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有新指示,想吃烧卖了,还要喝豆浆。
应归燎跟阵风似的刮进家门, 直直地就要往楼上冲。
玄关的镜子一晃,映出客厅里端坐着的人影,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只见钟遥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 正低头看着手机。晨光透过窗帘柔柔地落在他身上, 连发梢都染上了一层浅金, 看着清爽又安宁。
应归燎立刻调转方向凑过去, 从沙发背后探出身子,下巴几乎要搁到人家肩膀上, 笑嘻嘻地问:“怎么起来了?”
“没睡着就起来了。”钟遥晚收起手机,抬眼看他,“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应归燎:“晨练去了。”
钟遥晚挑眉:“你?晨练?”
“新年新气象嘛!”应归燎顺势在他旁边坐下, 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都挺好的。”钟遥晚活动了下手指,“麻木感好像比昨天轻了些。”
应归燎“哦”了一声,心里却琢磨开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钟遥晚那边又挪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他故意放缓了语速,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说起来……我刚刚,在外面听说了点事儿。”他顿了顿, 目光锁在钟遥晚脸上,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和你妈妈有关的。”
“我妈妈?”钟遥晚略显意外地望向他。
见钟遥晚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应归燎心弦稍松:“对, 听说你妈妈怀你的时候……”
“——嘶!”
应归燎刚开了个头,钟遥晚的脸色就倏地一变, 骤然捂住了耳朵。他的眉心微蹙,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锥猝然刺穿了耳膜, 连带着半边脸颊的肌肉都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应归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声音都绷紧了:“怎么了?!耳朵疼?”
“没事,”钟遥晚缓过那阵尖锐的刺痛,闭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最近偶尔会这样,一阵一阵的。”
那刺痛感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耳廓,抬眸看向应归燎:“你刚才想说什么?”
应归燎眼神微动,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实。
这耳钉确实在阻止钟遥晚了解钟离的过去。
心念电转间,他脸上已经迅速堆起惯常的笑容,语气夸张,道:“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妈妈怀你时特别爱吃甜的,胖了不少。”
钟遥晚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刚刚和我爸聊到你了,觉得好玩和你分享一下。看你现在这么清瘦,没想到在娘胎里的时候是个吃货。”应归燎站起身,抻了个腰,说,“你先歇着,我去冲个澡,早餐马上就来。”
钟遥晚没往深处想,顺着他的话接道:“点外卖了?”
应归燎眨眨眼:“算是吧……给你点了粥。”
钟遥晚立刻皱起鼻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又是粥?不想再喝了。”
“那你想吃什么?”
“烧卖。”钟遥晚说。
应归燎动作一顿:“……”这可真是巧了。
他瞥了眼时间,估摸着父亲应该正在回来的路上,当即转身就往门口走:“成,少爷您等着,这就给您买去。”
钟遥晚本想喊住他,说再点个外卖也一样,回头一看,应归燎又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跑得是挺快。钟遥晚心想,看来早上真去锻炼了?
他摇摇头,刚重新拿起手机,指纹还没解锁屏幕,就听见门被“咔哒”一声再度推开。
应归燎去而复返。
与刚才离开时那股旋风般的势头不同,他这回是径直走到钟遥晚面前,脚步又急又沉,短短一趟来回,额上竟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有些微乱。
钟遥晚抬起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落下什么东西了?”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钟遥晚的注视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慢慢地、几乎是郑重地,在钟遥晚面前半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必须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坐着的钟遥晚对视,姿态放得很低。
他的神色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挣扎。应归燎伸出双手,将钟遥晚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住,掌心温热,带着点潮湿的汗意。
“钟遥晚。”他唤道。
“嗯?”钟遥晚应着,指尖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讶异。
应归燎的手心很热,甚至有些烫,那温度透过皮肤直直地传过来。
“我刚刚……确实是还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应归燎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不是有危害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但我还不确定那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像是要传递某种决心:“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有事情瞒着你。所以这件事……不是隐瞒,是……我想等我查清楚了,弄明白了,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可以吗?”
钟遥晚静默地看着他。
应归燎这人看似漫不经心,真遇到事却总爱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像只固执的兽,受伤了也要先找个角落自己舔舐干净,再若无其事地回到你身边。
钟遥晚向来不认同这种方式,但他也明白,即便是最亲密的伴侣,也需要保留一方独自呼吸的天地。他本就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上次他们和何紫云的事情,只是纯粹不喜欢被排挤的感觉而已。
他看着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小小缩影,几秒后,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因紧张而汗湿的手。
钟遥晚说:“好,知道了。”
应归燎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那口提着的气还没完全呼出,却见钟遥晚微微偏头,补充道:“那我还要一杯豆浆,红枣的。”
刚刚酝酿出的几分凝重气氛,瞬间被这句点单打得烟消云散。应归燎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托住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行,少爷您说了算。”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活泛,“红枣豆浆是吧,保证完成任务。”
早餐摊前蒸汽袅袅,应归燎远远就看见父亲还在队伍里缓慢移动。
他凑近过去,带着一身寒气挤到应书身旁:“怎么还没买到?”
“你怎么又来了?”应书被冷风激得侧身,捏在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落。
“领导有新指示,想吃烧卖了,还要喝豆浆。”应归燎一边呵着白气解释,一边疑惑地看向应书手中装满早餐的塑料袋,“我还以为这时间你都该到家了。”
应书抿了抿唇,说:“刚走到小区门口,最高领导发来指示,说糖饼吃腻了,想吃葱香饼,还得是刚出炉的。”
应归燎:“……”这可真是太巧了。
*
应归燎和应书是小跑着回来的。
谢灵起床后给三个小辈一人塞了个红包。应归燎捏着厚度,眉开眼笑:“老妈够意思!都工作了还有红包拿!”
他正美着呢,一斜眼,瞥见钟遥晚手里那个红包的厚度,比自己这只胖了不止一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一秒就开始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琢磨着回去后非得让这位他请上几顿大餐不可。
唐佐佐过年期间作息如旧,不过这段时间没有办法去健身房,她就去后院打木桩。
吃过早餐以后又歇了一会儿,她就拉着应归燎陪她一起训练。
不过不是对打训练,而是让他给木桩子临时覆上一层灵力保护膜,免得她劲头上来,直接把木桩打报废了。
唐佐佐的击打如同疾风骤雨,密集、迅疾、带着破风声,招式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而一旁的应归燎,则把胳膊伸得老直,只用一根食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在木桩另一端,整个人恨不得退到三米开外。
钟遥晚在一旁看着,自己也拿了把匕首,试着练习覆膜。
幽微的荧光在刀锋上明灭不定,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十次里面只能勉强成功六七次。他的灵力覆盖斑驳不均,显然不得要领。
应书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折了一朵月季花交给他,温声道:“试试这个。”
钟遥晚虽有些疑惑,还是依言照做。
他凝神静气,引导着那股属于钟离的灵力缓缓流向指尖。
奇妙的是,这一次,灵光竟如水般自然而顺畅地漫溢开来,均匀、温驯地将整朵月季花包裹其中。
花瓣在灵光浸润下显得莹润曼妙。
他又反复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成功了。
“这是什么原因?”钟遥晚好奇道。
“之前无意中发现的,”应书说,“灵力附着在有生命……或者是曾经有生命的物体上的时候会更加方便一些。你现在是在用耳钉里的灵力吧?或许用别人的灵力会和自身有些相斥,所以难以做到一些高精度的事情,用这样的物品多试试,找找感觉,或许会好一些。”
“好。”钟遥晚利落应道。
他一上午都抱着那朵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反复进行着训练。
冬日的庭院里,几株桂花树在寒风中依然保持着苍翠,枝桠间漏下细碎的阳光。
就在钟遥晚全神贯注地又一次准备催动灵力时——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炸响。
钟遥晚闻声抬头,正看见应归燎抱着右手呲牙咧嘴地冲过来,一头扎进他肩窝里蹭着:“阿晚!那个暴力女打我!好疼啊!”
「谁让你老是抖的?」唐佐佐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水,比划着,「而且我收着力了。」
“收着力都这样,你要是使劲了我的手还能要吗?!”应归燎扭过头嚷嚷完,又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面孔,拽着钟遥晚的袖子,“阿晚我们回屋吧,不跟这个小哑巴在这儿吹冷风了。”他一边要拉着钟遥晚往屋里走,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像某些人,我从来不打人。”
唐佐佐翻了个白眼:「你发起狠来连阿晚都打,不记得了?」
“啊?!”钟遥晚的耳尖瞬间发烫。唐佐佐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难道是晚上动静太大了??
不,那应该也不算打吧?最多也就是小情趣而已。
不不,可是唐佐佐如果只是听到的话,那听起来应该就是打吧?
不不不,唐佐佐的房间在隔壁套间,应该不至于听到吧?
钟遥晚的思绪纷飞。然而,应归燎却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说:“你说,我什么时候打过我宝贝?!”
唐佐佐面无表情:「临、江、村。」
钟遥晚一愣,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他预想中的事情。
但他很快又好奇起来——临江村?应归燎打过他?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应归燎一听是这事,脸色骤变,刚才那点理直气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个箭步窜回唐佐佐面前,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双手合十地拜了拜:“佐佐姐!我亲爱的佐佐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小人这就陪您练,练到天黑,不,练到明天早上都行!”
他拼命朝唐佐佐挤眉弄眼,无声地哀求:「求你了,姑奶奶,快别说了!」
然而,钟遥晚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起了。他微微眯起眼,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唐佐佐也朝应归燎挤眉弄眼:「你求我也没用。」
她对钟遥晚比划道:「他在临江村扇了你一巴掌,就在你被梦魇住的时候。」
“哦——?”钟遥晚拖长了尾音。他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目光慢悠悠转向一旁的应归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还动过手啊?”
应归燎:“……”讨厌你,小哑巴。
随后。
随后的整整一天,唐佐佐就看着应归燎像只大型犬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钟遥晚身后。虽说平时他也黏人,但今天的殷勤程度显然上了新台阶。
吃饭的时候给钟遥晚夹菜戳肉,打麻将的时候给钟遥晚端茶倒水。
应书端着茶杯,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非但没觉得丢人,反而对身旁的谢灵感慨:“看见没?我儿子很有我的风范。”
谢灵笑着白了他一眼,懒得接他这话茬。
不过实际上,钟遥晚也没生应归燎的气。被梦魇住时,情急之下采取任何手段都情有可原,这个道理他明白。
但是逗逗应归燎也是挺有趣的。
晚餐后,一家人驱车前往邻近街区的公园。
平和市全域禁燃烟花,唯有少数经特许的庆典方能施放,这里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到得早,在略高的坡地上寻了处视野开阔的位置。
钟遥晚走路不方便,应归燎原本是馋着他的。等家人都走到前面去后,他直接一把将人抱起来,稳步往坡上走。
几人在公园里等了片刻后,深蓝色的夜幕中开始零星绽放出绚丽的烟花。
就在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天际轰然绽开,将整个公园照得恍若白昼的刹那——
应归燎借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掩护,轻轻侧过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钟遥晚的耳廓。
他用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钟遥晚正仰望着漫天流光,斑斓的色彩在他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他专注地看着天空,神情未变,唯有纤长的睫毛在烟花炸响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直到那阵轰鸣渐渐消散在夜风里,他才微微偏过头,对着应归燎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
应归燎见状,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那不止是获得谅解的释然,更像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兴奋。
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期待钟遥晚早日康复。
【作者有话说】
Q:钟遥晚和应归燎通常是怎么接吻的?
A:他们身高就差两厘米,再加上谈恋爱以后应归燎就喜欢和钟遥晚买同款的服装和配饰等。钟遥晚有的时候想穿靴子来弥补这两厘米的差距,结果一转头,应归燎也穿上了靴子。
他宣誓主权的方式有点幼稚,但是不讨人厌。
于是,两人的身高差一直完美地保持在两厘米。
两厘米。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距离。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候,只要转头就能吻到对方的鼻尖,只要朝对方迈出一小步就能够唇齿相依。
但是仔细想想,他们的感情生活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只要一伸手就能够抱得美人归。
-
应归燎,你完蛋了,大年初一和钟遥晚聊工作,你这一年都要和他聊工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