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这个工作狂的牛马血脉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吃完饭后, 唐佐佐又去逛了船上的商店,从手工香薰到珊瑚饰品,她几乎把每个柜台都扫荡了一遍。
当他们走到游轮底层最偏僻的角落时,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引起了陈祁迟的注意。房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上面用暗红色颜料写着“海上密闻”四个字。这间屋子隐蔽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若不是为了去旁边那家专卖航海纪念品的小店, 他们很可能就会错过这里。
陈祁迟好奇地停下脚步, 昨晚已经把游灵号手册都翻阅了一遍,并没有见过这项活动。他拦住路过的工作人员问道:“这是什么活动?”
服务生微笑回答:“这是我们船上的隐藏活动, 讲游灵船传说的鬼故事会,先生。”
陈祁迟顿时兴致缺缺地撇撇嘴。
他现在经历过的可比鬼故事要刺激多了,对这些编造的故事完全提不起兴趣。
回到套房时, 应归燎和钟遥晚正倚在主露台的躺椅上。星光洒在两人肩头, 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花茶。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打招呼。
唐佐佐买了不少纪念品,应归燎看着两人抱着的大包小包,气笑了:“大小姐, 你第一天就买这么多啊?”
唐佐佐置若罔闻,径自把战利品堆在客厅茶几上, 比划道:「有本事你到时候别买。」
应归燎根本不理她, 他把脑袋别了过去。只要看不到唐佐佐的手语, 那她就没有讲话。
平时的唐佐佐可能也懒得搭理他, 但是今天她找应归燎还有正事。
唐佐佐走过去, 拍了拍应归燎肩膀。
“干嘛?”应归燎不情不愿地扭过头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罗盘给我。」
“你要罗盘干嘛?”应归燎想起昨晚罗盘的异常,下意识拧起眉头。
但是此刻唐佐佐问他要罗盘,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艘游轮上有思绪体潜藏。
陈祁迟也跟了过去, 他好奇唐佐佐要用什么借口问应归燎借罗盘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谁知下一秒——
“嗷!”应归燎突然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捂着大腿怒视唐佐佐,“小哑巴,你踢我干什么?!穿着裙子呢,能不能斯文一点?!”
唐佐佐面不改色,直接摊开手掌:「给我。」
“行行行!给你给你!”应归燎龇牙咧嘴地从口袋里掏出青铜罗盘,嘴里还嘟囔着,“暴力女!”
陈祁迟:“……”好一个借口。
钟遥晚:“……”发生了什么,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唐佐佐拿到了罗盘,从兜里掏出了一枚贝壳邮票塞给应归燎:「交换。」
应归燎捏着那枚皱巴巴的邮票,上面印着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和一枚艳俗的粉色贝壳,气得直跳脚:“你好歹挑个好看点的给我吧?!这邮票边都卷边了!”
说话间,唐佐佐已经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去,闻言随手比了个手势:「爱要不要。」
应归燎气得牙痒痒,但迫于武力威慑只能悻悻地坐回躺椅。直到唐佐佐和陈祁迟的房门相继关上,钟遥晚才凑过来小声问道:“是不是船上发现思绪体了?”
“钟遥晚,”应归燎看了他一眼,委屈巴巴地指着自己的大腿,“小哑巴刚才踹我,你都不先问问疼不疼吗?”
钟遥晚在他腿上敷衍地拍了拍,继续道:“所以有吗?”
应归燎:“……”好凉薄的四个字。
钟遥晚这个工作狂的牛马血脉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在度假,听到和工作有关的事情都要多问两句。
应归燎瘪了瘪嘴:“有也无所谓,小哑巴能搞定的。”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了。这艘游轮的活动丰富,欢乐的氛围几乎要溢出来,即使有思绪体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
陈祁迟回到房间,却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个人不知道在外面干嘛,半天才肯回房间。回去以后又不知道在干嘛,总是能够听到墙那边出啊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还不睡……”
陈祁迟嘀咕着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他今晚和唐佐佐约好要暗中调查游轮上的思绪体,为了不让两个人发现,他们得要等两人熟睡之后才能行动。
陈祁迟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像只偷油的老鼠。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钟遥晚的房门上,全神贯注地分辨里面的声音。
走廊上很安静,陈祁迟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声。可门内却不太平,那两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还会传来应归燎低低的笑声和钟遥晚含混的骂声,吵吵嚷嚷的,半点不像要睡的样子。
陈祁迟耐着性子蹲在门口,腿都麻了,才终于听见钟遥晚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穿透门板:“赶紧睡吧,别闹我了!”
紧接着是应归燎明显收敛了的回应,还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好、好,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直到门内彻底归于沉寂,陈祁迟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揉着发麻的膝盖直起身。
他转头正要往唐佐佐的房间走,却见唐佐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走廊的尽头。她手里拿着罗盘,看过来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像在打量一个变态。
陈祁迟喉头一动,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佐佐,你、你在这儿多久了?”
唐佐佐:「从你趴在门上开始。」
“我、我这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睡着!”陈祁迟压低声音辩解,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行动需要隐蔽!」
唐佐佐跟着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问:「他们睡着了吗?」
陈祁迟连忙点头:「睡了,我听到他们说晚安了。」
「那走吧。」唐佐佐朝他勾了勾手指。
陈祁迟连忙跟上,心里暗自嘀咕,还好没被当成真的变态。
唐佐佐换了身利落的黑色便装,领口和袖口都收得紧致。她的头发高高束成个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一如既往的干净爽利,却又多了几分随时能出鞘的锐利。
游轮是二十四小时都有活动的,但是深夜的人明显没有白日里的多,只有酒吧热闹非凡。
唐佐佐手中的罗盘始终稳稳当当,青铜指针纹丝不动。
直到两人走到海底餐厅的门口,发现餐厅的门上锁了。
“这要怎么办?”陈祁迟做贼心虚,即使周身一个人都没有,声音却仍然压得很低。
唐佐佐倒是面上波澜不惊,她从头上取下了一枚发卡,将尖端卡进锁眼中,手腕翻动两下就听到咔嚓一声锁落的声音。
陈祁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唐佐佐:「没事,派出所备过案的。」
陈祁迟:“……”未经同意撬锁,备了案也没用吧。
唐佐佐将那扇玻璃门推开一条缝,罗盘突然轻轻一颤。
唐佐佐脚步顿住,低头看向掌心。指针正以微小的幅度左右晃动,幅度轻得像被气流拂过,连盘面的刻度都没划过多少。
果然,藏在这里的思绪体力量并不强大。
陈祁迟凑过来,他看见指针此刻正指着餐厅的玻璃窗。他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在窗边?”
深夜的海底餐厅外,只有游轮自身的灯光能勉强刺破深海的漆黑,却也只能照亮玻璃外一小片区域,更远处的幽蓝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胸口发闷,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不一定,」唐佐佐比划道,「阿燎的罗盘不是很准,只能感应到周围有思绪体的存在,但是不能知道具体的位置。」
“那还挺鸡肋的。”陈祁迟撇撇嘴,小声嘟囔,心里却没来由地绷紧了些。
餐厅过了营业时间,此刻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勉强驱散了些许阴暗,却冲不散陈祁迟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
唐佐佐率先迈步进去,指尖轻轻搭上旁边的餐桌边缘,试图通过触碰感应思绪体的痕迹。
可脚步刚挪出两步,隔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脆响。像是玻璃杯被碰倒,又像跺菜的声音,炸开的锐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刺得人耳膜发疼。
陈祁迟的心猛地一揪,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让狂跳的心脏安稳一些。
唐佐佐的眼神在那声响落下的刹那变得锐利,像骤然收紧的弓弦,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她迅速抬手,指尖抵在唇上比了个 “安静”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
她朝陈祁迟偏了偏头,又点了点他脚边的位置,示意他留在原地别动。随后,她放轻脚步,像只蓄势的豹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挪向深处那扇半掩的隔间门。
唐佐佐悄无声息地挪到隔间门边,身影隐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缓缓偏过头,透过那道半寸宽的门缝往里看——
隔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桌灯,暖光被切割成狭长的一片,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更显得周遭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刚才那声脆响似乎来自桌角翻倒的玻璃杯。淡金色的液体正顺着桌沿往下滴,“嗒、嗒”地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异常,只有深海的幽蓝透过玻璃壁漫进来,给所有物件都蒙了层冷森森的光,连空气中都飘着股说不清的腥味。
她正想再凑近些,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唐佐佐猛地回头,就见陈祁迟正猫着腰,一步一挪地跟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却还是梗着脖子往前凑。
「你怎么跟来了?」唐佐佐指尖飞快地比划:「不是让你待着吗?」
陈祁迟没说话,他指了指那扇门缝,意思是“我也看看”。
他其实腿肚子都在打颤,可一想到让唐佐佐一个人面对未知的东西,心里就跟揣了块石头似的不踏实,索性壮着胆子跟了过来。
他就算没有灵力,但是起码可以在出事的时候帮忙喊一嗓子啊!
唐佐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没再赶他走,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给了他一个能瞥见门缝的角度。
陈祁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眼睛刚贴上那道缝,心脏就猛地一跳。
隔间深处的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个男人。他正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菜刀。
男人面前摆着块案板,案板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放。只见他机械地扬起手臂,随后菜刀落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咚……咚……咚……”
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和酒液滴下的 “嗒嗒” 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韵律,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祁迟屏住了呼吸,连眼珠都忘了转。
他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勉强能看到男人露在阴影外的半张脸。
只见男人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丝毫焦距。
他像是被困在某个无形的牢笼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就抽离了躯壳,只剩下这具身体在重复着早已刻入骨髓的动作。
一股寒意顺着陈祁迟的尾椎骨猛地蹿上头顶,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场景太平静了,平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这个被掏空灵魂的躯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可正是这种平静到极致的恐怖,却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那个“思绪体”吗?他为什么要一直切菜?
陈祁迟想起了双生怪物事件中,陆眠眠说过的话。她说思绪体实体化以后的模样都是死者生前想要成为的样子。
可眼前这只怪物他看起来分明就是人类的样子,做的事情也意义不明,只透着一股奇妙的荒诞和诡异。既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显露任何异象。
他只是机械地模仿着切菜,仿佛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的执念是什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祁迟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
这未知的平静比任何喧嚣的恐怖都更让人不安,像一颗埋在暗处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而他们连引线在哪里都摸不清。
就在这时,他看见男人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挥刀,而是整个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可却不是凶戾,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震惊。
下一秒,男人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隔间里炸出刺耳的响。
他像丢了魂似的,猛地扑到地上,膝盖重重磕在案板边缘也浑然不觉,双手发疯似的在灶台下摸索,指甲抠着冰冷的瓷砖,发出“咯吱”的刮擦声。
很快,他从灶台下的缝隙里抠出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陈祁迟眯起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照片上的内容,只能看见男人颤抖着将照片捧起来,贴在胸口,然后痛哭起来。
男人的哭声里裹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还透着一点非人的执拗。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脊背弯成一张快要折断的弓。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他耗尽一生也找不回的至宝,是被硬生生从骨血里剜掉的那块肉。
陈祁迟浑身一麻,竟是被这哭声勾得心头发堵。他能从男人颤抖的肩膀、佝偻的背影中读出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这突如其来的悲伤太诡异了。
他到底想起了什么?这张照片对他意味着什么?
是想起了生前的事,还是这哭声就是他执念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唐佐佐,只见她也蹙着眉,眼神凝重地盯着门缝里的景象。
她握着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只奇怪的怪物,也超出了她的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