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似乎有比夜色更深的阴影蠕动了一下。
听到逃走两个字, 池悠然抬起了头。她匆忙抹完最后一点药膏,仔细系好衣带后才怯生生地开口:“今晚?可是外面……”
“你如果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跟我们走。”钟遥晚背对着她,声音沉稳, “怪物交给我就好。”
池悠然说:“我……我穿好衣服了。”
两人闻声, 这才转过身。
陈祁迟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我这兄弟有办法可以清理掉外面的怪物, 虽然数量多, 但是只要紧紧地跟着他,保护我们的安全不成问题。”
池悠然的视线掠过钟遥晚的脸。
面前温润纤弱的男人怎么看都没有能够对抗怪物的能力, 可是看他们的打扮的确像是在深山里辗转多日了。
能在怪物横行的深山里存活这么久,或许……他们真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怪物其实生前都是人类,只是执念太深了不肯离开人世。”钟遥晚见池悠然犹豫, 说道, “我有能够净化怪物的办法。”
池悠然的眼神微微闪动。
钟遥晚继续道:“不过,这件事还是需要你自己权衡。我们手上有彩幽群山的地图,如果不绕路的话,到边缘的村庄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你的伤……能不能撑得住这段山路, 得由你自己判断。”他说,“而且我们要去的村庄……很可能也是个人贩子据点, 并且那里应该是他们的中转站。但我们不会进去, 只是需要沿着村子附近的道路才能走出彩幽群山。”
陈祁迟紧接着补充:“你要是不能走的话, 我们也一定会把你的情况告诉警方的!不用担心!”
池悠然抿着唇陷入了思考。
她不是没有试过逃走。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单纯忘了, 有几次横肉男没有把她锁起来, 她壮着胆子逃跑,可是一出门就见到了怪物。池悠然只是远远地看见那些晃荡的、青面獠牙的怪物就被吓破了胆。
另一方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往哪里走才能够离开这座该死的山。
面前的两人声称他们有消灭怪物的方法, 也有离开的地图。
虽然她对他们的底细还不清楚, 但是……
池悠然垂下眼帘,恐惧在胸腔翻涌,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但是……
就算这两人另有所图,难道还会比隔壁屋里那个畜生更可怕吗?
“我、我跟你们走……”
池悠然说。
*
确定了要一起逃跑以后,钟遥晚便和池悠然说起了逃跑的相关事项。
陈祁迟刚才一直没有休息过,现在靠着柴堆睡着了。
钟遥晚尝试了将池悠然手上的手铐取下来。这手铐的质量不怎么样,应该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货,但饶是这样也不是普通人可以徒手掰断的。
“知道钥匙在哪里吗?”钟遥晚问。
“我不知道……”池悠然说,“他、他们四个谁都有可能拿着钥匙。”
现在去挨家挨户找钥匙显然不现实,钟遥晚只得尝试帮池悠然将手腕从铐环中挣脱。
池悠然自从来了荒村以后就没有好好吃过饭,却仍无法轻易脱出手铐。几次尝试后,她腕上已泛起血痕,手铐却依旧牢牢禁锢着她。
“怎么办?”池悠然着急地眼睛都红了。
如果手铐都取不下来的话,她根本就无处可去。
“别急。”钟遥晚安抚道。
他把一旁正在熟睡的陈祁迟踢醒了,问:“会不会开锁?”
陈祁迟睡得迷迷糊糊,闻言后睁开眼,反应了一下后,道:“我有什么技能你不清楚吗?”
“也是,”钟遥晚说,“继续睡吧,没你事了。”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陈祁迟翻了个白眼,继续倒头就睡。
钟遥晚的目光沿着锁链冰冷的弧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墙根处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扣上。锁链的另一端就像毒蛇的尾巴,死死咬在墙壁里。
要是没有办法将池悠然的手取出来的话,就只能想办法让她带着锁链一起逃跑了。
他在柴堆里翻找片刻,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钟遥晚蹲下身,将石片尖端抵在铁扣与墙体的接缝处,手腕猛地发力!
锵——
金属与石片碰撞的锐响在寂静的柴房里炸开,格外刺耳。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池悠然紧张地望向门口,钟遥晚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确认外界并无动静后,钟遥晚才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石片一次次凿击在铁扣边缘,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三人的头发与肩头,呛得人忍不住发痒。可一番努力以后,也只是让铁扣微微变形而已。
“我这样是不是逃不掉了?”池悠然的声音中染上了哭腔,纤细的肩膀不住颤抖。
“放心,没事的。”钟遥晚轻声安抚,但心底同样没底。动静太大会惊动隔壁,力度不够又无法破坏铁扣,这进退两难的处境让他掌心沁出冷汗。
忽然,钟遥晚心念一动,决定使用最朴素的办法。
他丢掉石片,双手握住锁链中段,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在手臂上猛地向外一拽!
锁链在巨力拉扯下发出沉闷的金属震颤,土墙应声裂开狰狞的缝隙。
剧烈的牵动让钟遥晚手臂的伤口骤然撕裂,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衣衫,疼得他眼前发黑,脖子上青筋暴起,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你的手……!”池悠然失声惊呼。
“没事,小问题。”钟遥晚催动灵力止血。
池悠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血很快凝滞,钟遥晚咬紧牙关,再度发力。
钟遥晚的双臂肌肉紧绷到极限,汗水沿着颤抖的手臂不断滴落。铁链在蛮力拉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墙灰簌簌落下。
就在他即将力竭的瞬间,池悠然突然扑上前来,用被铐住的手死死抓住铁链。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瞳孔里燃着同样的决然。
“三——!”
锁链绷紧,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二——!”
土块开始簌簌掉落。
“一!”
伴随着最后一声低吼,墙体轰然炸开!碎石如雨点般飞溅,铁扣带着大块墙皮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成功了!
池悠然几乎喜极而泣。她问:“我们什么时候逃走?”
钟遥晚抹去脸上的灰尘,说:“现在就走!”
他们虽然有地图,但是也不可能比本地人更加熟悉山路。出发得越早,逃脱的机会才越大。
他转身一把拽起昏睡的陈祁迟:“出发!”
“啊?哦……”陈祁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池悠然手上。那锁链还未完全卸下。他径直上前,捧起垂落的长链:“走吧。”
三人一同钻入夜色中。
林间漆黑一片,只有稀疏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陈祁迟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钟遥晚走在最前面引路。
池悠然显然还有些行动不便,脚步踉跄着,好几次险些被树根绊倒。
陈祁迟看在眼里,说:“要不……我背着你走吧?能省力一些。”
池悠然摇摇头,声音坚定说:“我可以,放心吧!”
她的眼中闪着决然的光。或许是挣脱枷锁的释然,或许是外界自由空气的滋养,那双眼眸里沉寂已久的希冀,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星火,重新燃烧了起来,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三人一刻不敢停歇,在漆黑的林间奋力穿行。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与松动的碎石,不断有枝叶抽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此刻谁也顾不上说话,耳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锁链碰撞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们一口气走了好几里路,一直到周围的地貌也开始有了隐隐的变化——树木渐渐稀疏,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润,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缓缓改变——紧张的气氛才稍稍松懈。
“对了……”池悠然忽然问道,“你们说,我回城里以后能找到人把我手上的链子拿下来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逃犯?”
“放心。”钟遥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朋友会开锁。他也在彩幽群山里,等见到他了让他替你打开就好。”
“对了,小然,你是哪里人啊?”陈祁迟凑过来,试图岔开让人压抑的话题,“出去以后回家方便吗?”
池悠然说:“我是双鹿县的,在彩幽市工作,是名幼师。”
“老师啊!”陈祁迟说,“小朋友多可爱!”
“好什么呀……”池悠然苦笑,“我在中途醒来的时候,听到他们议价了。说我是幼师,还卖得贵一些。”
陈祁迟沉默了一下,随即道:“没事,我们护着你呢!我虽然之前体力不好,但是这在山里的八天可不是白待的,现在让我一拳打一个都行啊!”
他说着还挥了挥胳膊,刻意做出一副强壮的样子。这笨拙的安慰竟真的奏效,池悠然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阴霾散了些许。
陈祁迟和池悠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过一会儿,姑娘的心情就明显比先前好了不少。
钟遥晚很少说话,没有点名到他的时候,他都在认真地戒备着周围的情势。
奇怪的是,周身那股黏稠的怨力始终没散,反而像不断收紧的渔网,无声地缠绕上来。
那是被无数道充满恶意的视线锁定的感觉。
钟遥晚皱了皱眉。按照他对青面鬼的了解,只要一有活人出现在它们的狩猎范围内,它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反常?
这诡异的平静让钟遥晚心下不安。
他试着从丝丝缕缕的怨力中分辨敌方意图,可那怨气混杂着不甘与嫉妒,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
就在这时,他忽然耳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响动。不是风吹草叶的自然响动,更像是有东西在草丛中匍匐移动,带着刻意压制的诡异。
他连忙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
陈祁迟和池悠然立刻闭上嘴,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池悠然手腕上的锁链,因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发出一声细碎的碰撞声。
“怎么了?”陈祁迟几乎是用气音询问。
池悠然道:“是不是、那个村里的人追出来了?”
“不是,” 钟遥晚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静止般的黑暗,最终死死锁定在左前方一片漆黑的灌木丛。那里,似乎有比夜色更深的阴影蠕动了一下。钟遥晚提醒:“是有‘东西’在盯着我们,而且……离得很近了。”
这句话让气氛瞬间凝固。
钟遥晚已经抬起手掌准备运行灵力了,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片黑暗再次归于了平静。
谨慎起见,钟遥晚说:“绕过去。”
三人不再言语,沉默地在山道上疾行。
然而一夜过去,他们甚至翻上了一座山头,预想中的袭击却始终没有发生。
这一夜静得诡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整片山野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过分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天光微亮时,陈祁迟借着晨曦辨认着路边的草药,一边采摘一边忍不住开口:“会不会是你太紧张,感觉错了?”
“不会吧。”钟遥晚皱紧眉头,说,“就算我是感觉错了,我们哪一次夜行像昨晚那样,一只青面鬼都没碰到过?”
“你说得也对。”陈祁迟点头,随即又乐观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说,远离那个村庄是最重要的。先找个地方歇歇吧,小然走了一夜,你们俩的伤也该换药了。”
“我们现在走了有多远了?”池悠然还有些不放心。
她走了一夜,现在腿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了。
钟遥晚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两颗野果递给她:“味道不怎么样,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吧。我们应该走出来十多里地了,按照这个速度,或许可以提早到达目的地。”
“好。”池悠然点头。
三人向前步行了一段距离,便瞧见一棵巨大的槐树矗立在林间空地上。树前延伸出一片开阔草地,在晨曦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就在这里歇会儿吧。”陈祁迟指了指槐树,“这地方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发现。”
“好。”池悠然说。
钟遥晚看着那棵槐树,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这棵树有些眼熟,可是一晚上的高度警觉让他的大脑变得有些迟钝了,望着那树回忆了半晌也没有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棵树。
不过彩幽群山中有不少老槐树,兴许是他记错了说不定。
这么想着,钟遥晚便不再纠结,转身去陪陈祁迟一起采药了。
池悠然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到树下的。
她身上的伤很重,可是一回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柴房就让她莫名生出了无尽的力气,硬生生带着一身狼藉,跟着钟遥晚和陈祁迟走了一晚上。
当她终于靠上粗糙的树皮时,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滑坐在地,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抚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镣铐压痕,破损的皮肤在晨风里泛起细密的刺痛。仰起头时,碎金般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些日夜累积的恐惧与疲惫渐渐消融。
池悠然深深吸气,草木的清新气息沁入肺腑——这是自由的味道。
钟遥晚和陈祁迟在附近寻找能用的草药。
陈祁迟半蹲着身子,指尖熟练地拨开层层杂草,仔细端详着每一株植物的叶脉与根茎。当他确认后,便小心地用石片撬起药草,抖落根部的泥土,随后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则跟在他旁边充当药童,调侃道:“现在找药草越来越熟练了啊,陈少爷。等这事了了,可以考虑转行中药采集。”
“去你的。”陈祁迟头也不抬地笑骂,手上动作却没停,“等回去了以后我要先陪佐佐打三天三夜的游戏,她肯定想我了!”
钟遥晚说:“那还是算了吧,我怕游戏结束以后她把你暴打三天三夜。”
池悠然靠坐在槐树下,耳边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玩笑话。这些日常的拌嘴像温暖的棉絮,渐渐填满了她心中的不安。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模糊地掠过虬结的树根、青灰色的石块,最后停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上。
起初,那堆交错的阴影在她困倦的眼中,不过是一段枯枝,或是被风雨打落的鸟巢。
但下一秒,晨光恰好偏移,清晰地照亮了那物体的一端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那片杂草深处,赫然躺着一具森森白骨。
它安静地卧在草丛中,头骨歪向一侧。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苍白的骨架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那具白骨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腿骨不自然地扭曲着,那姿态不像是在安息,反而像是正在挣扎着向前爬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试图逃离什么。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头顶。
池悠然的睡意瞬间消散,她张大了嘴,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白骨在晨光中静静地注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