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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乌托邦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9090 2026-06-03 07:29:53

他说:“干什么哭成这样,我这不是好好的?”

应归燎眼神一凛, 立刻追问:“在哪里?你看到什么了?”

“在、唔……!”钟遥晚正要开口回答,喉咙却猛地一哽,脸色瞬间煞白。

一股毫无征兆的尖锐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钩, 狠狠刺入他的体内。

那感觉并非刺穿皮肉, 而是仿佛钩住了他皮肤与肌肉之间的连接处, 正以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 要将他全身的皮肤硬生生撕扯、剥离下来!

“呃啊——!”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钟遥晚!你怎么了?!”应归燎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痛惊住,连忙扶稳他。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钟遥晚全身——除了之前背上的烫伤和刚才被高温人皮灼出的红痕, 并没有新的伤口。

但钟遥晚的反应, 分明显示着他正遭受着某种无形的攻击。

应归燎猛地抬头,目光扫向不远处那个冷眼旁观的素衣姑娘。

另一边,身着素衣的姑娘站在月光下,半边烧伤的脸上, 勾起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那笑容牵动着她脸上狰狞的疤痕,让那些褶皱如同活物般挤压、颤抖, 更添恐怖。

更让应归燎心头寒气直冒的是, 那姑娘轻轻抬起了手, 对着钟遥晚的方向, 极其缓慢而优雅地勾了勾食指。

“啊——!”

钟遥晚痛苦地弓起身子, 发出一声更加短促凄厉的惨叫!仿佛那无形的钩子被猛地向外拉扯了一下。

应归燎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

齐临显然是因为意识到这里是记忆空间而暴走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这个空间中的权限, 现在空间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再用常理来思考了!

“阿晚, 先忍一会儿。”应归燎说。

钟遥晚听到了声音,咬紧牙关朝着他点了点头。

随即,应归燎从腰带内侧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芒,他手腕一翻,便朝着姑娘直刺而去!

灵光萦绕在匕首上。这一击,狠辣、精准,旨在瞬间废掉对方的视觉,打断施法。

然而,面对这足以致命的攻击,那姑娘竟然不躲不闪!她脸上的诡异笑容甚至加深了,那只完好的右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疾刺而来的刀尖。

就在应归燎手中的匕首刃尖,距离她的眼球仅有寸许之遥的刹那——

应归燎手中的匕首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一般,毫无征兆地化作了一团稀薄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应归燎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手掌抓了个空,只剩下掌心残留的一点金属冰冷的触感幻觉。

对了!

这把匕首是应归燎在彩幽城买的,是在这个记忆空间里买的!

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怨力构成的,齐临可以将它们构建成任何东西,自然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它们抹灭。

姑娘眯起了眼睛。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惬意和戏谑的光芒,仿佛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她张开被烧伤的、有些扭曲的嘴唇,声音中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在我的地盘还想反——唔!”

她话还没说完,应归燎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疾退。

应归燎轻轻一笑,看起来像是得逞了计谋。姑娘警戒地看着他,却见应归燎手中长链如同银蛇一般扭曲舞动,而垂挂着青铜罗盘的另一端竟然在不知何时缠绕上了她的手臂!

应归燎眼神锐利,在后退之势将尽时,猛地手腕发力向后一收。

银链瞬间绷直、拉紧!罗盘那端传来的巨大拉力,让素衣姑娘的手臂被猛地扯得一抬,身体也随之一个踉跄。

“至情!”

应归燎一声清喝,如同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罗盘瞬间爆发出炽烈的灵光,如同一颗小型炸弹一般,瞬间将素衣姑娘大半个身体吞没。

“啊——!”一声混合着惊怒与痛苦的尖叫声从光芒中传出。

应归燎还以为自己得手了,可是在灵光爆发的同一刹那,她似乎就做出了决断!

只见被灵光笼罩的那具素衣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干瘪、萎缩,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物,变成了一层软塌塌的空壳。

她再次选择了金蝉脱壳!

周身那些一直狂乱舞动的人皮像是吹气球一张接一张地、毫无规律地鼓胀起来,又迅速干瘪。

场面诡异而混乱,仿佛无数濒死的肺叶在疯狂呼吸。

应归燎显然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手腕轻巧地一转,缠绕在姑娘手腕上的银链便“哗啦”一声松开了,被他稳稳收回。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一旁似是还被疼痛支配着一蹶不振的钟遥晚。

钟遥晚的脸色苍白,他应该是疼极了,呼吸急促而浅弱,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耗尽力气。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那双熟悉的眼睛从发丝间透出,不着痕迹地与他对撞了一瞬。

探寻到熟悉的目光,应归燎心中最后一丝因担忧而产生的迟疑瞬间消散,手中的动作变得更加利落。

他的视线聚焦在那道不断从人皮中蹿出的黑影,银链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追魂索命的银蛇,紧咬着黑影,发起了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追击!

银链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时而缠绕,每一次攻击都落在黑影即将经过或可能闪避的轨迹上,逼迫它不断改变方向。

终于!黑影在应归燎的追击下乱了章法,为了躲避又一次链击,仓促间竟一头撞进了那张被应归燎撕裂的人皮中!

人皮如同被瞬间注入了空气,猛地鼓胀、充盈起来。

应归燎的追击骤停。

而那黑影显然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张皮是破的,它根本没有办法使用!

它没有丝毫犹豫,撑开人皮的嘴巴疾蹿而出!强劲的气流将那张破裂的人皮吹得猎猎鼓动,如同风中残破的旗帜。

然而,就在人皮嘴巴大张的一刹那——

黑影看见原本应该因剧痛而倒地不起的钟遥晚,此刻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就站在那张鼓风人皮的侧后方!他手中的青竹棍早已蓄势待发,棍尖在月下划出一道青影,趁着黑影蹿出、人皮被气流撑开的瞬间,精准无比地透过人皮上的那道裂口,疾刺而入!

“嗬啊——!”

钟遥晚暴喝一声,萦绕着灵力的棍尖径直抵在了人皮内部的皮肤上,以及内壁上绘制着的红色凉亭图案!

那黑影的动作停滞,它没有形状,可是钟遥晚却能够感觉此刻有一股暴怒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钉在自己后背。

“走!”

应归燎的低吼同时响起。他及时捞住倒在一旁的许桃,手中的罗盘再次脱手掷出。

只是这次的目标,不再是人皮也不是黑影,而是钟遥晚!

钟遥晚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在棍尖抵住红亭图案的瞬间,空着的左手已然探出,精准地凌空抓住了飞射而来的银链罗盘。

就在三人依靠长链相接时,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那个红色凉亭图案中爆发出来。

那吸力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拉扯,更像是某种空间的塌陷或规则的启动!

猩红的光芒从图案中迸发,瞬间将紧紧相连的三人彻底吞没。

眼前的一切——狂舞的人皮、崩解的红亭、荒芜的野地、惨白的月亮——都在瞬间扭曲化为一片飞速旋转的混沌色块与流光。

……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应归燎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卡在家里的那个巨大的桃木箱子中。

箱盖半开,光线从头顶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赤裸的手臂上,暖洋洋的,是记忆中的温度。

“操……” 他忍不住低骂出声,声音因为脱力和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该死的齐临……就不能轻点把人丢出来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大炮里轰出来的一样,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之前硬抗高温撕裂人皮的手臂,此刻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动作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上凉飕飕的。

应归燎低头一看,果然之前在记忆空间里置办的劲装全部消失了,身上只剩下一条四角裤而已。

应归燎:“……”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立刻扭头看向窗外。

外界天光大亮,阳光正好,看起来是一个美好的清晨。果然记忆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不一样的。

他松了一口气,也好在是白天,他们现在不用担心再一次被吸进空间里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出来,他转动略显僵硬的脖颈,目光扫向房门方向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只见房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唐佐佐。

她穿着一袭红裙,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双手环胸,正斜倚在门框上,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在他们三人仅穿着内裤、造型各异的男人身上,来回扫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片刻后,应归燎率先打破沉默,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以一个比较体面的姿势从箱子里跨出来。

“咳咳……咳!”

许桃被箱子边缘硌得生疼,感觉自己的身板都快散架了。他龇牙咧嘴地咳了几声,刚扒拉着箱子边缘爬起来,一眼就看到门口的唐佐佐。

所有的疼痛和晕眩仿佛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从箱子里爬出去,开口第一句就想让唐佐佐把他打死,“佐佐姐,你回来啦!你是不是在家里住不下去了,所以回事务所了啊?”

唐佐佐:「……」

唐佐佐懒得理他,扭头看向应归燎:「你们做什么呢?」她比划着,上下打量了应归燎一番,笃定道,「行为艺术?」

“……” 应归燎额角青筋跳了跳,“行为你个头!我们刚刚从一个记忆空间里出来!差点死在里面!”

唐佐佐扬了扬眉,手上动作不停:「我回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怨力波动,就在这个房间。」

“之前有个思绪体没净化,一直放在箱子里,谁知道居然开出了个记忆空间,把我们仨全卷进去了。” 应归燎揉了揉还在刺痛的手臂,语气烦躁,“折腾了好几天刚逃出来。正好你回来了,一会儿把那思绪体处理了吧,省得再出幺蛾子,累死了。”

唐佐佐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你们不是已经净化了吗?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怨力了。」

“嗯?”应归燎一愣,“什么已经净化了?我们刚出来,还没来得及……”

他话还没说完,又见唐佐佐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继续比划道:「阿晚怎么了?」

应归燎心头猛地一跳,立刻顺着唐佐佐指的方向,转头看向身边的钟遥晚。

只见钟遥晚还维持着半靠在箱子边缘的姿势,手里抓着罗盘和青竹棍,闭着眼睛还没有清醒过来。他的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锁,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最让应归燎心惊的是,钟遥晚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肩膀、脖颈——那些原本只是被高温烫红的部位,此刻竟然浮现出一片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瘀痕,隐约还能看出类似抓挠或撕裂的纹路。

“钟遥晚!!”应归燎脸色大变,回头朝唐佐佐大喊:“快去开车!去医院!!”

唐佐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到应归燎的惊慌神色,以及钟遥晚身上诡异的瘀伤,立刻明白事态严重。

她没有废话,点头应了个好,连忙拿了钥匙下去开车。

*

钟遥晚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一个没有皮肤的人。

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没有皮肤。通体都是裸露的、湿漉漉的、不断细微搏动着的赤红色肌肉与筋膜组织,纹理清晰得令人作呕。

直到他缓缓睁开眼睛,那两颗镶嵌在血肉里的苍白眼仁才能够为这具躯体带来一丝非人的生机。

大夫们对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津津有味的表情,仿佛在观赏一件稀有的展品,或是在讨论某种新奇的事物。他们的低语汇聚成嘈杂的嗡嗡声,充满了好奇、评判,唯独没有共情。

家人们庆贺着他的劫后余生,可是却没有人敢接近他,望向他的眼神都是充满恐惧的。

那一刻,他便清楚地知道了。

他们是人类,可他已经是怪物了。

这个世界熙熙攘攘,却再也没有他的同类了。

热水浇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还是人类。利刃剥开他的皮囊后,他就已经是怪物了。

他穿上属于人类的皮肤,可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变回人类了。

那天,在他穿上「衣服」的时候,忽然心下一动,转头望向了门口。

门缝外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只眼睛带着愤怒,带着厌恶,带着极致的憎恨,更深处还翻滚着一种想要操控他人的丑恶眼神。

齐临记得他。

他姓江,曾经是城里的杀猪户,现在赫赫有名的黄泉戏班班主。

这之后,齐临在班主的工坊中见到了很多他的同类。

他们有的被强行拉长或缩短了四肢,像畸形的爬虫;

有的两个个体被残忍地拼接在一起,共享部分器官;

有的被剥去了表皮,却未能像齐临那样成功,只留下一团蠕动的、溃烂的红色肉块;

有的被压缩了骨骼,变成侏儒般的怪异形态。

他们都被改造了身体,扭曲了形态,在痛苦与混沌中维持着非生非死的状态。

他们都是怪物。

齐临问班主,能不能制造出和他一样的无皮人,他想要更多的同类。

他的话出口以后,班主的眼神就变了,就像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赌徒看到了绝佳的机会,里面饱含着的贪婪不言而喻。

班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改造手册,上面记录了他尝试制作无皮人的记录。

“你看,我试过生生剥皮,趁着人还清醒,一刀刀剔下来……可剥到一半,人就断气了,血肉也很快溃烂。” 班主的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颤抖,“我也试过用滚开的水浇,把皮烫得半熟再揭……皮是揭下来了,可里面也烫烂了,根本活不成!”

他问齐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一样?!为什么你可以被剥了皮还不死?为什么你活了这么久?为什么你还能再穿上别人的皮,装得像个人一样?!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齐临静静地听着。

那裸露的眼球在血肉中缓缓转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没有皮肤覆盖、指节分明却鲜红可怖的手,伸向自己的耳侧。

他摸索着,从自己那团赤红血肉的某个凹陷处,抠出了一枚东西。

一枚翠绿欲滴的玉质耳钉。

他将耳钉托在掌心,那抹翠色与他赤红的手掌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说:“或许你做得无皮人都活不下来,是因为灵力不够充沛的关系。”

那之后,齐临建立了桃花村。

他在桃花村中将一个个和他一样没有灵力的人,变成无皮人。他又从全国各地,为班主收集来更多的灵能者,等到他们死后再吸收走他们的灵力,维系自己的生命,也用于制作更多的无皮人。

桃花村里住着他的同类,桃花村是他的乌托邦。

钟遥晚在那一群人皮中,见到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见到了齐临的车夫,见到了那个文质彬彬的秀才,见到了那个半张脸烧伤的姑娘。

他见到了许多在齐临的记忆空间中见到的面孔。

一张张,一幕幕。

许多许多。

……

钟遥晚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吊灯,身下是事务所的沙发。

耳畔传来一阵阵沙沙的书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他眨了眨还有些沉重的眼皮,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流。首先感受到的,是右手传来的一阵温热而坚实的触感。

他正紧紧地抓着应归燎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视线聚焦,他微微侧头,看到应归燎正弯着腰,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左手握着笔,正在一个摊开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回家了?”

钟遥晚的声音还有些干哑。

听到他的声音,应归燎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几乎是瞬间转过头望向他:“醒了?”

钟遥晚刚要说话,紧接着,许桃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呜哇——!!小晚哥!!!你终于醒了啊啊啊——!!!”

他的哭声极具穿透力,钟遥晚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哭丧。

他说:“干什么哭成这样,我这不是好好的?”

钟遥晚坐起身,只见这会儿唐佐佐和陈祁迟都在,四个人围坐在茶几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埋头苦写,大考前的图书馆也不过这个架势了。

应归燎的右手被他握着,只能用左手写字,那字迹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笔画扭曲纠缠,结构支离破碎,说龙飞凤舞都是客气的了,活脱脱是某种抽象派艺术大师的即兴涂鸦,或者刚从外星飞船上下来的外星人试图模仿地球文字,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线条和圈圈。

别说笔锋了,能认出是个字都算眼力好。

旁边的陈祁迟和唐佐佐也没好到哪里去。按常理,陈祁迟一见到唐佐佐,那笑容能甜得齁死人,尾巴恨不得摇上天。可是这会儿两个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头拧成疙瘩,嘴角下垂,下笔如有仇。许桃更是眼泪汪汪,一边吸鼻子一边用力划拉,脸上写满了绝望。

“干什么呢?”

钟遥晚看得一头雾水,好奇心战胜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他伸手,从应归燎面前抽过那本被外星文字荼毒的本子。

上面写的字钟遥晚一个都看不懂,翻到首页才发现这是许桃的暑假作业。

他抽了抽嘴角:“你们不会集体在帮桃子补作业吧?!”

“何止!”陈祁迟哀嚎,“这小子这个暑假是真的一点没写,我们四个已经写了一下午了!手都要断了!”

唐佐佐听完以后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显然今天没少折腾自己的头发,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都被她抓成鸡窝头了,配上她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和紧锁的眉头,反差感强烈得有些滑稽。

钟遥晚更困惑了:“我记得……不是还有三天才开学吗?就算要补,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应归燎闻言,终于停下他那“外星文创作”,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说:“齐临的记忆空间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现在已经三十一号了,明天就开学了。”他指了指唐佐佐,“喏,这位姑奶奶都准备回来复工了。”

许桃听完以后又开始哀叫起来。

应归燎被他嚎烦了,直接拿了块橡皮扔过去:“行了,别哭了!给你填满就完了,反正暑假作业而已,老师是不会检查的。”他说着,像是终于找到了解脱的借口,直接把笔往茶几上一丢,彻底罢工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堆令人头痛的作业,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回了钟遥晚身上:“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上午带你去医院了,医生说你身上的烫伤问题不大,按时上药,注意别感染就行。主要是你一直昏迷不醒,他们有点拿不准,本来建议住院观察的,但最近床位紧张,排不上,只能先带你回来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回去再挂个急诊。”

“没什么大碍,”钟遥晚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动起来有点疼而已,过几天应该就恢复好了。”

“那就好。”应归燎松了口气。

陈祁迟听到这里,也忽然从作业苦海中抬起头。他放下笔,挪了挪位置,凑到钟遥晚另一边,动作自然地抓住了钟遥晚的另一只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闭目凝神感受了片刻。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脉象是比之前稳多了,你睡着那会儿,气血有些紊乱,心脉也不太稳,有点心悸发慌的迹象。现在好多了,但是记得饮食清淡些,多休息。还好你还有灵力保护,这些外伤应该过段时间就能好得七七八八了。”

许桃见两个人都偷偷放下了笔,顿时急了,也顾不上哭,指着他们喊道:“小陈哥!小应哥!你们不要偷懒啊!!作业还没写完呢!!”

陈祁迟被点名,转过头,对着许桃龇了龇牙,没好气地说:“就是因为你偷懒,我们今天才这么惨的吧!”

陈祁迟嘴上这么说,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笔,继续在那些空白的横线上进行鬼画符般的填充工作。

钟遥晚坐着缓了一会儿,感觉身上那股虚软劲儿过去不少,随后也加入了赶作业的大军。

他原本以为从那个鬼地方回来,至少能捞着个囫囵觉睡,谁知道现实如此残酷,竟然直接无缝衔接了开学前夜补作业的地狱模式。

五个人围着一张茶几,与时间赛跑,与空白格搏斗,与逐渐僵硬的手指和发花的眼睛抗争。等终于把许桃那堆暑假遗产填塞得差不多,都已经凌晨三点了。

第二天早上,唐佐佐送许桃去学校。听说许桃父母是下午落地的飞机,等到回来以后正好去接许桃放学。这小鬼在灵感事务所的借助之旅也算是就此告一段落了。

钟遥晚的手机算是永远留在齐临的记忆空间里了,不过应归燎也不吝啬,一大早就去给他买了一台新的。

这会儿钟遥晚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摆弄着新手机一边把空闲的胳膊塞到应归燎手里,让他帮自己上药。

微凉的药膏敷在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和瘀伤上,带着舒缓的刺痛感,确实舒服了不少。

“那小鬼走了,” 应归燎一边涂药,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就能搬回来住了?”

钟遥晚闻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没抬头,语气也很随意:“过两天吧。我现在身上好多地方一碰就疼,跟你一块儿睡,你晚上一个翻身或者胳膊腿压过来,我明天就不用下床了。”

应归燎的房间换了张大床不假,但在钟遥晚的睡眠体验里,那床的有效使用面积从来就没超过一米。

应归燎这人,睡前一定要像八爪鱼似的把他搂得紧紧的,脑袋还得蹭在他颈窝或胸口,一条长腿也得压上来,仿佛不贴着就睡不着。睡熟后倒是会老实点,但偶尔无意识地翻身或挥手,力道也不小。

以钟遥晚现在这身伤情,确实经不起这种甜蜜的负担。

应归燎一听,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上药的手都停了,把脸贴到钟遥晚没受伤的那边手背上,用那桃花眼眨了眨,做足了可怜状:“我忍忍就是了嘛,我保证规规矩矩,绝对不碰到你。小晚,你肯定不忍心看我再独守空闺,夜不能寐吧?你看我这黑眼圈,都是想你想的……”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是守夜守的。”

他刚说完,陈祁迟端着一只散发着古怪苦味的陶瓷碗,从厨房晃了出来。钟遥晚立刻皱起眉,捂住鼻子。

“行了,别打情骂俏了!”陈祁迟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来给钟遥晚熬药,现在困得不行。他指了指应归燎,说,“看着他喝完,一滴都不许剩。我回去补觉了,困死了……”

“得令!”

应归燎说完,陈祁迟已经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事务所。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以及那碗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复合型苦味,还隐隐夹杂着某种草根土腥气的药汁,安静却极具存在感地摆在茶几上。

应归燎端起药碗,象征性地吹了吹,说:“听到了?陈医生的命令。来,乖乖把药喝了,对你身体好。喝完了……我们再商量‘搬家’的事,嗯?”

“说起来……”钟遥晚侧开视线,明晃晃地转移话题,“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齐临的记忆?”

“你喝了再说。”应归燎不为所动。

“我觉得这事儿比较要紧。”钟遥晚正色道。

应归燎气笑了,他知道钟遥晚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拖延时间,于是直接使出了杀手锏:“哦,对了,我也忘了和你说,齐临的思绪体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钟遥晚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属于工作内容了。”应归燎说,“喝了药,我今天勉强一下提前上班。”

钟遥晚:“……”

钟遥晚也知道应归燎这是铁了心让他现在就把这碗药汤喝了。

两人僵持了几秒,最后钟遥晚还是苦着脸,一口气把药汤灌了下去。

药的苦味压在舌头上不肯散去,他被呛得眼睛都红了,吃了两颗糖才终于缓过了一些。

糖的甜味慢慢在口腔里化开,勉强压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苦。

钟遥晚咳得眼睛发红,生理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他顾不得缓气,一把抓住应归燎的衣袖,问道:“咳……现在……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问题?!”

应归燎这才满意。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钟遥晚眼角的泪花,说:“齐临的思绪体,净化以后变成灵契了。”

钟遥晚一愣,咀嚼糖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应归燎又道:“不过现在还不清楚他的思绪体到底能做什么事。你有头绪吗?”

钟遥晚拧起了眉,开始回忆起自己那个梦境中,属于齐临的记忆。

其实齐临的记忆对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冲击,毕竟现在的钟遥晚,只是净化一个两个的思绪体的话,完全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只是齐临的心境实在是太奇怪了,让他忍不住就在那个梦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去观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

他轻轻用手指敲着膝头,整理着思绪,回忆道:“我在齐临的记忆里看到,他是一个出生大户人家的孩子,因为不小心掉进了滚烫的开水里,全身大面积烫伤,皮肉几乎分离。于是大夫干脆直接把他的皮肤去掉了,本来大家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我想这里面也有那枚耳钉里储存的灵力的原因。

“后来,齐临非常执着想要‘同伴’,于是他建立了桃花村,专门抓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为他们戴上耳钉以后再扒掉皮肉,人皮就贴在连接彩幽城和彩幽群山的那座凉亭上。

“他和黄泉戏班的班主之间的关系属于互惠互利。齐临毕竟是个无皮人,就算有灵力加持也命不久矣,所以就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走遍大江南北,也用自己的画笔记录下见过的山河。他也是在这途中,寻找灵能者,并且绑架回彩幽城的。”

应归燎若有所思。

钟遥晚又道:“后来,到了齐临临终的时候,他却忽然……良心发现了。”

“良心发现?”应归燎嗤笑一声,“做了这么多孽,把那么多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这才发现?”

“对。”钟遥晚陈述道,“是在……他画那个凉亭的时候。他对着那个红亭画草图,在草稿上画出一条一条拼接线的时候,忽然后悔了。”

应归燎眉头一挑:“那不就是我们刚到记忆空间的那段时候?”

“没错。”钟遥晚说,“而且我们在记忆空间里遇到的很多人,其实都是齐临曾经害死过的普通人。例如黄泉戏班的小厮,还有他的车夫。”

“你的意思是……他在自己的记忆空间里,给这些人又一次生命?”应归燎斟酌着措辞,“他在给这些人……制作乌托邦?”

“我想是的。”

钟遥晚说。

在齐临记忆的终末,那个赤红的身影脱下了那副皮囊。

他站在那张尚未完工的红亭山水画草图前。

草图上的凉亭,线条已经勾勒完毕,但那些代表人皮拼接的接缝线,在最初的绘制后,又被某种情绪驱使着,刻意淡化,乃至试图抹去。

最终,他将那层皮囊铺开当作画纸,开始绘制那幅红亭山水画。

画中的红亭,艳红如火,纯净明亮,它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毫无血腥与诡异之感。

亭子的线条流畅自然,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人为拼接的痕迹。

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着,仿佛自古便生长在那里,与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和谐,宁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美。

而在画作中被隐去的人皮痕迹,却仍然藏在那些看似浓淡相宜的墨水之下。

齐临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他最后,也是最矛盾的记录与赎罪的尝试。他绘制了一个剔除了所有罪恶痕迹,却将这份美建议在了无法磨灭的罪证上。

钟遥晚将这个最后的画面描述给应归燎听,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钟遥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在画完了那幅画以后,将画作给了黄泉戏班的班主。”

应归燎拧起眉,一个不祥的联想骤然浮现:“这幅画不会也是从那场地震中启出来的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钟遥晚说,“但是,如果也是从那场地震中启出来的话。那就说明了当初被黄泉戏班班主残害的,那些成百上千的改造人……都还没有被净化。”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演啦!!

钟遥晚: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啦!

应归燎:怎么听说有人好像信誓旦旦地说过年前一定能写完的啊?怎么现在才完第八个副本啊?

蓝:……这个,那个,呃!哈哈!

钟遥晚:而且现在好多线索,我都头大了。你到底心血来潮加了多少内容?

蓝:……那个,这个,呃!哈哈哈!

钟遥晚:话说这个副本,佐佐和阿迟都没什么戏份啊,他们的工资还结吗?

蓝:结!当然结!虽然佐佐姐和陈祁迟没有在剧情里出现,但是这个暑假他们也做了不少事嘞~

应归燎: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加班的加班费应该管够吧?

蓝:你还真是反工贼第一人。提钱多伤感情啊?我们来提点别的吧!

应归燎:你还要不要我们帮你号一波营养液了?

蓝:OAO!提钱一点都不伤感情,请应大师多多提吧!

钟遥晚:……没原则。

蓝:在营养液面前,原则都是浮云啦~

钟遥晚:那你总该来点猛料来套营养液吧?

蓝:猛料我没有,但是你们两个有,正好明天元旦,请大家吃顿好的!

应归燎:你有没有感觉这人在开车?

钟遥晚:我有这种感觉。

应归燎:小剧场提倡绿色啊,像她这样的行为要不要把她丢出去?

蓝:不要啊!那那那那我换个剧透!

应归燎:嗯?

蓝:下个副本,辣个女人将会再次火辣登场了!并且我们的小晚同志会【哔——】【哔——】和【哔——】一整个大爽文剧情啊!!各位书友们,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可以的话给主包投投营养液,爱你们!

📖 第九夜:无尽沙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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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雾蓝

槿雾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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