置:“好,你来吧。”
“小心点。”他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
应归燎闻言,转过头,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钟遥晚熟悉至极的、没心没肺又没皮没脸的笑容:“放心,都是做熟了的。”
看着他这迅速切换的状态,钟遥晚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没好气地催促道:“快点吧,都还没吃午饭呢。你不饿啊?”
“饿啊!”应归燎夸张地揉了揉肚子,“刚刚看那三个小孩吃零食的时候我就馋了。”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后将手指搭到了墓碑上。
林间的风突然静止了,可老槐树的枝叶却在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钟遥晚注意到,应归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盯着石碑,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挣扎。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呼吸也放缓了,仿佛在迎接某种已知的痛苦。他搭在石碑上的五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对抗。
钟遥晚不解地眨了眨眼。应归燎的精神力异常强大,什么样的思绪体需要他提前做这样的心理建设?
就在这时,幽绿色的荧光终于从应归燎掌心涌现——
“咳——!”
应归燎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光芒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藤蔓,迅速缠绕住整块石碑,又如同渗入大地的水流,缓缓向下浸入土壤深处。而应归燎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脊背瞬间弓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钟遥晚能看到他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更令人心惊的是,应归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竟然完全失去了焦点。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应归燎。
钟遥晚被应归燎的反应吓到了,他想上前扶住他,又怕应归燎在此刻分心的话反而会造成负担。他急得手心冒出一层汗,却只能在一旁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应归燎牙关紧咬,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也狰狞地凸显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短促且艰难,像是一个溺水者,正在绝望地试图从黏稠的泥沼中攫取最后一缕氧气。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寂静的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有应归燎的,也有钟遥晚的。
终于,那缠绕石碑的幽绿色灵光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般,猛地向内收缩,迅速黯淡,直至彻底归于无形。
就在光芒完全消失的刹那,应归燎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原本强撑着的力道泄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应归燎?!”
钟遥晚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肌肉的轻微颤抖。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担忧而微微拔高:“你怎么样?!”
听到呼唤,应归燎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抽了一口气,涣散的瞳孔艰难地重新凝聚焦点,缓缓对上钟遥晚写满忧色的眼睛。
“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净化完了,你再仔细感觉一下,这里还有没有怨力?”
钟遥晚立即凝神感知,双手却仍稳稳扶在应归燎身侧,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脱力倒下。
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四周——先前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确实消失了,空气中只余下草木的清新和午后的暖意,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常。
“没有了。”钟遥晚目光再次依然紧锁在应归燎惨白的脸上。他看见他眉宇间尚未散去的痛楚,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应归燎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因为脸色太过难看而显得毫无说服力,“只是这群小鬼活的时间太短,记忆里大多是对陌生世界的恐惧,还有……死亡时的疼痛而已。”
应归燎说得轻描淡写,额角却渗着新的冷汗。他试着直起身,却腿软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进钟遥晚怀里。
钟遥晚立即收紧手臂,将这个意外的投怀送抱牢牢接住。他低头看着肩窝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头涌上一阵复杂情绪。
这个最不怕冷的家伙,此刻身上冰凉一片。
应归燎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抵在钟遥晚肩上,避开了钟遥晚关切又审视的目光,闷声道:“走吧,我饿得腿都软了。”
钟遥晚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他汗湿的后颈。
应归燎的身体还在略微发抖。这次只是净化了一只小鬼而已,上回净化了那么多思绪体,最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开车,逗自己开心,果然都只是在强撑而已。
他原本想在应归燎脆弱的时候更多地顺从他一些,可是话语出口以后就变了味道。钟遥晚说:“好,先去吃饭。回去再收拾你。”
【作者有话说】
应归燎:不,能让我评价难吃的还有钟遥晚做的饭
钟遥晚:上次做的蛋炒饭,你不是说挺好吃的,不仅吃完了,甚至还一口都没给我留吗?
应归燎:我那不是怕你亲自尝一口就发现我在说谎嘛
钟遥晚:……
钟遥晚:睡沙发去吧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