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之外,死了两个人。
应归燎顺着小葵指的方向望过去, 目光触及屋内景象时,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病房里的病患竟全都端坐在床沿,双腿并拢贴在床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排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他们的双眸睁得极大, 却没有半分神采, 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一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或许是巧合, 可满屋子的人,动作分毫不差,连目光投出去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 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同步。
不,不止这一间。应归燎猛地转头,视线扫过走廊两侧敞开的病房门。每一间房里,都是这样一幅景象。
死寂的房间, 僵直的人影,一模一样的姿态。
就好像……就好像被魇住了一样。
“钟遥晚!”应归燎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些病人好像被魇住了!”
“知道了!”
走廊尽头立刻传来了钟遥晚的回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边的攻势越发凌厉。青竹棍在钟遥晚手中舞出残影, 棍身萦绕的灵光像一道流动的青虹, 所到之处, 墨灰色的云雾便发出阵阵凄厉的扭曲声。那团怪物被逼得不断膨胀,黑雾翻涌着想要将钟遥晚吞噬, 可他的身法实在灵动, 脚步错动间, 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云雾的扑击,反而借着走位,长棍一戳一挑,每一击都精准落在云雾的身躯上。
灵力附着在棍身,顺着伤口往怪物的核心钻。云雾被刺破的洞口根无法愈合,灵光化作一圈圈涟漪,朝着四周扩散开,转眼间,云雾表面已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每一道裂口都泛着青碧色的灵光,像无数颗星星嵌在墨色的幕布上。灵力顺着这些伤口在雾团内部交织、蔓延,逐渐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怪物牢牢困住。
钟遥晚眼神一凝,最后一击直指怪物最上方的眼珠!
一声黏稠到令人作呕的闷响炸开。那颗眼珠瞬间爆裂,黄稠的脓水混着黑血溅了一地。而这最后一道伤口,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遍布雾团全身的灵力,在这一刻彻底贯通,如潮水般充斥着怪物的整个躯体。墨灰色的云雾剧烈震颤,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哀嚎,随即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黑气,在灵光的包裹下,被强制净化成了虚无。
然而,钟遥晚脸上没有半分松懈。
他反手抽出长棍,手腕猛地发力,棍尾重重击打在身旁的墙壁上。
哐——!
一声巨响震得整条走廊都在微微发颤。
附着在棍身的灵光应声迸发,宛如一道奔涌的清泉,顺着墙壁蜿蜒而下,沿着长廊爬满每一个角落,再缓缓渗入两侧的病房,将那些僵直端坐的患者层层包裹。
温和的灵光笼罩了整条长廊,可那些被灵光裹住的病人,眼神依旧涣散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有丝毫被撼动的迹象。
“该死的,被餍得这么深?!”应归燎咋舌骂道。
钟遥晚收势回撤。刚才那一击耗费了他太多的灵力,此刻额上都布上了一层细汗。他快速扫了一眼病房里怪异的病人后,立刻道:“走!没办法管他们了!我没有读到怪物的记忆,刚才打散的只是个傀儡而已!”
如果钟遥晚强制净化的是怪物本体,还可以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去救下这些患者。可是如果只是个傀儡的话,后面必定还会有更多的怪物。
更何况,长廊的地形狭窄,那云雾又似乎能够从阴影中直接蹿出来。要在这种地方开战也格外不利。
小葵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我们……不管那些病人了吗?他们……” 她看着那些门后一张张越来越不对劲的脸,心里发毛,却又觉得将他们丢在这里等死过于残忍。
“没办法管了,”钟遥晚打断她,道,“快走,要不然我们也得折在这儿!”
小葵虽然没有明白怪物的记忆和丢下这些病人有什么关联,但是此刻也只能盲目地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
四人不再迟疑,转身就朝着楼梯口冲去。
应归燎一边跑,一边扫视过四周。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墙角上方挂着一个老式的金属网格扩音装置,立刻朝跑在前面的小葵喊道:“疗养院的广播间在哪里?”
小葵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说:“在一楼!我带你们去!”
跟在他们身后的王叔,此刻已经完全被接二连三的恐怖景象吓懵了,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跟着他们跑,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钟遥晚和应归燎此刻也顾不上安抚他。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一个能自主跟着他们行动、不添乱的人,总比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跑来得好。
他们顺着楼梯急促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杂乱的回响。刚推开楼梯间的门,迎面就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
那护士穿着干净的粉白制服,见他们神色慌张、衣衫上还沾着些黑褐色的污渍,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询问,小葵就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惊恐道:“快走!叫大家都走!疗养院里有怪物!!”
“什么啊?”护士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葵,你是被白天的事情吓到了吗?正好护士站大家在分红枣汤呢,快去吧,一会儿可就没……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陡然刺破空气,护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极大,端着托盘的手剧烈颤抖,里面的碗碟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
钟遥晚神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转头——只见身后的虚空中,墨灰色的雾气正快速凝聚,又一只云雾怪凭空生了出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嵌在雾团上,像一颗颗突兀盛开的腐烂石榴花,浑浊的眼白、暴起的血丝,和刚刚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这只怪物还未完全成型,边缘的雾气仍在翻滚涌动,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开无形的巨口,朝着几人猛扑过来,腥腐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眼珠在浓雾中转动时甚至还会发出念你的声响。浑浊的瞳孔中满含恶意,在快速涌动间飞速朝应归燎的方向瞥了一眼。
应归燎微微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它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就在这转瞬间,云雾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他的刘海被翻涌的气流掀起,同一时刻,钟遥晚手腕一甩,青竹棍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径直插入了他们只见,从云雾顶端戳入,一路贯穿至底!
灵力附着在棍身骤然爆发,顺着棍身猛地推入怪物体内,在雾团核心炸开!
青碧色的灵光瞬间充斥了怪物的每一寸雾气,那些眼珠接连爆裂开,脓水与黑血四溅,雾团在灵光中剧烈扭曲、消融,不过瞬息间便彻底消散无踪。
危机暂解,小葵立刻回过神,抓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护士同事,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这下你相信我们了吧!!快点去把护士站的人都疏散了,往楼外跑!我们去广播室通知整栋楼的患者,快快快!!!”
“……啊,我、我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护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恐怖景象中缓过神。
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小葵深吸一口气,猛地抬高嗓音,强行将她的理智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妍妍醒醒!别愣着了!再耽搁下去怪物又要来了,到时候谁都跑不掉!快去疏散人啊!!”
“好……好!我知道了!” 护士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底的悸色未消,却还是咬着牙点了头,转身就朝着护士站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慌乱得几乎要摔倒。
小葵随即又推了一把一旁脸色同样惨白的王叔,语气急促:“王叔,你也跟着妍妍赶紧跑,往大门外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们通知完患者马上就出来找你们!”
王叔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回话,他只知道耳畔的声音是来自人类的,于是机械地照着她说的做了,跟着护士一起离开了。
广播室距离楼梯口不远,拐过一个墙角就到了。
屋子里没有人,小葵冲进去,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台上一阵摸索,很快找到了喇叭的电源和话筒开关。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把嘴凑近话筒,却被应归燎一把按住了手腕。
“放火灾紧急避难的录音!直接说有怪物的话很可能像刚才那个姑娘一样,不相信,不肯离开。”
“……对!你说得对!”
小葵瞬间明白过来,立刻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寻找。
疗养院的广播系统里,防火预案是必备的。小葵操控电脑,很快找到了存储紧急广播录音的文件夹,点开了标有“火灾紧急疏散”的那一条。
她点击下去。
刺耳、急促、循环播放的火灾警报声,立刻通过遍布整栋楼的广播系统响彻了精心疗养院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和房间里回荡,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和尖叫。
虽然不知道这广播能起到多少效果,能不能真的让所有人都及时逃离,但至少,他们做了眼下能做的全部的事。
广播一响起,小葵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准备跟着指示去避难。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到门口,却猛地顿住了。
她愕然发现,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人,竟然还站在广播室里,一步未动!
更诡异的是,两人几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微微侧着头,一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眼神专注而深沉,仿佛在沉思某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他们的动作太过一致,还是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病房里的诡异一幕。
不好的预感瞬间闪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你、你们怎么了啊?”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浓浓的恐惧和不确定,手悄悄摸向了门框,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听到她颤抖的声音,钟遥晚似乎从沉思中被惊醒,他抬起头,望向小葵。那双眼睛虽然凝重,却清澈有神,并没有被侵蚀的浑浊迹象。
“我在想,”钟遥晚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座疗养院……有后门吗?”
“后门?”小葵被他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懵,但见他神志清醒,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有、有的……在食堂后面,能直接绕到疗养院的背面,外面也有单独的铁门,平时病人的伙食和生活用品都是从那里进来的。怎、怎么了吗?”
“我们从后门走。”应归燎这时也抬起了头,接过话头,语气果断。
“为什么啊?!”小葵这下真的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现在广播响了,大家听到以后应该都会从大门走!如果大门那边有鬼怪出现的话,你们不是正好能帮忙驱逐一下吗?!你们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钟遥晚的目光沉了沉,语速加快,“但是,你仔细回想一下刚才两次遭遇袭击的情况。第一次,那团云雾是冲着你去的,对吧?”
“对、对啊!”小葵点头。
钟遥晚冷静地分析:“可是当时的情况是,阿燎刚从林雪的房间里出来,你把铁门带上了,所以正好在怪物和阿燎中间,这才导致了怪物似乎在无差别攻击的感觉。但是在楼梯间的那次,我们几个人的站位其实并不集中。可那东西出现后,几乎是笔直地朝着阿燎扑过去的。”
小葵愣住了,努力回忆着刚才电光火石间的画面。好像……真是这样?
应归燎补充道:“我猜,是因为它听到我有办法找到林雪,所以才盯上我的。那个东西,不想让我找到她。所以这时候,或许我们不跟着大部队走,反而能让他们安全。”
小葵听得心惊肉跳:“可是……这也只是你们的猜测啊!没有确凿的证据吧?!万一猜错了呢?!”
“没错,就是猜测。” 应归燎承认得很干脆,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所以,我们只能赌一把。赌我们的判断是对的,赌把它引开是对大多数人更有利的选择。”
钟遥晚也看向小葵,眼神坚定:“现在没有时间慢慢求证了。广播已经发出,撤离已经开始。我们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小葵看着他们两人。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混乱,求生的洪流已经开始奔涌,所有人都在本能地涌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
她刚才见识到了钟遥晚的身手,一根青竹棍就能击散那可怕的多眼云雾。
应归燎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但他在危机中表现出的冷静、判断力,以及知道自己很可能就是怪物的首要目标后,那种依然游刃有余的态度,都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
如果这两个人跟着大部队一起从正门冲出去,以他们的能力,无疑会成为最坚固的盾牌和最锋利的矛。可是疗养院里有上百号人,真的被鬼怪盯上的话,在那种混乱中,即使他们再强大,真的能护住所有人的周全吗?
恐怕……不可能。他们方才甚至不敢对王叔一个人做出承诺,别说外面有那么多人了。
牺牲,几乎是必然的。
小葵现在感觉自己正在经历电车难题,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她不明白自己一个普通人要经历这种选择,恐惧、迷茫、责任感、对未知的畏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门外的喧嚣仿佛越来越远,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但是最终,她还是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们去后门!这边走!”
说完,她转身拉开广播室的门,朝着食堂和后院的方向率先冲了出去。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
三人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进入了疗养院空旷的大食堂。晚餐时间早已过去,偌大的空间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桌椅整齐地码放在一边,显得格外冷清。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食物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小葵熟门熟路地跑到食堂后厨区域,用力推开一扇平时用来运送食材的小侧门——
呼——!!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倒灌进来,瞬间将食堂内那点可怜的暖意吹得荡然无存。
门外的世界一片是混沌的灰白,能见度低得吓人。
小葵被风雪呛得咳嗽了两声,大声喊道:“后门的钥匙不在我这里!平时都是后勤或者保安直接管的!一会儿要出去的话,只能翻墙了!”
“翻墙?”应归燎像是被触发了某段记忆,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没问题的,我们这位钟少侠最会翻墙了。”
钟遥晚:“……”能不能闭嘴啊!
三人顶着狂风大雪,踏入了后院。
积雪比他们来的时候又厚实了许多,几乎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脚来,行进异常艰难。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视线范围内一片模糊,连几米开外的围墙轮廓都看不太真切。
钟遥晚把羽绒服的帽子使劲往下拉了拉,又将领口拽紧,几乎只露出一双被风雪吹得发红的眼睛在外面。但寒风依旧无孔不入,像细密的冰针,直往衣服缝隙里钻,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了防止病人翻墙逃跑,精心疗养院四周的围墙上都安装了防止攀爬的尖刺和铁丝网。但后院这扇主要用于物资进出的大门区域,为了方便车辆和推车通行,围墙顶端是普通的横梁结构,没有那些碍事的尖刺,高度也相对友好一些,对于身手利落的人来说,翻越出去并非难事。
“阿晚。”
应归燎的声音几乎是被风撕扯着,从身旁传来。钟遥晚努力侧过头望过去,可风雪实在太大了,密集的雪幕灌在风中,即使两人近在咫尺,他也看不清应归燎此刻脸上的表情和眼神。
“怎么了?”钟遥晚也提高了音量。
应归燎说:“你刚刚有没有感觉到怨力,在医院里。”
“在多眼云雾怪物出来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但是消散以后又感觉不到了。”钟遥晚一边艰难地向前挪动,一边回想,“后来它在楼梯间出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只在它出现的时候感觉得到。你没有感觉到吗?”
“没有,我的灵力没有你那么强,平时的危险预警大多是靠至情至信。”应归燎若有所思,“虽然这种情况有点奇怪,但换个角度想,这样它们也没有办法偷袭我们了。”
应归燎说得没错,如果四周一直是怨力环绕的话,怪物潜伏其中伺机而动,反而更加防不胜防。现在这种出现即暴露的模式,反而能给钟遥晚提供明确的预警。
想到这里,钟遥晚心中莫名一动。
仔细想来,虽然应归燎是因为罗盘不在了,才被大幅度削弱的缘故,但是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钟遥晚能把他护到身后。
该说不说,还挺有成就感的。
虽然时机和地点都糟糕透顶,但是此刻,钟遥晚莫名地很想去握一下应归燎的手。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钟遥晚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伸过去,探进应归燎的衣兜里,去碰了碰他的指背。
即使在这大雪中,他的身上也仍然是温热的。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即翻转手腕握住了钟遥晚的手指,圈在掌心里暖着。
风雪依旧肆虐,前路未卜,危险可能随时从任何阴影中扑出。隔着一层风雪,钟遥晚似乎看到他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
“你们看旁边。”小葵的声音忽然传来,“这楼上就是王国昌跳楼的地方了,再过去一点就是后门……小心点,那个粉笔轮廓应该就在我们脚下附近了。”
“粉笔人不会突然爬起来给我们一拳吧。”应归燎用肩膀轻轻碰了下身旁的钟遥晚,试图用玩笑化开凝固的空气,可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凉飕飕的。
他们路过了那道窗口,小葵走路时还小心翼翼地,即使隔着一层雪,她也不想踩到王国昌的血迹。
钟遥晚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望向王国昌跳楼的窗口。
雪花不断地飘进他眼里,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模糊。六楼那个窗口隐没在厚重的黑暗与纷乱雪幕之后,本应是看不见的。
仿佛某种冰冷的牵引。
就在那片深黑之中,他恍惚瞥见了一个朦胧的白色轮廓,静静地立在窗口后方。
是雪花交织的轮廓?是光线的错觉?还是……
钟遥晚不自觉地眯起眼,想从那片混沌中剥离出清晰的影像。
“诶——!小葵!大师们!等等我——!!”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风雪中撕开一道口子,猛地拽回了他的神思。
三人同时回头。
小葵说:“好像是王叔的声音。”
应归燎的手指一勾,捏了捏钟遥晚的指尖,一个无声的询问。
钟遥晚反手回握了一下,低声道:“没有怨力波动,是人。”
“王叔,你怎么过来了?!”小葵抬高声音,朝风雪中喊道。
“我、我本来跟队伍去了前门!”王叔的身影在雪幕中跌撞着显现,声音断断续续,“可一看你们往后门这边来,我、我这心里不踏实,就跟着过来了!”
看起来他是觉得跟着钟遥晚和应归燎会更安全一点。
他跑得气喘吁吁,但步伐在积雪中还算稳当,到底是本地人,对这样的天气更有经验。
“前门那边怎么样了?有状况吗?”小葵追问。
王叔终于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喘气,脸上惊魂未定:“我不知道具体啊!可我跑开的时候,听见那边传来好几声尖叫,听着像是、像是闹鬼了——”
……
——砰!!!
一声巨响,王叔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在钟遥晚的感官里骤然坍缩、拉长——
他看见雪花悬停在半空,每一片棱角都清晰得残忍。一个蓝白相间的身影,在半空中垂直落下。
那人穿着一身病号服。原来刚才只是因为距离太远了,只是因为这漫天的风雪,才看错了他身上穿着一身白衫。
他的衣摆向上翻卷,随风翻飞。
坠落带起的气流刮向四周。明明是冰冷的风,可是钟遥晚却硬生生地从中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是从那人身上透出来的热度。
是个活人——在撞击发生的前一刹那,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烙进钟遥晚的脑海。
可是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完全生成的时候,两具躯体已经交叠在了一起,血花已经飞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那个跳楼者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刚跑到窗户正下方的王叔身上。
风雪依旧,卷过血腥味,拍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三步之外,死了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写这段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曾经的一段经历。主包之前和友友去雪山玩,俺朋友非要从某个站点走到下一个站点去。主包不想走,主包当时穿的鞋子简直就是溜冰鞋,每一步都得提着才能走。可是主包的朋友说花了这么多钱,来都来了,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了,一定要走。主包拗不过,就跟她一起走了。我们走之前还查过网上的攻略,那是一条官道,不会有问题的,并且大家都说两个小时就能到下一个站点了。后来走了两个多小时还没走到一半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网上的攻略是夏季only的,冬天路上都是雪,根本走不了。主包的鞋又不好走,于是直接坐下了皮鼓滑雪…………被朋友拍了好几段人生黑历史。最重要的是,主包的皮鼓已经这么遭罪了,下山的时候发现鞋子还裂了。
嗯对,主包的意思是,由于主包想起了这段经历,所以决定这个篇章随机找个幸运儿鞋子开裂(。
PS:走山路真的要谨慎……
PPS:主包的存稿量起飞了,第九副本已经全文存稿了[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