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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江泽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7413 2026-06-03 07:29:53

这两点已经足够让许多事情变了意味。

时间转眼就到了周五。

应归燎嘴上说要等钟遥晚出门以后再睡个天昏地暗, 实际上根本就起不来床。

钟遥晚收拾完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才勉强起来。伺候完祖宗洗漱,再把祖宗半扶半抱到沙发上,叮嘱祖宗没事就睡一会儿,有事也能睡一会, 不要到处乱跑。

出门前, 应归燎还缠着钟遥晚非要抱一下才准他走。钟遥晚闻言后扬了扬眉, 却也没说什么, 已经在玄关了却还是折返回去,和他拥抱过后再贴了个吻。

而应归燎也很上道, 两只手勾着钟遥晚的脖子,手指轻轻蹭过钟遥晚颈后。

感觉到手指的温热后,钟遥晚微微一顿。这一周以来, 因为视觉和触觉的严重障碍, 应归燎的空间感和距离感一直很差。每次想要触碰钟遥晚,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挪动,生怕动作大了打到或碰疼他。即使钟遥晚明确引导,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应归燎的动作也总是带着点迟疑和谨慎。

而方才应归燎的动作中显然是没有犹豫的。

钟遥晚心下疑惑,但是马上被应归燎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快出门吧, 早点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 确实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就要错过和小葵约定的时间了。

于是, 他压下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疑惑, 又低头亲了亲应归燎的额头:“知道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小心一点。”

大厅的门打开又合上, 锁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应归燎坐在沙发上, 保持着钟遥晚离开时的姿势, 一动不动,仿佛还在回味那个拥抱。

几秒钟后。

他眨了眨眼。

那双原本涳濛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甚至还带着点计划得逞后的狡黠光芒。

他又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确认钟遥晚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电梯方向,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折返。

然后——

“耶!”

他低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完全没有半点需要人照顾的模样。

他脚步轻快地跑回房间拿了手机,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打开电视,短短三分钟的时间就给自己点了五个外卖。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脸上露出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满足表情。

天知道这一周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身上哪里不舒服了就吃得清淡一些,大概是刻在所有国人基因里的信条。

除了他刚刚醒的时候见了一点油腻荤腥(还没吃出味儿来),后面钟遥晚给他准备的都是一些清汤寡水的东西,什么白水煮面、白水煮蛋、白水煮菜,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

最要命的是,钟遥晚还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外卖的香味天天在他鼻子地下飘,他口水都快流成河了,可送到他嘴边的,永远是一小勺白粥配几根咸菜!

那种看得见(虽然他假装看不见)闻得到(虽然他假装闻不到)却吃不着的感觉,简直是酷刑!

另外,装病的这一周,钟遥晚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他虽然乐得享受照顾,但也真是……无聊透顶啊!

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电视不能看,手机不能玩,连想偷偷活动一下筋骨,都得等钟遥晚去洗澡或者短暂离开的间隙。有好几次他挂在钟遥晚背上看他刷手机解闷,钟遥晚却忽然福至心灵突然回头,他都得立刻切换回眼神茫然无辜的状态,差点没憋出内伤。

什么?你问他为什么装病一堆debuff,还非要装病?

那当然是享受男朋友无微不至的照顾啊!

这一周,钟遥晚对他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怕他无聊,总是会附在他耳畔说话,温热的风从耳畔吹过,低哑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钻入耳中的时候,应归燎就觉得装得再辛苦都值了。

更何况,这段时间连洗澡都不用他亲自动手。男朋友的手在身上一遍遍滑过的时候,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把钟遥晚就地办了。

而且,钟遥晚还会仗着应归燎没有视觉,没有感知,用各种奇怪的姿势把他当成大型抱枕。虽然一些姿势真的很怪异,但是该说不说,也算是见识到了钟遥晚的小癖好,并且尝试过在各种角度观察男朋友了。

不亏。

而今天,钟遥晚出门起码得五个小时,要是江泽讲话颠三倒四的话,那他说不定能狂嗨一整天。

他要吃!他要玩!他要把失去的全都补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摊牌,结束这场装病大戏……

应归燎咬着外卖刚送到的芝士蛋糕勺子,边吃边盘算。

嗯,等今天狂欢完,就开始让感官慢慢恢复吧。

一来,他也得回灵感事务所处理成堆的思绪体了。

二来,他趴在钟遥晚身上看他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V我五十”群里的消息。唐佐佐艾特钟遥晚,问他那个瞎子什么时候才恢复。钟遥晚还没回复,许南天就跳出来发了一大串哈哈哈,说他现在应该是半残废,说瞎子都是轻了。

应归燎当时心里就冷笑三声。

好,很好。

等他回去了这群人就完蛋了!

不过,这慢慢恢复具体需要多久,也是一门学问。

应归燎咽下最后一口香甜的蛋糕,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狡猾又惬意的笑容。

就再恢复一个星期吧。

*

风雪夜结束后的这一个多星期,彩幽市的天气似乎也恢复了常态。虽然偶尔还会飘雪,但都是细碎安静的雪花,再也没有那晚那种仿佛要撕裂天地,吞没一切的狂暴。

城市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那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被厚厚的积雪和时间的流逝悄然掩埋,只留下一些暗流涌动的后续处理。

钟遥晚按照约定时间来到精心疗养院。

曾经森严紧闭的铁门如今毫无防备地敞开,门卫室也空无一人。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搬运着最后的物品。看来收尾和转移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钟遥晚进到室内找小葵。

小葵见钟遥晚来了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带着钟遥晚上了二楼。

电梯正在繁忙运行,两人干脆走楼梯上去。

“江泽现在就住在小雪先前的房间里,因为只剩下他一个需要被看管的病人了,直接用那个屋子会方便很多。”小葵说。

“林雪最近怎么样了?”钟遥晚问。

“听说她爸妈听说了那晚的事情以后吓坏了,试图改善对林雪的态度。但是小雪对他们爱答不理的,每天就过自己的日子。”小葵回答道,“我也没有去看过,不好说,但是送小雪回去的那个同事说,小雪现在看起来像个机器人似的。”

钟遥晚闻言后轻轻叹了口气:“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这也没办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病房门口。

江泽背对着门,坐在床边,面朝着那扇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户。他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病号服,正对着窗外发出“嘿嘿”、“哈哈”的古怪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

小葵打开了门口的锁后就去忙其他的事情了,半个小时后市精神病院就会来接江泽,钟遥晚只有半个小时的谈话时间。

屋子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样,原本倾倒的沙盘也被收拾好了,放在原来的地方。

钟遥晚在唐左左的记忆中见过江泽,那时的他还是个皮肤晒得黢黑发亮的山中小伙,眉眼舒展,笑容带着山野的质朴,浑身透着股爽朗的韧劲。可眼前的人,却与记忆中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几乎让人不敢相认。他的头发蓬乱如枯草,纠结在一起,大半已染上灰败的白色,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霜,胡乱贴在头皮上,露出的额角爬满了深刻的皱纹,与年龄极不相称。

曾经舒展的五官,如今挤在这张消瘦脱形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轮廓。他的整张脸像是被岁月狠狠搓揉过,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沧桑和怪异。

“江泽。”钟遥晚出声叫他。

江泽的笑声没有停止,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铁窗自得其乐。

钟遥晚声音平稳地抛出第二个问题:“你还记得唐左左吗?”

江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本应被遗忘的名字。

钟遥晚半靠在桌子旁,陈述道:“她有个女儿,也叫唐佐佐,只不过是有单人旁的‘佐’。她是在桃花村出生的,后来从山里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泽的反应,对方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神里的疯狂似乎在一点点被某种更尖锐的痛苦取代。

“我们也在山里发现了唐左左——二十年前你引进山的那位——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的白骨在一座山上,那个山头不高,但是背靠着另一座大山。如果登上去的话,可以看到城市的方向,但是很可惜,她还没登上去,就已经被害死了。”

钟遥晚还记得东方夭说过,村长的儿子去城里打工了,好些年没有回去了。这个故事江泽应该是不知道的,或者说,他只知道一半。

他在唐左左的记忆中看到,这个名叫江泽的人,曾经对她颇为照顾。今天这行的目的也是想要告诉江泽关于唐左左的后事,好让一个关心她的人,知道她的归处。

他想告诉江泽,彩幽群山是一个外人走进去,很可能就走不出来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想办法带林雪过去了

然而此刻,江泽的嘴唇颤抖,半晌没有发出声音。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钟遥晚的方向,仿佛想从这片模糊的光影里分辨出说话人的样貌和意图。

就在钟遥晚打算讲述下一段实情的时候,江泽忽然出声了:“我、我知道……是我害了左左姐。她帮了我们村子……我还做了害她的帮凶,我不敢回去,我知道左左姐不会原谅我的。”

江泽的语句清晰,看起来是神志已经回笼了。

钟遥晚一愣,眼神微凝,立刻追问:“你怎么害的她?”

然而,这次江泽并没有回答钟遥晚的问题。

他记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院里请来的捉灵师,每个月都会来进行驱邪工作。他想要帮林雪进山,也是这个人阻挠的。

江泽的声音中带了一些敌意:“你叫什么名字?姓唐吗?”

“不是。”钟遥晚说,“我只是唐佐佐的朋友,也看过唐左左的记忆,我知道你不止引她进山了,还带她出山了。”

江泽的眼神动了动,说:“你为什么要阻止小雪去山里,那是她想要的自由。是我们……是我们好不容易给她铺的路!”

“她想要的是山川河海,不是单单一座山。况且,你们直接用死亡逼她逃跑,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也是违背了她的本愿吗?”钟遥晚回忆着林雪最后望向山峰的眼神,停顿了片刻后,继续道,“但是不用担心,林雪她……应该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坚强。”

江泽再次陷入了沉默。钟遥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江泽才缓缓开口:“我看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

钟遥晚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二十五。”

“二十五……”江泽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你不姓唐……那,是姓应吗?”

应?

钟遥晚眉心一跳,他是认识应归燎还是应书?

江泽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钟遥晚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我姓钟。”

“钟?”江泽重复着这个字,“没听他提过。”

“他是谁?”钟遥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唐策。”江泽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策?!你认识唐策?”

“我当然认识他,”江泽说,“不然你以为,左左姐的尸骨是靠谁找到的?”

“……什么意思?”

钟遥晚的思绪有瞬间的混乱,显然没理解江泽的意思。

唐左左的尸骨,不是他和陈祁迟意外发现的吗?几次回到那个山坡也都是半脸男的思绪体作祟,和江泽有什么关系?

江泽看了他一眼,只当钟遥晚是小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缓缓道:“当初我带左左姐出山以后,真的以为她已经成功离开,回到城市里去了。左左姐把徘徊在我们村附近的怪物净化了,村里也再次和平起来。过了几年以后,我就离开了村子,去城里打工了。”

江泽的语速很慢,但是逻辑很清晰。

他也弄不清楚钟遥晚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要知道唐左左相关的事情?他刚刚说的唐左左的记忆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把这件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尽管这件事,他已经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过很多遍了,他的病友们也都知道。但是他还是想要说,好像只有一遍一遍地复述,将这件事告诉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来谴责他,他的罪孽才能赎清一般。

“左左姐住在山里的时候,和我说过很多城市里的事情,我也十分向往外面的生活。离开了桃花村以后,我去了一个工地工作。我没文化,只有一身力气,赚的钱勉强能在城里落脚。后来熬成了个小包工头,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每年我都会回一次桃花村,给村里人带点城里的稀罕玩意儿。”

“但是有一年……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幕。”

钟遥晚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幕?”

“对,”江泽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像又看到了那一幕,“我们村里那个脏皮猴——就是脸上只有半边好肉的家伙——他刚出生就把他娘克死了,他爹后来去城里打工,也再没回来。他长得吓人,村里没人愿意搭理他。可是左左姐来了以后……我看到过不止一次,左左姐和那个脏皮猴单独相处。没过多久,脏皮猴竟然长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看起来脏皮猴是桃花村的人对半脸男的称呼。

钟遥晚微微拧眉。到这里为止,都和他在唐左左记忆中看到的一致。

“后来,我每次回村,都不会给脏皮猴带东西。我不喜欢他,他性格阴沉,从不和人交流。”江泽的声音里带着厌恶,“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爹好心叫他来家里玩,他却把我家的锅碗瓢盆都摔碎了,满地碎片。我回家看到,气得不行。”

江泽说:“但是后来,我想着脏皮猴毕竟是我们村里的人。而且听说他和村里西边那个的寡妇走得很近,说不定以后要和她成亲。我就想着还是给他送点东西吧,我常年不在村里,也算是给他们提前送贺礼了。”

“那天,我去脏皮猴家。他家没人,门也没锁——我们村里民风好,都不锁门。我就想把礼物直接放他桌上。可是,我刚走进屋里……”江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听到……听到一阵……一阵像是挣扎、碰撞的声音……我、我好奇,就再往里走了几步……”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仿佛正眼睁睁看着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在眼前重演:

“我看到……我看到那个脏皮猴……他、他正在对一个女人……用强!那个女人……根本不是西边的寡妇!他们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在惊恐地发抖!”

江泽猛地喘了口气,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恐惧和后怕:“那脏皮猴从小打架就厉害,下手又黑,我根本不敢惹他,立刻就跑了。可是跑走了以后才回味过来不对劲,那个人……那个人,虽然憔悴了,虽然落魄了,可是长得和左左姐一模一样!”

“你知道他囚禁了唐左左,但是没有救她?”钟遥晚沉声道。

“我没有办法!”江泽崩溃地嘶吼出声,干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自己花白的头发,仿佛要将头皮连同那段恐怖的记忆一起撕扯下来,“那个脏皮猴好像知道我去过他家。我想把这件事告诉村民,让大家一起去把左左姐救出来!可是……可是我刚有这个念头,还没找到人说……那个脏皮猴就出现了!他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声不响……死死地盯着我!像条毒蛇!只要我一靠近别人,想开口,他立刻就凑过来,阴魂不散!我、我连去茅房……都觉得他在外面盯着!”

江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后来,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收拾东西想偷偷溜回城里。可我刚出村口没多远……他就追了上来!不由分说,把我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那根本不是打人……是往死里打!他一边打,一边用那种……那种根本不是人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桃花村……我不敢……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里都是左左姐最后看向我的那双眼睛……她在求救,她在看着我……可我跑了!我像个懦夫一样跑了!!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当时被打死的是我……可是……可是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你不知道脏皮猴有多可怕……他……他只有半个脑子!真的!只有一半!眼睛也只有一只,另一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砍掉了一样!可他居然还活着!活了这么多年!”江泽的身体开始颤抖,逐渐地语无伦次,双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后来……后来我在工地上干活……亲眼看到一个工友,被掉下来的钢筋……正好砸中了脑袋……半个脑袋……就、就那么没了……我当时……我当时马上就想到了脏皮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且近乎狂热的恐惧联想:“脏皮猴只有半个脑子都能活!那个工友……那个工友说不定也能救!一定能救!他肯定没死透!”

“可是事实是……那个工友死了,当场死亡。那个脏皮猴一定不是人,是怪物,是怪物……!连左左姐都没有办法制服他……左左姐都被他害了,被他关起来,被他……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一个没用的包工头……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当时能怎么办?!!”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恐惧、愧疚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开脱。

他瘫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那副被悔恨和恐惧啃噬了二十年的,残破不堪的躯壳。

钟遥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午前的阳光从被铁栏杆切割的窗口挤进来,在江泽身上投下一道道狭长而坚硬的影子,将他蜷缩的身影分割得有些支离破碎。

耳钉在他耳垂上微微发热,像是钟离的记忆正在怀念她曾经的挚友。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将这点异样压回心底,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唐策的?”他顿了顿,又问,“你又是怎么找到唐左左尸体的?”

江泽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带着未能消散的惊悸,显然还没从回忆起半脸男的恐惧中走出来,但是好在,但好歹,他的思路还能勉强接上钟遥晚的问题。

“后来……我在城里,偶然遇到了唐策。”江泽的眼神有些空茫,“他长得和左左姐有些像……主要是气质很像。我看到他的时候就呆住了,他注意到了,就主动来和我搭话。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左左姐的弟弟,他这些年一直在找左左姐……左左姐还有了个女儿,因为那个禽兽,从来都不肯说话。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好混账,左左姐的亲人找了她十几年……我明明知道她在受苦,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钟遥晚的心脏狂跳,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知道左左姐可能在哪儿。”江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袖口,“我带他回了桃花村。但我怕遇到村里人,不敢白天回去,就领着他在晚上偷偷摸进去的。我们找到半脸男家……那里早就空了,积了很厚的灰。”

“我们想,左左姐如果出山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家的。既然她没回去,那她多半……还在山里。”

“我们从小就在山里的人,在山里会有一种独特的方向感。我们两个找了三个月,最后在一个小山坡上找到了左左姐。”

钟遥晚震惊道:“你们一起找到的唐左左?!”

“对,我们一起……”江泽点头,“那时候的左左姐已经是一具白骨了,唐策记下了位置,说要找人把她带回家。”

钟遥晚:“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不记得了……”江泽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抱住头,手指用力插进头发里。长年待在疗养院,他的时间感早已模糊混沌,或许潜意识也在抗拒记起某些具体的节点。一旦试图去锚定那个日期,尖锐的刺痛感便从太阳穴炸开。

“我不知道……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情绪显然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病房的铁门传来“哐啷”几声响。

钟遥晚循声转头,看见小葵带着两名医护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医护人员一看江泽的状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几乎要滑下床的身体。

“这是怎么了?!”小葵问。

钟遥晚说:“问了他一点事,想不起来,就这样了。”

小葵上前,熟练地撑开江泽的眼皮看了看,果断道:“得快打镇静剂。院里的医疗用品都已经清点入库了,正好转院的车来了,赶紧把他转移到市医院治疗吧!”小葵很快做出了安排,她转头望向钟遥晚,问,“小钟哥,事情都问完了吗?他现在得马上转院了。”

钟遥晚看着在医护人员搀扶下仍剧烈喘息、喃喃自语的江泽,知道今天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道:“问完了。”

“那一起出去吧。”小葵示意道。

“好。”

一行人簇拥着江泽往外走。长廊空旷,脚步声和江泽含混不清的呓语回荡其间。

他挣扎得厉害,两个医护人员几乎是用身体架着他前行。钟遥晚沉默地跟在侧后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泽。

好在转院车就停在疗养院门口。

就在医护人员准备将江泽扶上车的那一刻,原本躁动不安的江泽忽然停止了挣扎,猛地扭过头。他的眼球因激动而微微凸出,越过医护人员的肩膀,死死盯住了钟遥晚,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想起来了……是在我进疗养院之前……”

话未说完,他已被小心却坚决地送入车内。

车门“砰”地关上,迅速隔绝了内外的世界,只留下那句话的尾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悬停在空气里。

小葵好奇地望向钟遥晚:“什么进疗养院之前?小钟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钟遥晚的眼珠微微颤动,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忽然转头看向小葵,动作有些急,吓得小葵肩头一缩。

钟遥晚问:“江泽是什么时候入院的?”

小葵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他啊……我在这里工作七年了,他在我进疗养院之前就在了。”她顿了顿,察觉到钟遥晚的重视,试探着问,“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要我帮忙查一下他的档案吗?”

钟遥晚望着转院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蹭了两下。

“不,不用了。”他最终说道。

有些线头,一旦扯住就够了。知道唐策早就清楚唐左左遗骨所在,知道唐策早就去过桃花村,这两点已经足够让许多事情变了意味。

他转向小葵,点了点头:“谢了。我先回去了,阿燎还没好全,离不了人,改天请你吃饭。”

【作者有话说】

叮叮当当——灵感事务所小剧场开演啦!

钟遥晚:这个篇章好长啊,演得累死我了。

应归燎:就是就是,你知不知道我平和市彩幽市两头跑有多累?

蓝:O-O今天怎么一开场就怨气这么大?这样不行哦,要是忽然翘辫子的话会变成思绪体的诶。

应归燎:盯——

蓝:好啦好啦!下个篇章就回来了啦,心急,心急吃不了热阿晚!

钟遥晚:别说的我好像要凉了一样啊!

应归燎:你不是说这次小剧场你有什么事要说的吗,怎么还在这里废话?

蓝:哦!对!那么各位读者朋友们,鬼怪狂欢夜到这里就要准备步入最终章了哦!最终章的出演名单将由南方组的各位倾情呈现!没错,主包掏腰包把所有人都重金请过来了!

应归燎:那是不是就可以番外点餐了?

蓝:没错没错!可以番外点餐了!目前已知番外有情人节、小应同志带小钟同志参观小垃圾、会变身的怪物、钟遥晚的彩幽市生活、退休模拟生活、【保密事项】、至情至信番外。由于主包的文学涉猎太少了,写不了各种大背景的IF线,所以就只有原作衍生了,如果有点餐需求的话可以随时留言,有灵感就写~

那么各位读者朋友们,我们最终副本见!

📖 第十夜:镜花水月 📖

作者感言

槿雾蓝

槿雾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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