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了。”
「楼上……还有空间吗?」陈祁迟比划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他们身处三楼, 上面按理说就是屋顶了。
唐佐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飞快地转动,显然也在飞速思考这个可能性。
别墅的设计图纸她没看过,但印象中这栋房子就是标准的三层结构, 加上一个坡屋顶, 不应该有完整的第四层居住空间。
头顶那黏腻的、拖沓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持续着, 像钝刀一样刮擦着两人的神经。
最终, 唐佐佐做了决定,朝陈祁迟比划了个手势:「先下楼。」
现在情况不明, 敌暗我明,还带着陈祁迟这么一个虽然有尝试开始健身但是效果不大的家伙,贸然上去探查风险太大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出房间, 每一步都迈得很轻, 生怕惊动楼顶上的怪异。陈祁迟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几乎要盖过那令人作呕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退出储物间,轻轻带上门,两人迅速而无声地沿着楼梯向下。那黏腻的脚步声果然被厚重的楼板和距离阻隔, 下到二楼时,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陈祁迟这才稍微松一口气, 但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和寒意并未消散。
他们不敢停留, 继续快速下到一楼, 拉开入户门, 闪身出去。
唐佐佐退到院子中央, 仰起头,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别墅的屋顶。屋顶是简洁的坡面设计, 覆盖着深色的瓦片, 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在上面移动或盘踞。
“奇怪……不在屋顶上?”陈祁迟也仰头看着,心里咯噔一下,“那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里……果然还有隐藏的四楼或者阁楼空间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唐佐佐也摸不着头脑,「而且奇怪的是,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也没有感觉到怨力。」
“啊?没有怨力??”陈祁迟这下是真的懵了,“你刚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上面肯定藏着什么恶鬼凶灵呢!”
「但是你不觉得,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像是有实体化的怪物在头顶走动吗?」唐佐佐比划着。她确实对那东西的真身不甚清楚,她在当下做出那样的判断,可以说都是经验之谈了。
“听起来确实很像……”陈祁迟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那令人不适的声响,“诶,你说,会不会是你小叔在阁楼上养了什么特殊的小宠物啊?比如那种爬行起来声音黏糊糊的动物?”
唐佐佐面无表情地比划:「什么动物能发出那么黏糊糊的声音啊?」
陈祁迟一本正经地想了想:“比如说……大型蜥蜴?蟒蛇?或者……超大号的蛞蝓?”他说完自己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唐佐佐:「……」神经病。
陈祁迟自己也觉得离谱,赶紧拉回正题:“不过现在是大白天啊,阳光还挺好的。应该也不会是思绪体实体化吧?那不是晚上才容易出现吗?”
「说不准的。」唐佐佐比划道,「晚上思绪体实体化,阴阳转换的时刻,天地磁场变化剧烈,确实是思绪体最容易实体化的时段。但这不代表白天就绝对安全。」她掏出车钥匙,丢到陈祁迟手里,「你到车里去等我。把车发动好,别熄火。」
比划完,她转身就要再次走向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别墅。
“等等!”陈祁迟见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万一有什么情况……”
唐佐佐转过头,奇怪地打量他:「你又要去当诱饵啊?」
“我……”陈祁迟被这直白的问题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跟上去能有什么实质性作用。
战斗?他好像不太行。
分析?他看到怪物以后脑袋还会不会转也是个问题。
当诱饵?嗯……这个他确实很有经验。
陈祁迟努力思考着,还没想出个结论,唐佐佐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你去车上等着,我出来的时候情况不对,或者后面有东西追出来,你立刻发动车子,接上我就走,别犹豫。」
陈祁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那、那也行!这个我肯定能做好!你放心上去,我保证车子随时能冲出去!”
唐佐佐看着他瞬间变得斗志昂扬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随即又恢复镇定。
她朝陈祁迟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入户门,身影迅速没入别墅内部的阴影之中。
现在别墅里只剩下唐佐佐一个人了。
没有了需要顾及和保护的同伴,她彻底放开了手脚,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放轻。反正即使有什么突发状况她也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应对。
她快步穿过一楼空荡的客厅,目标明确地重返三楼。
然而,越是接近三楼,她心中的疑惑就越发浓重。
虽然她不常回来这边,对内部结构不算了如指掌,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这栋现代别墅设计规整,三楼的层高是标准的住宅高度,屋顶是普通的坡面设计,并没有为了额外空间而特意加高。
在这样的结构下,即使屋顶内部存在一个夹层,其内部高度也绝不可能容纳一个成年人正常站立行走。
刚踏上三楼走廊,那阵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脚步声,仿佛掐准了时机,再次响了起来!
哒……咕啾……哒……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带着那种湿漉漉的拖拽感,清晰地从她正上方天花板的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具穿透力,直接钻入耳膜,吵得人心头发紧,烦躁不安。
唐佐佐停下脚步,仰头盯着发出声响的那片天花板区域,眼神冰冷。
她没有打算和那东西玩捉迷藏的把戏。既然对方已经暴露了存在,而她也需要找到通往那个空间的入口,那么制造一些动静是必不可免的。
她目光一扫,看到走廊角落立着一把打扫用的长柄扫帚。
唐佐佐走过去,抄起扫帚,握住柄端,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扫帚,用那坚硬的塑料柄顶端,朝着刚才发出脚步声的天花板位置戳了上去!
咚。
一声略显沉闷且短促,在天花板上荡开细微的回音。
三楼之上显然还有空间。
楼上的东西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来自下方的挑衅。
那黏腻的脚步声瞬间停止了。
紧接着——
咕啾……哒!
一声更加响亮的拖拽声,几乎是紧贴着唐佐佐刚才敲击点的正上方响起!
唐佐佐眼神一凛,立刻移动脚步,加快了寻找上楼通道的动作,将扫帚柄戳向旁边另一块天花板。
咚!
咕啾!哒哒!
楼上的东西果然紧随而至,脚步声迅速挪移过来,几乎与她的敲击声同步。
她再换一个位置敲。
咚!
咕啾!哒哒哒!
那东西如影随形,紧紧追着她的动作,黏腻恶心的声响牢牢盘踞在她头顶上方,仿佛一只充满恶意的幽灵,正在天花板另一侧与她进行着一场诡异的追逐游戏。
整个三楼走廊和储物间的天花板都被唐佐佐用扫帚问候了一遍,回响基本一致,没有发现明显的暗门痕迹或结构异常。
楼上的东西依旧忠实追随着声响,黏腻的爬行声在头顶来回挪移,制造着持续不断的心理压力。
现在,只剩下唐策的主卧室了。
唐佐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那无处不在的怪声而有些烦躁的心绪,伸手拧开了房门把手。
房间里的景象和之前搜索时一样,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到近乎刻板的程度。
唐佐佐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向她上次发现那张三人合照的床头柜——
不出所料,此刻那里空空如也。照片显然已经被唐策收走了,或者转移到了别处。有的只是那阴魂不散的黏腻声响,依旧紧贴着头顶的天花板,不断响起。
唐佐佐压下心头的不适,重新举起扫帚,敲击着天花板。
咚。咚。咚。
她沿着房间边缘,一块块天花板敲过去,楼上的东西也一如既往地紧追不舍。
就在她敲到卧室正中央,靠近大床上方的那块天花板时——
咚!
敲击声明显不同了!更加清脆,回响更短,带着一种空洞感,仿佛敲在了一个空腔的盖板上!
唐佐佐眼神一凝,就是这里!
她立刻用扫帚柄向上顶了顶那块天花板,试探它的牢固程度。
奇怪的是,这次,楼上的黏腻爬行声并没有立刻跟过来。头顶一片寂静。
而那块天花板,在她的顶撞下,似乎微微向上翘起了一点点缝隙,但随即又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压了回来,纹丝不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贴在天花板的另一侧,死死压着,不让她打开。
唐佐佐不信邪,加重了手腕的力道,猛地往上一戳!
哐!
一声更加响亮的撞击声!
那块天花板在她的蛮力冲击下,果然被向上顶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一股恶臭如同无形的毒气弹,瞬间从那缝隙中汹涌而出。那气味宛如被尘封数年的腐尸,弥漫了整个房间。
怪异的透明液体从被她顶开的缝隙中漏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甚至还有几滴落在了唐佐佐的手臂上。
饶是唐佐佐在闻到这股味道时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双手紧握扫帚长柄,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撬!
咔嚓——!哐当——!!
伴随着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和重物坠落的闷响,那块特殊的天花板,连同一直死死压在它上面的某个沉重物体,被她这全力一击直接掀飞了出去!
天花板破开了一个边缘整齐的正方形黑洞。
唐佐佐抓准时机,借力向上猛地一跃。她的双手扒住了破洞边缘那粗糙的墙体边缘,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上半身便探入了天花板之上的隐蔽空间。
天花板中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浓稠的雾气掺杂着怨力滚滚而来。那怨力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恶意和绝望,瞬间刺激得唐佐佐眼睛刺痛,几乎要流出泪来,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努力适应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污浊。
这里果然藏着怪物!
这个夹层空间确实非常低矮,以她的身高,根本无法站直,最多只能跪坐或匍匐。要在这样的环境中作战对她非常不利,必须想办法把怪物一起拖到外面去。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
地面上到处是湿滑黏腻透明黏液,斑驳狼藉,拖拽得到处都是。一块方形天花板就掉落在不远处的粘液里。然而,奇怪的是,它的附近并没有怪物的踪迹。
它是已经解除实体化了?还是……
咕啾……咕啾……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爬行声,再次响了起来。
在身后!
唐佐佐下意识想要回头,但是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起,裹着浓厚的腐湿气息,猛地灌进这个逼仄的空间。空气仿佛被压缩过,任何一点动静都牵动着怨力翻涌。她还没来得及闭眼,那风就挟着冰冷的灰雾,直直扑上她的脸。
雾气像针一样扎进眼睛,刺辣的疼。视野瞬间模糊、消失,只剩一片浑浊的暗影。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松手向下,躲开怪物的扑击。
咚的一声。
是怪物落地的声音。
唐佐佐当机立断,再次翻身而上的同时,凭着刚才声音的方位,猛地探出右手,朝那团混沌抓去!
指尖触到一团滑腻、冰软、仍在蠕动的东西。
她死死揪住那东西,五指深深陷进那诡异的质感里,同时撑地的左手一松,整个人借着坠势,狠狠拽着那团东西一起向下摔去。
唐佐佐在下坠中快速调整姿势,灵力从指尖蔓延,从刚才的声音判断,楼上只有这一只怪物而已,只要净化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怪物离开阁楼的一瞬间,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开始挣扎起来。
“啊啊啊啊嘶啊啊啊!”
刺耳的叫声响起,五指下那滑腻的触感陡然一空。巨大的蹬力从掌心传来,虎口一阵发麻,那东西竟像条泥鳅般从她紧攥的手中滑脱了。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坠地声,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更加慌乱的,湿答答的扑腾声。伴随着尖锐的嚎叫,那东西开始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横冲直撞。陶罐被碰倒摔碎,杂物被扫落,混乱的噪音从四面八方炸开,撞击着唐佐佐暂时失灵的感官。
唐佐佐此刻看不见,只能听声辨位。她猛地朝左前方扑去,循着声音,手臂环抱,却只搂到一怀冰冷黏滑的液体。
那怪物身体一缩,以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柔滑,哧溜一下从她臂弯里溜走,带起一股腥湿的风。
往右边跑了!
她旋身,右腿横扫,脚尖触到一团软韧的实体。正要发力锁住,那实体却像融化的胶体,顺着她腿劲一滑、一弹,借力撞翻了旁边的木架,哗啦啦一片响。
唐佐佐轻轻啧了一声。眼睛火辣辣地疼,视线里只有大片模糊的光斑与晃动扭曲的暗影。它不攻击,只是疯狂地逃窜、碰撞,滑不留手,把整个房间变成了充满障碍和噪音的泥潭。
必须想个办法让它停下来,她才能将其净化。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可以!
混乱中,唐佐佐努力眯开眼睛。她的视线还是朦胧的,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在光中乱蹭。
光……窗口!
念头闪过的刹那,又一次黏腻的撞击擦过她的肩膀。就是现在!
唐佐佐拧腰,将刚刚感知到的撞击轨迹与记忆中窗口的方向瞬间叠合,将力量贯注右腿,朝着那团逃窜的暗影狠狠一蹬!
“呃啊——!”
怪物的嘶叫陡然变调,混杂着巨大的冲击力。只听“哐啷——哗啦!”令人牙酸的玻璃爆裂声炸响,那团暗影撞碎窗框,径直飞出了窗外!
三楼的高度。
风声呼啸灌入。
唐佐佐没有丝毫犹豫,脸转向破碎的窗口,脚下疾冲两步,踏着满地狼藉和窗台边缘,纵身跃出!
下坠的失重感攫住她的瞬间,凛冽的气流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她用尽力气,朝停车的方向嘶喊,声音在坠落的风中被拉得凌厉:
“陈祁迟——!!开车!!!”
另一边的陈祁迟在接到唐佐佐的任务后就坐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喘地盯着别墅,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突如其来的玻璃爆裂声像尖针扎破紧绷的气球。陈祁迟浑身一激灵,只见一道四肢纤长的人形身影被从三楼窗口被猛地抛了出来!
大脑还来不及处理“那是什么”的疑问,在听到唐佐佐的指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狠狠将油门踩到了底。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笔直地冲向那团正在下坠的黑影。
砰——!!!
车身剧震,沉重的闷响仿佛直接撞在陈祁迟的胸腔上。
就在撞击发生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黏稠的恐惧拉长了。
陈祁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看到,在挡风玻璃与那团黑影接触的瞬间,一张脸短暂地贴上了玻璃。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肤色是失去生气的死白,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浑浊的暗影。她的嘴巴以一种超出人体极限的幅度张开,撕裂到耳根,像黑洞一样向内坍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此扭曲了。
仅仅一瞬。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就将它狠狠抛起。那纤细扭曲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划动,像断线的傀儡,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弧线,最终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闷响,像装满湿泥的袋子砸在地上。
不动了。
暗近黑色的液体,从它身下不断地洇开。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陈祁迟死死踩住刹车,车子在惯性的作用下又滑行了几米才停住。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引擎未熄的嗡嗡声。
陈祁迟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团瘫软的东西。
撞……撞上去了。
虽然知道那不是人,但视觉冲击和刚才那结结实实的撞击感,还是让陈祁迟胃里一阵翻搅,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掌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晃神的这一两秒,头顶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动和重物落下的微震。
还有?!
陈祁迟以为还有怪物被扔出来了,条件反射地要再踩油门,却见唐佐佐的身影利落地从车顶侧方翻下,轻盈落地。
“呼……”陈祁迟松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从窗口探出脑袋,问道:“没事吧佐佐!”
唐佐佐的双目只能眯开一条缝,眼皮还有些发红,但行动间丝毫不见滞涩。
她朝着陈祁迟的方向转了转脑袋,语速很快:“我去把它净化了,你在这里等着。”
“佐佐,你的眼睛?!”
“被熏了一下而已,没事。”
她答得干脆,已经抬步朝那团瘫在路中央的黑影走去。
风声裹着远处树叶的沙沙声,短短几步路,冰冷的气流冲刷着眼部,火辣刺痛退去,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能看见了。
她停在那东西旁边,没有犹豫,掌间凝聚起灵光正要将怪物净化,可是在手掌即将贴到怪物身体时,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陈祁迟在车里等了半晌,没看到预想中的净化光芒,反而见唐佐佐僵在那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车门,壮着胆子走近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唐佐佐没有回答,陈祁迟走近过去,只见唐佐佐的瞳孔正微微震颤着,似乎看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祁迟一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黑色的血浸透了柏油路。
怪物的肢体似乎都在刚才的冲击中被撞断了,但它还是有意识的,眼皮正在不断地翻动,手指也在痉挛,喉间还会发出漏气般的嘶声。
而它的肚子,显然因为刚才的撞击被破开了。
苍白的皮肤和暗色的组织翻绽开来,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下……
竟然有一个小圆盘!
那东西的颜色很淡,近乎粉白色,边缘圆润,安静地嵌在污秽深处,与周围狰狞的伤口形成诡异对比。
陈祁迟喉头一酸,差点吐出来。他惊叫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可能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
唐佐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说着,竟直接伸手,就要朝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探去。
“等、等一下!”陈祁迟头皮一麻,差点跳起来。他急忙环顾四周,跑到路边绿化带旁,折了两根相对笔直的长树枝,又跑回来,挡在唐佐佐面前,树枝尖端微微发颤,但语气尽量稳住:“我、我来吧。我……我是专业的。”
唐佐佐抬起眼皮,红肿未消的眼睛看着他:“可你不是中医吗?”
陈祁迟咽了口唾沫,避开那伤口中心,用树枝小心地比划了一下,声音干涩:“……多少沾点边嘛。”
陈祁迟屏住呼吸,用树枝尖端极其缓慢地探向那处翻开的皮肉边缘。怪物的脏器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湿滑弹性,他强迫自己聚焦在那淡粉色的小圆盘上,余光却无法完全避开周围暗红发黑的、微微蠕动的组织。
怪物发出脆弱的嘶声,手指开始不规律地抽搐、蜷曲,指尖刮擦着粗糙的地面。它似乎想挪动手臂,试图去遮挡自己暴露的腹部。
唐佐佐见状,眼神一冷,直接一脚踏在了怪物的手臂上,苍白的臂骨瞬间从皮肉下刺破而出,带着黏稠的暗色液体。
“啊啊啊啊嗷——!!!”
非人的尖嚎猛地炸开,带着濒死般的痛苦和怨毒。陈祁迟吓得手一抖,树枝差点脱手。
陈祁迟嘀咕道:“佐佐,你这也太暴力了。”
“不然等它恢复,把你吃了吗?”
陈祁迟:“……”哈哈,也是。
忽略那张扭曲非人的脸和诡异的肤色,这躯体的内部构造与人类惊人地相似。
陈祁迟记得,在彩幽群山的某一天晚上,他和钟遥晚被数十只青面鬼追杀。
当时他们在一段山崖上,一只青面鬼在追击他们时,不小心掉落了下去。
后来他们从青面鬼手中逃脱时,在下山的路上还遇到了那只青面鬼。
它摔得开膛破肚,但是陈祁迟记得很清楚,那只青面鬼虽然外貌和人类惊人的相似,可是身体里除了骨骼以外都是溃烂的皮肉和翻涌的黑雾而已。
不,不止是那只青面鬼。
他们遇到的怪物似乎都很少有完整的人体器官。
而面前这只怪物,肌肉纹理、脂肪层、甚至那种血肉的质感,都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
宫口破裂的口子不大,周围的组织还在微微收缩,想要在不造成更大破坏的情况下把那个嵌在深处的圆盘状物体弄出来,需要十足的耐心和巧劲。
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树枝尖端在黏滑狭窄的空间里极其轻微地调整角度、试探、拨动。
唐佐佐倒是不催。她索性盘腿在马路上坐了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祁迟操作。
唐佐佐不着急,陈祁迟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毛。他总觉得,要是自己再慢一点,这位姑奶奶很可能就会失去耐心,直接上手把怪物的宫腔撕开。
这想象让他后背一凉,手上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时间在压抑的中流逝。
一番努力后,陈祁迟终于成功地夹住了小圆盘,两根树枝配合着,极其轻柔地将其从粘连的组织中剥离、托起,然后缓缓移出那个可怖的创口。
当将那个小小的胎盘放在地上时,陈祁迟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唐佐佐站起身,低头审视着那东西,眉头微微蹙起:“能看出来这东西多大了吗?”
陈祁迟也凑近些,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辨认。圆盘很小,质地看起来异常脆弱,表面有细微的血管样纹理,但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他根据大小和形态粗略判断道:“看着像是……两个月不到一点吧。”
“两个月……”唐佐佐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照理来说,就算是思绪体死前是孕妇,怪物的形态最多顶着个大肚子,也不应该有个胎盘啊。它只能还原出自己的生命形态,不能还原出另一个人的。”
陈祁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总不能是它变成怪物以后才……呃,怀孕的吧?那岂不是你小叔和它——”
唐佐佐看过去。
陈祁迟立刻噤声,两根手指在嘴巴前比了个大叉,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唐佐佐真的顺着这荒谬的思路,认真想了想:“九月初的时候我小叔就出国了,现在都已经一月了。时间对不上,应该和他无关。”
陈祁迟:“……”你还真算啊。
“拍几张照片,” 唐佐佐收回思绪,指了指地上那东西,“待会儿发给阿燎,让他头疼去。”
陈祁迟闻言,立刻掏出手机:“你倒是把耗脑子的工作推得干净。”
唐佐佐耸耸肩,说:“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陈祁迟对着怪物和圆盘,咔嚓咔嚓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照片拍完,唐佐佐不再耽搁,掌心重新凝聚起纯净的灵光,俯身按在那气息奄奄的怪物躯壳上。
光晕温柔地笼罩下去,那些狰狞的伤口、扭曲的肢体、以及不停颤动的手指,都开始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点点淡化,消散。
与此同时,怪物的记忆汹涌地侵蚀进唐佐佐的脑海中。
血液,器官,配型。
一幕幕由权利压榨而形成的金钱交易在唐佐佐的脑海中不断播放着。
唐佐佐的身形微微不稳,陈祁迟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静静等待。直到她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他才低声问:“怎么样?是个什么人?”
唐佐佐闭着眼,眉峰微蹙,像是要甩掉那种粘稠的负面情绪。
“一个妇产科医生。”唐佐佐的声音有些发沉,“被逼着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害死过新生儿……死前很后悔。”
陈祁迟沉默地点点头,对这种人间惨剧酿成的怪物似乎已经不意外了。他问道:“也就是说,她是因为后悔害死人才变成思绪体的?”
“大概吧。” 唐佐佐揉了揉眉心,“先回去。你把照片发我,我联系阿燎。”
“好。”
陈祁迟应着,搀着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余光扫过地面——
怪物的躯体已彻底消散,了无痕迹。这正常。
地上那滩暗沉发黑的血迹还在,缓慢渗进柏油路的纹理。这也正常。
可是……
那个淡粉色的小圆盘,此刻依旧静静地躺在血迹边缘,在夕阳昏黄的光线下,甚至隐约反射出一丝湿润的光泽。
它没有消失!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陈祁迟的脊梁骨。
“佐佐!”他声音发紧,立刻拉住她,“你看地上!”
唐佐佐现在脑袋还有些不清醒,只想回事务所好好睡一觉。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地上的圆盘时,忽然愣住了。
唐佐佐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抬手,净化灵光瞬间在掌心亮起,比之前更盛,径直朝着那小圆盘按去——
然而,灵光在触及圆盘表面的前一刻,突兀地停滞了。
唐佐佐微微瞪大眼睛。灵力流转的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却无法穿透的隔膜,被轻轻弹开了。
“怎么了?”陈祁迟问。
唐佐佐慢慢收回手,停顿了好几秒,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道:“这东西上面……还有点余温,灵力也没办法净化掉……”
寒风卷过空荡的街道,刮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陈祁迟只觉得那风直接吹透了他的衣服,刺骨的冷。
他听见唐佐佐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补完了那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它是……活的。”
*
最后,唐佐佐和陈祁迟找了个地方,把圆盘埋了起来,鞠了三个躬以后才离开。
这般诡异的存活状态总归是脱离了常理的存在,埋了,鞠个躬,算是一种了结,也算是对那未知生命形态的微茫告慰。
尽管他们心知肚明,这东西绝非寻常。从那种地方出来的,长大了又能是什么?多半也只是另一个怪物罢了。
唐策房间的玻璃破裂了,但是好在这栋别墅位置偏僻,就算暂时放任不管也不会有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墨蓝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明天再找人来处理也没有问题。
怪物已经被净化了,两人还是回去了别墅里,继续寻找金盏。
然而这栋别墅却异常干净,没有金盏,更没有唐策和钟离相识的痕迹。
唐佐佐也试着重新爬回阁楼里。地板上铺着一层风干的昙花瓣,除此之外空荡得只剩灰尘的气息。
她敲了敲地板,又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指节叩击发出沉闷实在的响声。
“桃木。”她断定,“难怪怨力被压制得这么死,我之前完全没感应到。”
陈祁迟站在房间边缘,仰着脸好奇道:“可这东西是桃木的话,怪物为什么能在里面实体化?”
“或许怪物是在实体化的时候被关进去的,”唐佐佐跳下阁楼,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被桃木压制着,所以没有办法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情。”
一无所获。两人锁好门,离开别墅。
回程是陈祁迟开车。夜色下的公路车辆稀少,路灯的光带在车窗上匀速流淌。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唐佐佐给应归燎发消息,她发了两张表情包,正要发照片过去时,收到了对方的自动回复:
「约会中,有事憋着,有急事也憋着~ ( ̄▽ ̄)~*」
陈祁迟瞥了一眼她亮着的手机屏幕,打了把方向盘:“阿燎周一该回来了吧?”
“谁知道。”唐佐佐摁熄屏幕,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现在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长在阿晚身上。”
“那……怪物怀孕这事,现在要跟他说吗?”
“先不说。”唐佐佐闭上眼睛,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他要是下周还要请假再告诉他。”
陈祁迟识趣地没再多问,专心开车。
唐佐佐则退出了和应归燎的聊天框,转而向唐策报告了今天她差点把家拆了的事情。
今天的这一出实在太突然了,绕是唐佐佐应该也疲惫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副驾驶座上,唐佐佐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但陈祁迟知道,她大概只是在闭目养神,脑子里恐怕还在反复推敲着今晚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
虽然他们不知道那只怪物到底是什么,但是怪物总归是出现在唐策家里的,和他脱不了干系。
未净化的金盏。
未净化的女医生。
唐策也是有灵力的,净化对于他来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使他不愿意读取思绪体中的记忆,可是那枚金盏明明是可以做到自我净化的啊。
他留着……又或者说是养着这些思绪体是想要做什么?
陈祁迟想不明白,微微拧起了眉。
车子缓慢地驶入市区。一直闭着眼睛的唐佐佐忽然开口了:“阿迟。”
“嗯?”
陈祁迟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唐佐佐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精致的杏眼中映照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却显得格外空洞。
“你今天听说了那个女医生的事情以后,好像没有很意外?”
在唐佐佐的印象中,陈祁迟虽然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但是他从小和钟遥晚一起长大,他和钟遥晚一样,不管是友情还是亲情,什么都不缺,生活中没有什么苦难。
他和她净化过的每一个思绪体都不一样。
他的世界本该干净明亮,最大的烦恼或许是今天该开哪辆跑车。他闯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更像是富家少爷寻求刺激的冒险。面对那样的黑暗与扭曲,他理应更有冲击才对。
然而,陈祁迟听了她的问题以后忽然沉默了。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一个长长的红灯前。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陈祁迟开口道:“生过一场很凶的病。城里的大医院跑遍了,都说没希望,让准备后事。” 他盯着前方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我爸妈没办法,把我带回临江村老家,算是……落叶归根吧。”
“隔壁村有个老中医,七十多了,自己走路都颤巍巍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拄着拐杖走了好几里路过来。他给我扎了针,开了几副药。很苦,但我妈哭着灌我喝下去了……然后,我就慢慢好了。”
“也是因为这个,所以在成年前,我爸妈都把我留在临江村,这样我不舒服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找那个老中医。我觉得他很厉害,也拜了当师父。所以算是从小就在走这条路吧。”
“我们要当医生的,就算是中医也得要把博士学位证弄出来。但是我们老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家里的背景,可能是想给我老爹做人情吧,给我找了门路,在我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想办法把我塞进一家挺有名的中医院见习。我当时是不想去的,我觉得我还没完全学成呢,万一出错,那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嘛!”
“但是我学了那么多年中医,确实也想要正式地治病救人,不是只单纯地给临江村的那些乡亲们过家家似的诊一下脉,是真的想做医生。所以我就跟那个老师说,让我进医院里当个助理就行,只观摩,不动手。那个老师也同意了。”
“但是我只是旁观而已,就在医院里看到了好多……我以前从没想过的东西。”陈祁迟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道,“我一直觉得,学医的人,总该有点……慈悲心吧?赚钱的工作有很多,体制内的工作也有很多,学医要耗费的精力太多了,如果不是真的想救人,不是真的想走这条路,何必呢?”
“然后你发现,这个世界还是太糟糕了一点。”唐佐佐轻声接上话。
陈祁迟抿了抿唇,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唐佐佐回过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说:“走吧。”
“绿灯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家人们,写这章是凌晨写的,然后楼上一直传来咚……咚咚……跨……哒……的声音…………关键是俺们家隔音挺好的,基本没有听到过楼上传来的噪音,吓得我魂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