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轻轻落下,背上的人却长久没有回话。
钟遥晚把本子交给应归燎以后就先去洗澡了。
他原本看那支影片看得头昏脑胀, 洗完澡以后倒是精神了些。
钟遥晚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房间时,厅堂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应归燎侧躺在沙发上,正专注地翻看着钟离的日记本,眉头微蹙。那只黑猫蜷成一团, 安稳地趴在他腰间,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得正香。
黑猫显然是把应归燎的身体当作摇篮了, 爪子还要勾在他的衣服上。
“还在看?”钟遥晚轻轻把睡得迷糊糊的小猫提起来,放回它角落里的软垫小窝里。他自己则顺势在沙发边缘坐下。
应归燎的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 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带。钟遥晚也顺势一侧身,直接躺下, 脑袋枕在应归燎的胳膊上,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有研究出什么吗?”钟遥晚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松弛。
厅堂里的空调温度打得不高,应归燎把被子捞过来,盖到钟遥晚身上, 说:“有点发现。”
“嗯?”
应归燎闻声,把钟遥晚搂得紧了一下, 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这样两人都能看清日记本上的内容。他翻到被撕掉页码的那几处,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毛边, 说:“这本日记撕掉的地方没有泛黄, 很有可能是最近才被撕掉的。”
“啊?!”钟遥晚一愣,“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家里的意思吗?”
“时间倒也不一定这么紧迫。”应归燎说, “单从纸张氧化程度来判断, 误差不小。一两年内撕掉的, 和几个月前撕掉的,看起来可能差别不大。”
“可以啊阿燎,以后可以去鉴定科谋生了。”钟遥晚说。
“那没有,是我拍给严梁,他正好还在加班,找了个鉴定科的同事,初步判断的。”
钟遥晚:“……”白夸了。
他问:“这都凌晨一点了,严警官还没下班?”
应归燎说:“听说最近案子挺多的。你最近不在平和市所以不知道,一出门到处都是警车。”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应归燎将话题带了回来,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钟遥晚的腰侧,“我大致翻了一遍,这本日记本里没有提到过耳钉。”
钟遥晚立刻明白了应归燎的言外之意,精神一振。
他接过日记本,快速翻阅起来。钟离在开篇就说自己得到了一枚可以透支未来灵力的玉佩,却没有提到耳钉。
那么原因很明显。
耳钉是在日记记录期间才得到的。
并且,在被撕掉页码的后一页,钟离提到了“希望有人的灵力特质是能够为灵契充能”,这很可能指的就是后来得到的耳钉。
应归燎知道钟遥晚一定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又继续慢悠悠地补充道:“如果钟离不知道耳钉的具体用途的话,或者,耳钉里没有灵力的话,她应该是不会进行佩戴的。”
“确实,耳钉虽然可以让枯竭症能够优先消耗储存在里面的灵力,可前提条件也得是耳钉里有灵力储存。”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颤动,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浮上心头,他说,“你是觉得钟离她……”
“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应归燎打断了他,“就算把小哑巴杀了,也顶多能支撑钟离多活半个月而已,杯水车薪。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有灵力的人本来就少,更别说小哑巴那样的了。”
钟遥晚沉吟片刻,思路转向另一个方向:“那她戴着耳钉,可能是因为……当时耳钉中还存有黄昏戏班时代留下来的灵力吗?”他皱了皱眉,“齐临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用于修复身体的灵力耗损不了多少,他们也不用灵力净化思绪体,掠夺来的灵力大部分可能都被储存起来了。”应归燎说,“但是里面的灵力要供给灵力枯竭症患者的话还是太勉强了一些,所以钟离还是采用了血亲转移术的办法。”
应归燎继续道:“而且我们之前忽略了一点,钟离很可能是在她死亡的瞬间,主动让她的灵力进入爆发状态的,这就说明她很可能清楚这枚耳钉的具体用法。既然唐策和她当时走得这么近,很有可能也知道耳钉的细节,接下来也能试试找唐策套话,或许……”
“不过……”
钟遥晚认真听着,忽然话锋一转,打断了他。
应归燎转眼望过去,还以为这个工作狂魔会就着这事儿和他好好探讨一番,却见钟遥晚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说:“你之前就说要把耳钉的事情查清楚,结果呢?卷轴画事件是我们一起撞上的,这本关键日记是我发现的……应大侦探,您这边,好像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嘛?现在又锁定上唐策了?能有用吗?”
应归燎搂着钟遥晚的手臂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的窘迫,立刻开始打哈哈:“哎呀,阿晚,咱们俩还分什么你我?你的发现不就是我的发现嘛!”
钟遥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这种时候,我觉得可以稍微分一下。”
眼看说不过,应归燎连忙祭出转移话题大法:“话说回来了阿晚,你要不要在家里多住几天?你要是想在临江村待着的话,我也可以请假陪你。”
“不用了吧。”钟遥晚说,“奶奶的身后事也处理差不多了,这个时间事务所也挺忙的。”
“工作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大不了以后加班补回来嘛。”应归燎说着,握在钟遥晚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灵巧地转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两人身体贴得很近,呼吸可闻。
沙发的空间很小,要容纳两个人很勉强,但是钟遥晚和应归燎曾经可是有过「在一张单人床上挤了一个多月」的辉煌战绩,要做几个大幅度的动作对他们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钟遥晚顺势搂住应归燎的脖颈,想了想,说:“陪我出去散步吧。”
“嗯?现在?”
“对,现在。”
应归燎看着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利落地坐起身,顺手把钟遥晚也拉了起来。
“好,走吧。”
两个人刚站起身,就惊动了角落里睡得仰面朝天的小黑猫。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以为到了开饭时间,晕头转向地朝他们走过来,结果没走两步,困意再次袭来,身子一歪,“噗通”一下软倒在地毯上,眼睛又眯了起来。
钟遥晚看得好笑,走过去把它轻轻抱起来,重新放回铺着软垫的小窝里,又细心地把小毯子给它盖好。“上个月看照片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这才多久,就长这么大了。”
“是啊,他可能吃了,长不大才奇怪了。”应归燎拿起两人的外套,把厚实的那件递给钟遥晚,瞥了一眼重新打起小呼噜的猫,随口问道,“说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啊?”
“小黑。”钟遥晚套上外套,拉好拉链。
“啊?”
“嗯,就叫小黑。”钟遥晚说,“老人家取得名字嘛。”
应归燎失笑,这些天他一直黑猫黑猫地叫他,没想到距离他的本名也就一字之差。
他转身,很自然地朝大门方向走去,却被钟遥晚一把拉住了手腕。
“走这边。”钟遥晚拽着他,不是往门口,反而朝屋内走。
应归燎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只见钟遥晚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来到窗前,毫不犹豫地“哗啦”一声推开了窗户。
夜晚清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屋里空调打得热,陈祁迟还没睡,被冻得一激灵,扭头惊愕地看着他,说:“钟遥晚!你有病啊?!大半夜的翻窗?!”
“睡你的觉吧。”钟遥晚头也不回。
他双手撑住窗台,动作熟练轻盈地一翻,整个人就利落地跃了出去,稳稳落在窗外的小院里。
应归燎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学着他的样子翻了出去。
两个人甚至没走大门,而是轻车熟路地绕到院墙边,借助墙边的老柿子树和几块垫脚石,三两下就翻过了不算高的围墙,身影融入了临江村静谧的夜色里。
两个毫无责任心的人甚至连窗都没关就走了,陈祁迟只能自己爬起来关窗,嘴里嘀咕着:“神经病吧,都多大的人了,还非要翻窗翻墙。”
*
钟遥晚带着应归燎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乱逛,最后循着熟悉的水腥味,走到了江边。
夜色下的江面比白日更显辽阔幽深,墨色的水流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碎光,如同撒了一把碎银,无声地缓缓向东流淌。
远处偶尔传来夜航船只低沉的嗡鸣,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慢慢走着,脚步声轻缓,混入草丛的窸窣声中。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冬日的清寒,吹乱了钟遥晚额前的碎发。现在的临江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小渔村了。不仅有了更加现代化的房屋,村子的版图也扩大了不少。原本江畔坑洼不平的土路,早已铺成了平整宽阔的柏油路,路面映着月光,干净得能看清两人并肩的身影。
村子变得越来越现代化,便利的设施、规整的新开发区,都昭示着这里的变迁。可唯有弥漫在空气中的江水腥味,依旧是记忆里的味道,带着咸湿的温润,让人怀念,又莫名上瘾,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游子的思绪,让人在变迁中寻到一丝安稳的归属感。
钟遥晚的声音被夜风吹得轻轻柔柔:“你今天和阿迟爸爸在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应归燎把钟遥晚额前飞扬起的发丝理好,说,“就是问我们相处得怎么样,让我一定要对你好,有什么需要的、缺的就尽管和他们说。后来聊开了,又说觉得你和他们太客气了,但也不知道怎么改善。最后他还问我,阿迟是不是在追我妹妹。”
钟遥晚一愣:“你妹妹?佐佐吗?”
“对啊,”应归燎忽然笑了起来,眼尾弯起一点浅弧,“我跟他说,就按照阿迟的现在这个进度,要追到太难了。基本没戏。”
“确实,不过他可以自封为佐佐唯一的麻瓜朋友。”
应归燎一拍手,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好意思说,我就说慢慢来吧,这急不得。然后他爸爸就急得锤拳头了,说阿迟这小子,一点都没有他当初追虞姨时候的风范。”
话音落下,他还轻轻笑了两声,可那笑意却没在脸上停留多久,像是被江风吹散般,渐渐淡了下去。语调也跟着沉了几分,原本轻快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并肩前行的身影微微错开一点距离,周身的氛围悄然从轻松转向凝重。
应归燎是不喜欢在私人时间说一些沉重话题的,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自从唐策出现以后,某些事件似乎也在暗地中发展着,许多事情似乎正在被串联成线,可是应归燎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能有什么关联,每当似乎抓到了一些头绪以后,那些想法却又如同被碰散的水中倒影一般,怎么也无法凝聚成形。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从小浸淫在捉灵师的世界里,也旁观过无数他人的人生片段。
这些经历沉淀下来,形成了一套丰厚而独特的经验库,让他自认为在洞察人心、事件判断方面,也该有相当的敏锐度。
可是当他用这种丰厚的经验望向唐策时,却依然弄不明白他那张斯文的外皮下到底到底潜藏着怎样的内核、怎样的欲望、怎样的盘算?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又不清不楚的感觉,让应归燎的心思怎么都开阔不起来。
钟遥晚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转头望过去。
月光铺在应归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轮廓清晰得近乎分明,可落在眼底的光影却有些晦暗,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怎么了?”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今天追思会上,唐策看你时候的样子,让人火大。”
“我听说了,你看到他那副样子的时候,想冲上去揍他。”
“阿迟告诉你的?”
“对。”
“那他没感觉错。”
“他当时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钟遥晚望向应归燎。追思会上他几乎一直在忙,心情也很低落,根本分不出神思去过多地注意唐策。
应归燎拧了拧眉,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眼神。有种……我的人被觊觎了的感觉。”
钟遥晚闻言,夸张地用手抱住自己,说:“不会真像阿迟说的那样,他是我老爹吧?”
应归燎看着他,气笑道:“别胡说了,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钟遥晚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的视线忽然顶格子啊更远处黑暗的轮廓,脚步微微停顿。
应归燎注意到了,转头看他:“怎么了?”
钟遥晚指向不远处的石桥,说:“你看那里。”
应归燎顺着看了过去,才发先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沿着主干河流,漫步到了北边的支流。
前方不远处,那座熟悉的石桥在夜色中沉默地横跨水面。
应归燎看见那座石桥就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说:“要是新娘事件发生在现在的话,我跳进河里一定会被冻成冰棍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怕冷呢。”钟遥晚被他逗得笑起来,随后没有靠近,而是拉着应归燎转身往回走。
直接回去临江村的路要穿过一片小林子。
没有路灯,只有手机电筒的光束切开浓密的黑暗,照亮脚下蜿蜒的小径和两旁影影绰绰的树木。四周异常安静,连虫鸣都很少。
“小时候,”钟遥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很轻,“临江村附近很多地方夏夜都有萤火虫,唯独这一片……几乎看不到。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这里离当年新娘们沉睡的河段太近了。那种积聚不散的哀伤与怨念,连萤火虫都不愿靠近吧。”
“可能吧。”应归燎低声应道。
他们路过一棵大榕树时,应归燎停下脚步,用手电光指了指树根盘结的阴影处:“当时……我们就是在这里找到你的。你当时睡得不想醒,非要我背你回去。”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形容,“像小黑一样。”
“去你的,我那是不想醒吗?”钟遥晚笑骂了一声,随后看向榕树。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说,“当时那个穷追着我的新娘……新郎?还管我叫钟离呢。”
日记本里提到,钟离在病中,并不敢大量使用灵力。所以钟遥晚猜测,她最多只是用少量的灵力,加固了河床的封印而已。
可是钟棋已经封印了新娘们数十年了,为什么新娘们害怕的却是钟离而不是钟棋呢?
河里的思绪体最终只有二十几个……会和钟离有关吗?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临江村的夜色里穿行,脚步随意,方向随心。他们走过了树林,走过了稻田,还走过了一条让应归燎觉得格外眼熟的小河,最后,拐上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沿着一条细细的支流前行。
河岸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在手机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岸边有一块半人高的大岩石,看起来像是天然为路人准备的歇脚处。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眼前的一切却让应归燎心头莫名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但他确信自己从未踏足过临江村的这片区域。
他们走过这段河岸时,应归燎还忍不住几次回头望去。
钟遥晚见状,说:“别看这条河不起眼,里面的鱼可难吃了。”
应归燎收回目光,有些不解:“这河连着主江,不都是一样的鱼吗?”
“就是很难吃。”钟遥晚肯定道,“我小时候在这儿钓鱼,本来想安静一会儿。结果来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鬼,城里来的,穿得挺干净,就是嘴巴特别烦人,吵吵嚷嚷的。那小子说他不想回家吃饭,看见我钓了鱼,就蹿腾我,非要我当场烤了吃。我那时候也是闲得慌,居然真被他撺掇动了。结果……”他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那鱼烤出来,又腥又柴,还有股莫名其妙的焦糊味,根本难以下咽。还好我从隔壁大婶家要了点西瓜,不然那天下午就得跟着他一起饿肚子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河段:“自打那次以后,我钓鱼都会特地换一条支流。每次只要看到这段河,那种糟糕的焦糊味和腥气,就好像会瞬间冲进我嘴里一样,心理阴影巨大。”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应归燎听得有趣又惊讶,“那小孩也是你们村的吗?”
“不是,”钟遥晚说,“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不过那段时间,村里正好在筹备规划建设,经常有城里来的领导和考察团。我猜,他可能就是哪个来考察的领导家的小孩,跟着大人来玩,自己溜达出来的。”
“这样啊……”应归燎了然,随即义愤填膺道,“那小孩可真不靠谱!鱼都能做得难吃,害你都有心理阴影了。等回去了我给你露两手,让你补一下小时候的遗憾!”
两人说笑着,继续沿着江岸漫步。
路过某江段的时候,钟遥晚还向他介绍:“这里就是著名的陈二瞎景点。”
“陈二瞎?”应归燎立刻反应过来,“陈祁迟那个外号?”
钟遥晚说:“对啊!这家伙小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连着两天都掉进了这段江里,所以我们就叫他陈二瞎。当时我们还说呢,就陈祁迟这迷糊劲儿,连着一周掉进去都没问题。谁知道陈祁迟精得很,接下来一周都不出门了。”
应归燎闻言后,略微回忆了一下,说:“感觉这事儿听着有些耳熟。”
“嗯?”
钟遥晚还以为是应归燎犯过一样的蠢,谁知道应归燎下一秒却一拍手掌,说:“我想起来了,好像说听陈祁迟自己说的。他把这事儿当成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跟佐佐讲过一遍。”
钟遥晚:“……”好家伙,果然是陈祁迟干的事儿。
他们最终在黎明时分,登上了后山。
陈暮和钟棋的墓地坐落在半山腰一片幽静的竹林里。
晨光熹微,透过茂密竹叶的缝隙,洒下几缕柔和的金线,落在简朴的墓碑和周围打扫干净的空地上,光影斑驳,显得宁静而肃穆。
钟遥晚盘腿坐在墓前,和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昨天上来的时候人太多了,让他都没有时间和他们说一些贴心的话。
而应归燎呢,大概是昨天被陈飞升叮嘱了太多遍一定要对钟遥晚好,又或者只是想在长辈面前表个态,于是这会儿在两位老人家的墓前也在一个劲儿地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对钟遥晚很好很好。
钟遥晚的心情原本还有些沉重,被他这么一闹没来由地笑了出来。
恰巧一阵山间的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那风声掠过耳畔,轻柔得像一声低语的呢喃。
发丝被风吹过,蹭过脸颊,带出些痒。钟遥晚慢慢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头发仔细梳理好,轻轻拢到耳后。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熟悉的名字上,眼神清澈而平静。
“爷爷奶奶,那我先回去了,过阵子再回来看你们。”
他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抬头,就见应归燎正背对着自己单膝半跪在地上。
“你干嘛?”钟遥晚问。
“背你回去啊!”应归燎说。
“去你的!”钟遥晚气笑了,差点没忍住往他屁股上踹一脚,“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走得动。”
“你不懂,这意义不一样!”应归燎维持着姿势,振振有词。
钟遥晚挑眉,抱臂看着他:“哦?什么意义?”
应归燎朝着墓碑瞥了瞥嘴,一本正经地分析:“第一,这是在爷爷奶奶面前,我得做出个好儿媳……不对,是好儿夫……也不对……呃,反正就是要表现出要我的优良形象和美好品德。”
虽然钟棋不认识应归燎,但是他在陈暮那里的形象应该是完全没有了的。不过钟遥晚忍着笑,没有这么快戳穿他。
“第二呢?”
“第二,今天晚上不是回忆之旅吗?解决完河神新娘事件以后就是我背你回去的,我们这叫做有始有——”
“终你个鬼!”
这次钟遥晚没忍住,一脚踢上了应归燎屁股。
“哎哟!”应归燎立刻配合地叫唤了一声,却纹丝不动。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耍宝又坚持的样子,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应归燎的肩膀,然后利落地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感觉到了背上的重量,应归燎脸上那点夸张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满足的笑意。他稳稳地托住钟遥晚,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山径,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虽然是冬日,但是下山时的风却带着微微的暖意。
钟遥晚把脸搭在应归燎的颈窝里,感受着颠簸,听着山风的轻语,竟然生出了一丝困倦。
他打了个哈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两次才睡过几个小时而已。
他打算在应归燎背上睡一会儿,反正应归燎第一次背自己回去的时候,他也是昏迷状态。现在睡过去,顶多算是高度还原现场。
钟遥晚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时,应归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穿透了钟遥晚朦胧的睡意:
“小晚。”
“嗯。”钟遥晚模糊地答着,眼皮没动。
“我知道你去彩幽市是想变得更强,你想做个合格的捉灵师,你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稳,想保护身边的人。”
应归燎缓缓地说着。此刻他看不见钟遥晚的眼睛,只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和依赖的姿势。也正因如此,这些平日里或许会觉得有些肉麻的话,才能如此顺畅地说出口。
他知道钟遥晚是为什么要去彩幽市,所以更不敢轻易地叫他放下包袱。
他说:“你现在已经很强了,真的。那天在温泉酒店的小院里,我虽然五感消退了,像个瞎子聋子,却还能够感觉,还有怨力留在小院里。”
“然后……我感觉到了灵力的输出,我本来以为你会用灵力直接把他们强制净化了,这对你来说是很轻易的事情。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是像涓涓细流那样的,稳定缓慢的输出。然后怨力就那样一点点消失了。”
“我虽然眼前一片黑,但是又好像能够看到。我能看见站在那个小院中央的身影,专注,沉静,掌控着一切。”
“我知道你为了变强,每天都很努力,每天都很拼命。”
应归燎感觉到缓着自己的力道紧了紧,他便又道:“但是……变强是很累的事情。既然回来了,既然我们都在……就多依靠我们一点吧,不要勉强自己,也不用有负担。”
“像以前一样就好。”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背上的人却长久没有回话。
耳畔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应归燎也不急,只是稳稳地背着他,一步一步,踏着洒满晨光的石阶向下走。
就在应归燎以为钟遥晚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颈窝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Q:为什么玩桌游的时候,陈祁迟和应归燎老输,却还是乐在其中呢?
A:争到倒数第二名,对他们来说和冠军无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