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那声“发小”喊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
等姜汤晾到适口的温度后, 应归燎去把两人叫了回来。他带了两把伞,结果三个人一起撑着,反而让他也淋湿了不少。
唐佐佐看着两只落汤鸡,外加一只半湿的应归燎, 心想, 其实也不用特地带两把伞出去的。
钟遥晚和陈祁迟裹着浴巾回去换衣服, 出来以后, 应归燎原本想给钟遥晚擦擦头发,却发现浴巾只是在他身上搭了两分钟, 便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往下滴水。他只好又换了一条干的,轻轻拢住钟遥晚潮湿的发丝, 一下下揉搓着。
钟遥晚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喝了口姜汤,声音还是格外沙哑:“奶奶上个月……还能爬后山,怎么忽然就会自然死亡了?这中间真的没有问题吗?”
陈祁迟的头发湿哒哒的,还是像条落水狗。眼看水珠又要沿着脖颈滑进衣领, 唐佐佐默默取了条干毛巾,学应归燎的样子, 覆在他头上, 生疏却认真地揉搓起来。
陈祁迟受宠若惊, 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却被唐佐佐摁着肩膀重新坐下了。
他这才定下神, 声音也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努力让语气平稳:“能爬山只能说明腿脚和心肺功能还行, 况且咱后边那座山也没什么坡度, 走走就上去了。身体机能自然耗竭通常是在死前一两周才出现的, 可能只是精神差点,吃得少些,不容易察觉。”他顿了顿,“奶奶的遗体我仔细看过,不是突发急病,也没有中毒或者外伤的迹象。”
应归燎一边继续给钟遥晚擦着头发,一边补充道:“整间屋子里也没有被入侵的痕迹,而且我发现她的时候,老人家看起来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钟遥晚捧着温热的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姜汤,氤氲的热气微微模糊了他的视线。
半晌后,他才轻声说:“走得不痛苦就好。”
*
天亮后,雨停了,四人一同去了隔壁市的殡仪馆。
大厅里光线明亮,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工作人员核对完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证件后,语气平淡地示意他们跟上。应归燎和唐佐佐留在了等候区,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内部区域的门后。
穿过一条灯光惨白的走廊,工作人员在一排闪着金属冷光的停尸柜前停下,确认编号,戴上乳胶手套,动作熟练却无声地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大量冷冽的白雾瞬间从缝隙中翻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使在两米开外,钟遥晚和陈祁迟也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
抽屉里,陈暮静静躺着,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钟遥晚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是她。”
“行,”工作人员似乎习惯了这种确认,应了一声,便将抽屉缓缓推回。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节哀。跟我去办手续吧。”
“好。”
钟遥晚选了第二天的火化时间,刚才那个冰柜实在太冷了,他知道奶奶天生就不喜欢冷。
第二天的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一个简单肃穆的小厅举行。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临江村的乡亲,许多都是和陈暮相识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直在忙工作的陈飞升和虞海棠也到场了。
除此之外,应书和谢灵也来了。根据应书的说法,他早年受过钟棋的恩惠,所以和陈暮也是相熟的。
而最让钟遥晚意外的是,一直神龙不见首尾的唐策竟然也出现在这场追思会上。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神情沉凝。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他的印象此刻已经很糟糕了,他毕竟是对钟遥晚另有所图的,并且他的目的不能宣之于口,那就说明不会是什么好事。而陈祁迟对唐策的印象,也因为去年的孕妇怪物急转直下,就算他是唐佐佐唯一的亲人。
唐佐佐此刻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她知道唐策应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小叔,是带自己脱离苦难的人,她实在想不到唐策能有什么异样心思。
唐策此刻正在和应书、谢灵说着什么。
就在四人思索着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唐策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
“咦?”
是陈文。她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他们侧后方,目光同样落在唐策身上。
四人闻声,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陈文被他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们干什么啊?眼神怪吓人的。”
“你在‘咦’什么呢?”应归燎好奇道。
“哦,我就是看那个人,”陈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唐策的方向,“好像不是咱们村的人啊,面生。”
四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把头扭了回去。
这确实是句废话,唐策当然不是临江村人。
然而,陈文紧接着又咕哝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是我感觉他好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四人又把头扭了回来。
陈祁迟问:“不会是最近见到的吧?!”
陈文说:“那倒不是,应该是很小的时候见到的。”
“多小?”
“可能……四五岁?”陈文不太确定地回忆着。
“四五岁……”钟遥晚低声重复着这个信息。陈文只比钟遥晚大三岁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唐策在钟遥晚出生后也来过临江村。
陈祁迟觉得不可思议:“你四五岁时候的事儿,能记这么清楚?”
陈文回忆起来了,一拍手掌,说:“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在DV里看到他的啊!”
钟遥晚:“……”
应归燎:“……”
陈祁迟:“……”
唐佐佐:“……”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陈祁迟咬着牙,说:“小、文、姐! 你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这大喘气的!”
“哎哟,急什么?阿迟啊,你这当上少爷以后脾气可是不得了。”陈文语重心长,“你们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陈祁迟:“……”倒打一耙啊!
钟遥晚说:“你不是也把他的事情记到了现在?”
“好吧……”陈文觉得钟遥晚说得也没错,继续道,“其实是我小时候有一次亲眼看见,他被你爷爷拿扫把打出来了。”
“啊?!我爷爷吗?”钟遥晚震惊。在钟遥晚的印象里,爷爷对他最粗鲁的时候就是他和陈祁迟小时候成天上课迟到,然后弹他们额头了。
“对啊,就是钟棋爷爷,这我肯定不会记错。”陈文语气肯定,“不过那事儿发生的时候我可能更小,两三岁?当时钟爷爷打人那架势太凶了,给我留了点模糊的印象。后来真正‘认’出他,是因为我老爹拍的DV。”
她解释道:“我听我老爹说,大概是02年那会儿,村里一直想搞发展,吸引外人来,他就自己琢磨着拍些宣传片。拍得挺失败的,没派上用场,但我老爹私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想研究怎么拍好。我记得那些片子里,这个人也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好几个片段里都有他。本来他被你爷爷打出去那事儿我都快忘了,是后来看片子,看到他那张脸,才猛地又想起来的。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人,我还以为他跟你们家闹翻,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儿见到。”
“那些DV片子,现在还在吗?”钟遥晚问。
“应该还在我家仓库里堆着呢。”陈文说,“你们要?”
钟遥晚说:“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行,等我回去了找……”陈文爽快地应着,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话锋急转,“……诶,等等!不行,那个录像带……可能不能给你们看。”
陈祁迟一听,顿时急了,小声嘟囔:“小文姐,你怎么还带出尔反尔的?太没信用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陈二瞎!”陈文被他一激,连陈祁迟小时候的外号都叫出来了,“我这是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录像带里有不能传播的内容!”
“什么保密的东西啊,连我们都不能看?”陈祁迟不以为然,但随即看到旁边同样听得认真的应归燎和唐佐佐,恍然大悟似的,“哦——懂了懂了!”他立刻一手拽住应归燎,一手拉住唐佐佐的胳膊,把他们往旁边拉了几步,“这样总行了吧小文姐?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没外人了!”
应归燎:“……”他无语地看了一眼陈祁迟的后脑勺,悄悄对唐佐佐使了个眼色:「一会儿我打他这儿。」
唐佐佐默默回了个眼神:「那我踢他膝盖。」
然而,陈文脸上的犹豫并未散去,她下意识地朝钟遥晚的方向瞥了一眼。
钟遥晚一愣:“是我不能看?”
陈祁迟一拍手掌,了然道:“小文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从今天起,他就不叫钟遥晚了,叫陈遥晚,可以了吧?”
钟遥晚:“……”他回头,默默对应归燎和唐佐佐投去一个眼神:「我负责打他肚子。」
“这和姓什么没关系!!”陈文也被陈祁迟的脑回路惊到了。她纠结了一会儿,总觉得不直接说的话,陈祁迟还会找出更多稀奇的理由,最终,还是道,“其实是因为那支片子里拍到阿晚妈妈了。”
“拍到我妈了?”钟遥晚怔住。这个消息本身并不让他特别意外,母亲钟离本就是临江村人,出现在村里的影像记录里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钟离和唐策是好友,纪录片里会出现唐策,那么会出现钟离似乎也没有奇怪的。
陈祁迟也一脸“就这?”的表情:“这有什么稀奇的吗?正好,我们都还不知道阿晚妈妈长什么样呢,看看不是挺好?”
陈文看着他们,特别是钟遥晚还算平静的反应,心里那点顾虑似乎松动了些。她确实不是故意想隐瞒钟离相关的事,在陈文的记忆里,小时候的临江村总共也就那么几十户人家,大家都是本地人,彼此之间都是熟识的。
不知道是因为钟遥晚出生以后妈妈就撒手人寰了,大家觉得他可怜;又或者是钟棋和陈暮夫妇私下里特意叮嘱过的缘故,不在钟遥晚面前提起他他的母亲,几乎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文也是从小就被父母这样告诫的。
然而,时光流转,当年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沉稳的青年。该知道的,该经历的,想必都已了然于心。让他看一看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知道她曾真切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留下过影像……似乎,也并无不妥。
想到这里,陈文终于松了口,语气也轻松了一些:“确实……也没什么不能看的。那好吧,等过两天你们有空了,来我家拿录像带就是了。”
*
追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钟遥晚和陈祁迟的情绪要完全恢复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两个人都在强撑着主持这场仪式。
钟遥晚这两年作为捉灵师,直面过太多死亡与执念,可是当这样的不幸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理智知道这是自然规律,情感却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
遗体火化后,仪式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厅内的人群逐渐散去,重归寂静。
钟遥晚怀里抱着骨灰盒,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还没能完全接受这小小一方盒子与奶奶之间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转头望去,竟然是陈飞升。
陈飞升说:“别太难过了小晚,以后想家了就回来。你在我和你虞姨这儿,你跟阿迟一样,都是我们自家的孩子。”
“知道了,叔。”钟遥晚鼻尖一酸,低声应道。
话音未落,虞海棠也快步走了过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揽住钟遥晚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是一个充满母性包容与安抚意味的拥抱。
钟遥晚原本还强撑着说“没事”,可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温暖怀抱里,最后的防线悄然崩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虞海棠肩头,压抑了一整天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肩膀微微颤抖。
虞海棠只是更紧地拥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他们将陈暮的骨灰带回临江村,安葬在后山上,与早已长眠的钟棋合葬在了一起。
简单的仪式在冬日清冷的山风中完成,泥土重新覆盖,两个相伴一生的人终于再次团聚。
几人下山的时候才发现,却意外地发现,唐策竟然还在这里。
他没有上山,只是一直远远地看着。他的眼神是悲伤的,但是这份情愫里似乎还参杂着些别的东西,例如……一种近乎怯懦的回避。
整个追思会期间,他就一直独自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除了唐佐佐和应书夫妇偶尔过去低声交谈几句,他几乎没移动过,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包括现在。
他虽然跟到了山下,但是始终没有走上去。
他像是不敢见陈暮。
见钟遥晚几人下山,钟遥晚也没有再抱着陈暮的骨灰盒了,唐策才仿佛获得了某种许可,慢慢迎了上来。
“小晚,”他走到钟遥晚面前,声音低沉,“节哀顺变。”
“嗯,谢谢。”钟遥晚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唐策也听出了钟遥晚语气中的声音,视线又在他身上转了片刻,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转身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朝他打了手势,唐策示意知道了,又看向应书夫妇。
他们似乎是一起来的。
应书说:“那我们就跟阿策一起回去了,”他对着应归燎说,“好好陪陪小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
应归燎应道:“知道了,放心吧。”
和众人告别以后,唐策,应书和谢灵便离开了。唐策在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陈飞升和虞海棠在临江村也有老宅,但是太久不住了,里边的东西几乎也都搬空了,打理起来也麻烦。他们便没有回去,而是跟着钟遥晚一行人回到了钟家老宅。
回家以后,虞海棠就拉着唐佐佐在院里聊天。陈祁迟原本还担心他们交流不畅,结果谁成想,虞海棠竟然学了手语,可以和唐佐佐无障碍交流。
陈祁迟都震惊了,他的印象里,自己的老妈这两年都在全世界到处飞,哪里好玩飞哪里,不仅把英语念流利了,竟然还掌握手语了吗?!
而陈飞升,大抵是听说了应归燎和钟遥晚在一起了的事情,便借着这个机会,把应归燎拉到了江边,一边散步,一边问东问西。
虽然陈飞升觉得自己是把陈祁迟和钟遥晚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看的,陈祁迟有他的副卡,他原本也想给钟遥晚塞的,但是奈何钟遥晚怎么都不肯收,就只能作罢了,只能把每年给他的红包都封得更丰厚一点。
毕竟他和虞海棠年轻的时候打拼事业,对孩子多有忽略,与两个孩子的亲情始终隔着一层。陈祁迟和他们还有一条血缘牵着,尚且能和他们乐呵呵相处,但回家的次数也寥寥无几,钟遥晚则更为客气疏远。
陈飞升自知缺乏做父亲的经验,尤其在孩子情感生活方面更是手足无措。此刻抓住应归燎,恨不得用他商场谈判的劲头,把眼前这个拐走自家孩子的年轻人里里外外评估个清楚,但是每当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整场谈话都显得笨拙不已。
应归燎之前和陈飞升有过一面之缘,对他的影响停留在沉默的父亲上,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么小心翼翼的一面,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触动,只得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于是,此刻钟家老宅里只剩下陈祁迟和钟遥晚两个人了。
钟遥晚回临江村得太临时了,今天早上才告诉柳如尘这个消息。柳如尘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甚至让他多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心情再回去,正好她也能和小葵多磨合。
但钟遥晚心里清楚,年关将至,事务所正是最忙的时候。他打算尽快处理完奶奶的身后事和一些未尽事宜,就返回彩幽市。
两个人开始整理奶奶的遗物。
陈暮的床头还放着一个大铁盒的点心,已经几乎装满了,大概都是想要等到过年时交给钟遥晚的。
钟遥晚将点心和陈祁迟分了,都各自装进了行李中。
黑猫这会儿正盘在陈暮的枕头上睡觉,看起来悠然惬意,任凭两个人收拾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都没有被惊动。
钟遥晚盘坐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几个积了灰的纸箱,一边将里面的杂物小心地拿出来分门别类,一边随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陈文拿录像带?”
“吃完晚饭溜达过去呗,”陈祁迟正踮着脚收拾衣柜顶上的旧被褥,闻言答道,“说起来,我还真挺好奇阿姨到底长啥样的。”
钟遥晚的动作顿了顿,又想起了那个梦。他缓缓道:“她的眼睛和我还挺像的。”
“啊?!”陈祁迟猛地扭过头,差点从凳子上晃下来,“你见过啊?”
“梦到过,就去年的事情。”钟遥晚说,“而且我之前不是看到过做佐佐妈妈的记忆吗?那里面也有我妈妈,只是面容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在我的那个梦里……她的脸是清楚的。”
“可是你也没见过她,你怎么知道她是你妈妈的?”
钟遥晚想了想,说:“可能是直觉吧?”
钟遥晚手上的动作不停。陈暮的杂物里有不少都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儿时的玩具。他拿起一颗翠绿色的玻璃弹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弹珠表面有些划痕,里面映出他自己有些变形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了梦里异样的手腕疼痛。
应归燎后来描述,说他有一瞬间像是被夺舍了一般,他们当时都一致认为那是林雪做的。毕竟林雪可以看见灵魂,如果她真的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话,或许也能够做到和鬼怪相同的事情。
可是从风雪夜来看,林雪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除了能够看到灵魂以外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
那当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总不能是睡糊涂了吧?
钟遥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弹珠,又问:“不过,为什么陈文想起来录像带里有我妈妈的出现,就不想给我看了?”
“我说你啊,也太迟钝了!”陈祁迟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钟遥晚的脑门,说,“你没发现村里人都不在你面前提到你妈妈吗?大家都怕你发现自己是不一样的,怕你伤心,所以谁都没有提过。生在我们临江村这么温暖的村子,你就偷着乐去吧!”
“原来如此。”钟遥晚恍然大悟,心里也掠过一丝暖意。
他们将房间里的东西都整理好,正要离开时,一直蜷在枕头上睡觉的黑猫忽然醒了。
小家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嘴里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钟遥晚闻声回头时,正好看到他轻盈地一跃,从枕头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衣柜旁,蓬松的尾巴尖悠闲地左右摆动,翠色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着微光。
钟遥晚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那个柜子可能有个暗格,你检查过了吗?”
“暗格?”陈祁迟一愣,转头望向那个平平无奇的衣柜,“没注意啊……你怎么知道有暗格的?”
“还记得我和阿燎第一次处理的那个山村委托吗?那个老婆子也有个一样的柜子。”钟遥晚回忆着,走向衣柜,“她那柜子就有个隐藏的暗格。”
他说着,打开了衣柜门。
衣柜内部已经被陈祁迟清空了。钟遥晚抬头望向顶端,陈暮的柜子里没有画骇人的朱厌画像,但是钟遥晚伸手去摸索几下以后,却依然感觉到了一部分的松动。
陈祁迟也好奇凑过来看,正在这时,钟遥晚按下了按钮,一个抽屉忽然从柜子底部弹了出来,正好打到了陈祁迟的腿。
“哎哟——!!”陈祁迟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钟遥晚也被这突然的一幕弄得一愣,随即又是气笑道:“怎么什么倒霉事都有你一份?”
连一旁踱步的黑猫都停下脚步,歪着头,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眼神。
“我哪知道它是从这里弹出来的啊!”陈祁迟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小腿直抽气,“你按之前也不说一声!”
钟遥晚伸手把他拉起来:“你不是吹牛说从今年开始健身,身强体壮了吗?怎么还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肯定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没办法啊!”陈祁迟委屈道,“我早上根本起不来!每次我睡醒,佐佐晨练都结束了,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作秀。”钟遥晚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
“这次回去我真练!”陈祁迟信誓旦旦,“我保证!”
钟遥晚看着他,明显不信。
陈祁迟却说:“今天追思会上,你注意到唐策没有?”
“嗯?他一直站在角落,怎么了?”
“他是站在角落没错,”陈祁迟压低声音,“但我们发现,他的眼睛,几乎一直没离开过你。后来阿燎和佐佐过去跟他说话,他才稍微收敛点。”
“还有这事?”钟遥晚一愣。陈祁迟提到唐策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是警惕的。看起来应归燎应该已经告诉过他,关于唐策可能对他另有所图的事情。
“对啊!”陈祁迟说,“你每次视线扫过他的时候,他就转开视线,你的注意力不在了,他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你。跟要把你吃了似的。”他说着,还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你放心吧老钟,他要是对你有企图,我一定第一个不答应啊!等着,等我练出佐佐那样的一身好功夫以后,一定护好你!我亲爱的——好~发~小~”
他最后那声“发小”喊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
钟遥晚原本还在消化唐策异常关注自己的信息,心头微沉,结果被陈祁迟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立刻嫌弃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好好说话!”他皱眉问道,“这事儿怎么之前没人告诉我?”
“今天哪有空说啊?忙得脚打后脑勺。我猜等晚上我爹妈回去了,阿燎肯定会跟你提。”陈祁迟说,“我们发现这个状况的时候,我都感觉阿燎想过去把他打一顿。”
“也是,”钟遥晚点点头,说,“那就晚上再说吧。”钟遥晚说。
反正唐策的用意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是猜不出来的,几个眼神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这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钟遥晚把视线转回了弹出的那个抽屉里。
抽屉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木质泛着经年累月使用后的光滑,显然经常被开合。
而抽屉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本深褐色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本子不大,比成人手掌略宽,厚度适中,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透着一股被时光抚摸过的温润感。
陈祁迟靠过来,好奇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钟遥晚说着,小心地将本子取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几片风干的昙花落了出来,内封页上写着几个字:
「抗病日记」。
钟遥晚和陈祁迟对视一眼。
这几个字写得干净娟秀,不是陈暮的字迹,也不是钟棋的。
“这……”陈祁迟不可置信道,“不会是你妈妈的日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