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的目光微微敛起,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不想醒。”
“这下好了, ”柳如尘一只胳膊支在车窗上,手掌撑着脑袋,透过后视镜看着后边并排躺着的陈祁迟和应归燎,以及还躺在应归燎肩膀上没醒的钟遥晚, 紧接着又看了一眼沉默开车的唐佐佐, 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灵感事务所四个人, 一口气倒下了三个。我看回去以后,你们干脆雇个保姆算了, 不然都照顾不过来。”
“是啊,不像你的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一个人倒下就算全军覆没了。”应归燎把玩着钟遥晚的袖口, 说, “而且我们都商量好了,暂时不走了,就在你这儿赖着,让你负责照顾我们仨。”
“去你的!”柳如尘笑骂一声, “为了你这档子破事,老娘已经连轴转了三周没休息了!等把你们送回去, 我非得好好放个长假不可, 到时候谁都别想找到我。”
“拉倒吧你, ”应归燎掀了掀眼皮, 吐槽道, “你见到人就想往人堆里扎。”
柳如尘被他说中,哈哈笑了起来。她收敛了些笑意, 从前座半转过身, 目光落在应归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语气认真了几分:“说真的,你这身体到底怎么样?严不严重?之前在火场,我看你脸色白得跟纸片似的,咳得也吓人。”
“还行,扛得住。”应归燎闭了闭眼,语气带着点疲惫的淡然,“主要是今天刚好是动用空间能力后的第一天,反应会比较大点。一般也就难受个四五天,一天会比一天好的。本来以为解决了山里那该死的触手就万事大吉了,谁能想到后面还会有这么多破事。”应归燎抱着钟遥晚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好几辆警车和消防车从面前疾驰而过,他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带那四个畜生出来。”
“山里就是这样的,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柳如尘说。
“说起来,那四个畜生找到了没有?”陈祁迟插话道。
柳如尘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摇了摇头:“还没。不过警方在几个隐蔽的小土屋里找到了所有被拐的女性,已经成功救出来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看警方后续搜山的结果吧。”柳如尘说,“别真把大山里当法外之地了,现在青面鬼清了,我也把人油村的位置告诉李警官了,后面让他们折腾吧。”她说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怪声,引得身旁的唐佐佐都侧目看了她一眼。柳如尘若无其事地收回架势,总结道:“咱们啊,还是管好阴间那点破事就行了,阳间的麻烦,就交给阳间的人去头疼。”
“我看你阳间的事也没少管。”应归燎说。
柳如尘:“……”
车子一路行驶到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楼下。
应归燎租来的车占用了柳如尘的固定车位,她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喂!你一会儿赶紧找代驾把这破车还了去!我已经托认识的警官去山里帮我把车开回来了,估计明天就能到。”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嗓门大,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应归燎敷衍地应着,随即转向身旁昏睡的钟遥晚,拍了拍他的脸颊,轻声细语道,“宝贝,醒醒,到地方了。”
柳如尘被他这刻意做作的腔调恶心得够呛,夸张地抖了抖肩膀,顺势往旁边的陈祁迟身边一靠,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苹果,一边“咔嚓”啃着,一边和陈祁迟挤眉弄眼,低声八卦着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
钟遥晚的眼睫在呼唤声中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醒的?”应归燎见他眼神清明,不像是刚被叫醒的样子。
钟遥晚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到你们聊天的时候就醒了。”
“那怎么不醒过来?”
钟遥晚的目光微微敛起,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不想醒。”
应归燎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有些异样。
钟遥晚的眸光低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应归燎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他微凉的脸颊。
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钟遥晚眼睫眨了眨,像是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拽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应归燎,朝他笑了笑后率先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车。
钟遥晚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朝车内伸出手,语气自然:“来吧,我扶你。”
“哦、嗯。”应归燎被他这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才应声下车,顺从地将手臂架在了钟遥晚的肩膀上。但他依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没敢把全身重量真的压下去。钟遥晚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收敛,也没有点破。
上楼的路程中,柳如尘和陈祁迟走在前面,两个人都是自来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唐佐佐也偶尔附和他们两句。钟遥晚和应归燎则安静地跟在后面。
被看得久了,钟遥晚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应归燎弯起眼睛笑道。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应归燎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钟遥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沉默了两秒。耳畔是柳如尘和陈祁迟毫无阴霾的说笑声,此刻听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显得有些遥远。
片刻后,他抬起眼,望向楼道前方昏暗的光线,声音平缓得近乎压抑,却又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池悠然是不是死了。”
应归燎抿了抿唇。当时他将钟遥晚抱回车上时,就第一时间确认过池悠然的情况。
她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仅存的那点余温,也绝非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说:“对。”
“畜生。”钟遥晚咬牙骂了一句,随后再也没有说过什么。
他们回到了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柳如尘指了指应归燎,说:“那你和小钟还是睡你之前常住的那间。佐佐就跟我睡。”
唐佐佐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异议。
“那我呢?”陈祁迟问。
柳如尘乐呵呵地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陈祁迟心里一沉,以为自己又要睡沙发了,钟遥晚也已经准备好吐槽他是沙发战神了,却见柳如尘手指一转,指向走廊另一端,说:“走廊尽头那间也是客房,你就睡那儿吧。”
“得嘞!”陈祁迟喜道。
钟遥晚闻言后一怔,眯起眼睛,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转头望向身旁的应归燎:“哦——?原来这里有两间客房啊?”
应归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他干咳一声,迅速将架在钟遥晚肩上的胳膊抽了回来,转而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人往房间方向走,嘴里含糊地解释道:“那个……我、我来这儿的次数少,之前是真给忘了……”
几人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小半个月,即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也依然是——洗澡。
钟遥晚率先进了浴室。应归燎就往地上铺了一块小毛巾,坐在小毛巾上等钟遥晚出来。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浴室门才被推开。钟遥晚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属于应归燎的睡衣,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宽松的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的流畅线条。
应归燎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他,遗憾道:“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刚才就该跟你一起洗的。”
钟遥晚正打算上床,闻言脚步一顿,转而绕到应归燎面前。
他抬起一条腿,膝盖抵在应归燎的下巴上,微微用力,示意他把头仰得更高些,好与自己对视。
那膝盖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湿意,贴在应归燎的皮肤上。
钟遥晚微微俯身,眉梢压低,在背光的角度里,那双眼睛反而像是淬了光,亮得惊人。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滚落,划过脸颊,沿着脖颈优美的曲线,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宽松的衣领深处。
应归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滴水珠移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有些移不开眼。
“和你一起洗?”钟遥晚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了然地勾起嘴角,道,“那我今晚都别想睡觉了。”
应归燎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非但没有因这带着警告的动作退开,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将手掌覆上了钟遥晚抵在他下巴的那条腿的皮肤上。
钟遥晚的腿型匀称而充满力量感,先前因记忆反噬导致的虚弱,早已被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奔波与战斗锤炼殆尽。他大腿内侧靠上的位置,有一道不甚起眼的伤痕,像是被尖锐树枝划过留下的,如今在灵力的持续滋养下,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粉白色印记,几乎要与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
应归燎的指腹就压在那道伤痕的末端。带着灼人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摩挲痒意的指尖,开始顺着那道痕迹的走向,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游移。
他的掌心紧密地贴合着皮肤,感受着下方紧实而光滑的肌理,以及那肌肤之下,隐隐传递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温热。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沙哑:“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也不太像是想乖乖睡觉的样子。”
钟遥晚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行径给气笑了,他猛地收回了腿,踢了踢应归燎的鞋尖,催促道:“少拿你没洗过的手碰我,山里滚了那么多天,脏不脏?赶紧去洗澡!”
“好吧好吧。”应归燎见他耳根有些发红,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这才带着点遗憾地应了一声,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
进浴室前还不忘把自己的小毛巾带走,一起接受花洒洗礼。
应归燎方才还在吐槽钟遥晚洗澡磨蹭,结果自己钻进了浴室,足足两个小时都没出来。
钟遥晚躺在床上,他的未读消息已经堆积到999+了,他和陈祁迟双双失联,不少朋友、同学都来问他出什么事了。
处理完了所有未读消息,他又开始刷视频,可耳畔哗啦啦的水声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终于,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吹风机嗡嗡的工作声。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才被拉开。
应归燎一边用手指捻着自己半干的发梢,一边嘀嘀咕咕地走过来:“阿晚,你看我头发是不是也长了不少?感觉该去找个理发师修一修了,是不是?”
钟遥晚正侧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头也没抬,随口应道:“不用,你这样挺好看的。”
“是吗?”应归燎得到肯定,心里有点小得意,但嘴上还在纠结,“你确定你这不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我弄成什么鬼样子,你都觉得……”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从自己发梢移开,转向钟遥晚,这才猛然发现——钟遥晚根本没有看他!
他气得磨牙,二话不说,直接垮到他身上去,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掰过他的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控诉:“你、根、本、没、看!”
钟遥晚被当场拆穿,有些心虚地放下手机,捧着他的脸快速亲了一口,语气带着哄劝:“看了看了,真看了。”
“那你说!”应归燎不依不饶,眯起眼睛,“我刚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钟遥晚被问住了,眼神飘忽了一下:“嗯……站着的?”
“废话!”
“那是……屈着一条腿?”钟遥晚试探着猜。
“没有!!”应归燎音调拔高。
“靠、靠墙的?”钟遥晚继续瞎蒙。
“没有!!!”应归燎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揉搓着钟遥晚的脸颊,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说你看了?!”
钟遥晚的脸被他揉得变形,口齿不清道:“我现在看了嘛……”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还想继续声讨他的“罪行”,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僵住了一瞬。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松开了手,直接一个翻身滚回了自己那边,背对着钟遥晚,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裹,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要不理你五分钟。”
钟遥晚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举动气笑了。
他撑坐起来,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应归燎侧躺时微微蜷起的小腹上,力道适中地缓慢揉着:“又疼了?所以……一次是会疼五分钟?”
应归燎:“……”他闷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承认,“嗯,过去得很快。”
钟遥晚:“你理我了。”
应归燎挡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含糊地传出来:“那是我的腹语术。”
钟遥晚笑得停不下来,应归燎被他笑得耳根发热,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钟遥晚这才勉强止住了笑声。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耐心地揉着,直到感觉到掌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平和市?商量过了吗?”
应归燎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回来路上就看过了。直飞暮雪市的机票卖完了,最早的一班在后天早上。”
“暮雪市?”
“对,”应归燎解释道,“小哑巴把事务所的车开到暮雪市机场了,我们飞过去,正好顺便把车开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