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甜,不能再支撑一秒钟吗?!
齐家家主和黄昏戏班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直接且密切的联系。
好奇心使然, 让钟遥晚压下了立刻抢夺耳钉的冲动。
凭借着莲花镜的隐匿效果,钟遥晚如同无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气氛压抑的书房。他贴着墙壁,快速扫视院落——之前应归燎和许桃藏身的院门口附近, 此刻空无一人。
大概是刚才小厮急匆匆进出, 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为了保险起见, 暂时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钟遥晚屈指在莲花镜上轻轻敲了敲。
镜面微光一闪,如同水波收拢。
笼罩在钟遥晚身上的那股模糊的气息迅速散去。他的身形轮廓由虚化实, 重新清晰地显现在院落空地上,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真实的影子。
几乎就在他身形显露的同一瞬间——
应归燎见到钟遥晚安全现身,明显松了口气, 拉着许桃就要从假山后出来。
钟遥晚却连忙抬手, 向他们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随后一起隐于假山之后。
三人在狭窄的缝隙里压低身形,呼吸都放得极轻。
“怎么了?里面什么情况?见到齐临了?”应归燎凑到钟遥晚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问道。
钟遥晚却有些着急地先一步道:“阿燎, 我的耳钉呢?”
“耳钉?”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后掏了掏袖子, 将他的耳钉取出来, 置于掌心中, “在这里。你一和那个卷轴接触就疼得厉害, 反正也就几天时间, 还是先别戴了吧?等出去了再说。”
钟遥晚看到耳钉完好无损地躺在应归燎掌心,松了口气, 道:“不是。是我刚才在里面看到了那个家主, 他的袖子里藏了一枚和我这个一样的耳钉。我还以为是我这枚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顺走了, 刚才差点就动手了。”
“一样的耳钉?”应归燎拧了拧眉。
“对。”钟遥晚肯定地点头,这枚耳钉毕竟陪伴他这么多年了,他是不会认错的。他将手指搭在耳钉上,感受到其中的灵力流动后握住应归燎的手指,示意他将耳钉重新仔细收好。钟遥晚说,“可能这枚耳钉和黄昏戏班也有什么关联。刚才那个小厮急急忙忙跑回来,告诉家主罐头人死了,让家主过去一趟。”
“家主不就是齐临吗?”许桃忍不住插嘴。
“这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钟遥晚说,“那个家主的画,很有齐临的风范,但是和我们那天遇到的,完全是两个人。”
“你确定?”应归燎心中一凛,再次确认。
“我确定。”钟遥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许桃忽然大胆猜测道:“会不会……那个家主就是齐临?毕竟他昨晚已经把‘皮’丢了,今天再穿上个新皮好像也说得过去……?”
应归燎顺着思考下去:“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也不能用寻常的思维去思考记忆空间里发生的事情,更何况那本来就是怪物。”
“那一会儿要对那个家主出手吗?”许桃跃跃欲试道。
应归燎不客气地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你这小子又不用出手,这么兴奋做什么?”
“我也可以喊加油嘛。”许桃委屈道。
他从小就身体不好,再而后又失去灵力了,听说连陆眠眠小时候都被家里人带着去怪物实体化的现场见世面,长大了从事的也算是相关工作,可是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好不容易可以近距离感受一下捉灵师世界的氛围,他可不想就这么结束这段旅程。
钟遥晚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他沉吟道:“还是先等等吧,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再说。”
应归燎思索着钟遥晚提议的可行性,毕竟现在大概率只要净化了齐临就能够离开这个记忆空间了。可是关于黄昏戏班的许多事情,或许只能够借着这个机会探查清楚。
然而,他还没有思索出一个结果的时候,一个身着素雅长衫,身形清瘦挺拔的身影,忽然飘飘然地从里屋,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应归燎视线一凝,比划道:「是他吗?」
「没错。」钟遥晚比划。
家主步履从容地穿过几道回廊,径直来到了齐府的后门。
三人连忙一路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家主从后门离开,两个守在门口的小厮为他开门。
轮到钟遥晚等人过去时,小厮们并不认识他们是谁,正想叫守卫的时候却被应归燎直截了当地打晕了。
两个一个小厮脖颈被击中的部位,皮肤竟然如同干涸龟裂的树皮般,簌簌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和昨天黄泉戏班的小厮蜕皮后露出的猩红内侧如出一辙。
钟遥晚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腾。但是为了不跟丢家主,他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研究,三人循着家主离开的方向继续尾随。
年轻家主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跟踪。他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最终来到了那座被桃树环绕的黄泉戏班门前。
此刻明明是白天,但戏班那栋双层木楼却门窗紧闭。
家主刚到门口,大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
几个小厮恭恭敬敬地分立两侧,躬身迎接。黄泉戏班里透出几缕幽暗的光线,这青天白日的,他们关了门窗,却还点着几盏油灯。
钟遥晚眼尖,立刻认出其中一人就是昨天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
此刻,这小厮穿着一身普通的麻布衫,袖子高高卷到了肩膀处。
钟遥晚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昨天那些如同干裂树皮般剥落的皮肤,此刻似乎已经完全愈合了,看起来与常人手臂无异。
现在不是戏班的营业时间,两个小厮接到家主以后并没有守在门口,这也给了三人偷偷溜进去的机会。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门口暂时无人,如同三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戏班内部。
才一进屋,钟遥晚就闻到了那天那股甜腐的气息。
戏班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油灯在角落里燃烧,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白天的戏班空旷而寂静,完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地方会在夜晚热闹非凡。
凭借着从双生怪记忆碎片中获取的零散信息,钟遥晚努力回忆着这里的布局。
他记得,穿过舞台,绕过堆放各种怪异道具的后台,再往左拐,会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就是几间用来关押改造人的囚笼。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空旷的舞台。猩红的地毯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暗沉如血。
他们放轻脚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低,生怕惊动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通道深处。
很快,一阵交谈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一个温和却淡漠的声音从前方响了起来:
“这个活了多久?”
钟遥晚的耳尖敏锐地动了动,他立刻朝身旁的应归燎和许桃比划了一个手势:「是那个家主的声音。」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如同擂鼓,却又被死死压抑在胸腔内。
他们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石壁,像三条在黑暗中蠕动的影子,一点点向前挪动,试图听清更完整的对话。
年轻家主的声音落下后,又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改造完以后大概……十二天吧。没用的东西。”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和冷漠,让钟遥晚没来由地心里发怵。
双生人的记忆中,戏班班主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但是在这个世界里,班主显然已经年近五十了。他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加苍老、疲惫,音色也有些许变化,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生命漠视到极致的冷酷调子,却和他年轻时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黄泉戏班的班主,绝对没错!
应归燎朝钟遥晚投去视线,钟遥晚朝他点了点头。
钟遥晚轻轻敲了敲莲花镜,随后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幽暗之中。
他借着隐匿的姿态,大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通道的尽头,空间似乎开阔了一些。借着墙壁上油灯那跳跃不定、极其微弱的光芒,钟遥晚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间如同地牢般的囚室!
囚室的三面墙壁前,叠放着整整七个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笼,每个笼子都有半人高,如同豢养野兽的囚笼。笼门紧锁,粗大的铁链缠绕。
而笼子里关押的,不是野兽,而是那些被改造过的「人」!
几个只是被改造了四肢的人,还能够在笼子中勉强挪动一下肢体,但最里侧叠放在一起的两个笼子,关押的是两对形态各异的双生人。
双生人被硬生生塞在囚笼中,皮肉被冰冷的铁栏杆紧紧勒陷,勒出一道道深紫色的□□。他们的脖颈以一个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歪斜着卡在栏杆缝隙间,才能勉强维持呼吸。两张紧贴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窒息而扭曲变形。
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些疼痛的记忆又一次袭来,冲击着钟遥晚的神经,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理智上,钟遥晚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被折磨的躯体只是这个记忆空间依靠怨力还原的幻影。但情感上,目睹如此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那股源于人性本能的悲悯与愤怒,依旧如同烈焰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改造人的身上撕开,转而望向囚室中央的两个人。
年轻家主背对着他,素雅的长衫纤尘不染,挺拔的身姿在这污秽血腥之地,显得愈发突兀和不协调,仿佛一个误入地狱的贵公子。
而面对着他的,则是黄泉戏班的班主。
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暗斑的脸上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冷漠。那冷漠如此厚重,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班主蹲在那个已经死去的罐头人旁边,伸出干枯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戳了戳那颗裸露在罐口外的头颅。
头颅顺着力道立刻无力地歪向一边,灰败的皮肤下是僵硬的骨骼轮廓。
班主却看也不看,只是抬头看向家主,啐了一口,说:“齐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弄这种娘们唧唧的‘皮’?看着恶心死了,还装什么高雅,恶心,太他妈恶心了。”
齐临!
钟遥晚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这家伙果然就是齐临本人!
齐临被如此辱骂却也没动怒,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班主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声音平淡:“你也知道,我虽然可以更好地接纳这些皮囊,但是原主的行为模式也会对我有一定的影响。昨天太仓促了,到凉亭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来不及挑选更合适的了,只能先用着这个。”
“说到底还是你太没用了,”班主冷笑一声,语气刻薄,“那两个人身上的灵力应该很强,连我都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波动,尤其是长得更小白脸一点的那个……”
班主缓慢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点贪婪而兴奋的幽光,说:“说不定还能再做一个无面人出来。我们班子已经很久没有无面人了,上次做出来的那个,观众反响有多热烈,你是知道的。要是能再弄来一个……嘿嘿,一定能赚翻的!”
“那两个人,就是昨天早上我在凉亭遇到,后来还用马车载他们进城的那两个。”齐临道,“当时那个更高一点的家伙打了我一下,我就知道这两个大的不是能轻易得手的货色,你把江常江卫都调去桃花村了,现在我们手上的人手根本不可能拿下那两个家伙,强行出手可能会引火烧身。早知道昨天你和我说的是那两个人身上有灵力,我就不去了。”
“少来这套。”班主说,“他们身上的灵力这么强,难道你不馋吗?别在我面前装清高。”
“馋,当然馋。”齐临这次倒是很干脆地承认了,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他边说,边抬脚踢在装着罐头人的粗陶罐上。他用的力气不大,但是那个罐子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踢翻了,咕噜噜滚出去好几米,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停下。齐临说:“不过这个也够我用一段时间了。”
班主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囚室边缘,取来一把斧头。
那把斧子的附近不远处还立着一柄榔头,同样可以敲碎罐子,可是班主甚至懒得多挪两步。
齐临见状,脸上没什么意外。他的手指探入宽大的素色袖口,轻轻一勾,那枚翠玉耳钉便被他拈了出来。
在昏暗油灯的光线下,耳钉折射出一点温润却诡异的光泽。
齐临动作娴熟地将耳钉别在了自己的左耳耳垂上。
这一瞬间,钟遥晚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忽然漾开。
他平时感觉到的灵力总是温润的,可是此刻感觉到的这股力量,却莫名地透着一丝阴冷的气息。
“开始吧。”齐临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会使唤人。”班主翻了个白眼,眼珠在干瘪的眼眶里迟缓地转了半圈,像两颗泡在浑浊黏液里的石子。钟遥晚甚至能听到他眼珠在干涩眼眶里转动时,发出的那浑浊黏腻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钝器敲打在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钟遥晚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不敢再看,那几个改造人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哐——!
一声沉重的脆裂声猛然炸开!
班主抡圆了手臂,用尽全力挥舞着斧头砸向罐身。陶罐本就脆弱,在这一记重劈之下,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罐子内隐藏的景象彻底暴露出来——光线昏暗的囚室里,那少年的轮廓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与陶罐长在了一起的东西。
他的四肢以怪异的角度蜷抱着自己,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与陶土相近的青灰色,部分躯干确实和罐壁粘连着,撕裂处露出暗红发黑的内里。
罐子碎裂的瞬间,一股黏稠沉重的恶臭猛地冲出。
那不是单一的气味,而是被长时间密封发酵后的混合味道。
腐烂血肉的腥甜、排泄物的酸臊、药物刺鼻的甜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潮湿陶土与□□混合的闷浊气息。
它们拧成一股,像一只湿冷的鬼手,猛地攥住了钟遥晚的呼吸道。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干呕,好在还有其他改造人的声音做掩饰,班主和齐临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钟遥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视野瞬间模糊。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转,痉挛的疼痛直冲头顶。
他死死捂住口鼻,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皮肉里,冰冷的刺痛感成了对抗呕吐和晕厥的唯一支点,每一次吸气,那毒雾般的恶臭都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灼烧着他的鼻腔和喉咙。
不能闭眼,不能不看。
钟遥晚拼命眨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勉强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在一片恍惚中去查看眼前的景况。
罐头人那副几乎被时间与污秽吞噬的躯壳,此刻幽幽地泛起了一层灵光,像夏夜荒坟上飘起的磷火,微弱地附着在少年残破的身体表面。
这灵光出现得诡异,下一秒,所有光点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地挣脱了躯体,化作一缕缕细微的光流,无声而迅疾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齐临的耳钉。
光点前赴后继没入那片翠绿之中,像被深渊无声吞噬。耳钉表面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快得像是错觉。
吸收的过程寂静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囚室里的恶臭依旧浓烈,但在这诡异的景象下,似乎又渗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钟遥晚捂着嘴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冷。不仅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因为眼前这诡异惊悚的一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关于母亲的迷雾。
一个冰冷的答案瞬间清晰——
耳钉可以吸收死者的灵力!
齐临静立的侧影,在吸收灵光时那份全然的漠然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钟遥晚的神经。
他看得太入神,以至于腰间那枚莲花镜第一次传来灼热感时,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紧接着,灼热感迅速升级为急促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镜中王小甜的灵魂正在用尽全力捶打着镜壁,发出无声的尖啸!
糟了!
钟遥晚猛地从震撼中惊醒,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根本不知道这警告已经持续了多久,不敢再有丝毫耽搁。钟遥晚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部的抽搐和喉咙的灼烧感,以最轻缓的动作转身朝囚室门口挪去。
每挪一步,莲花镜的震动就愈发狂乱,镜面变得滚烫,几乎要烙穿他的衣料。
一片死寂中,他几乎能听到镜中灵力飞速流逝的“嘶嘶”声。
他的脚步压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动,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生理不适和控制动作,心里疯狂祈祷着:再撑十秒,不,五秒就好!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刚刚探出囚室门槛的刹那——
腰间那股灼热与震动,如同被利刃斩断,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一股宛若薄膜破裂的触感掠过周身,笼罩周身的模糊灵场瞬间消散。
隐身失效了。
钟遥晚僵在原地,在心中怒号。
王小甜,不能再支撑一秒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