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致的死像一枚信号,彻底点燃了楼上那些早已徘徊在悬崖边缘的灵魂。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护士站里能想到的危险物品搜刮一空。
小葵提议接下来去器械室, 里面有很多榔头之类的东西,一锤子下去一样能让人脑袋开花。
“不,不用。”钟遥晚说,“我记得你说过器械室是有锁的, 他们就算能用某种特殊方式影响现实强行破锁, 只要我们能及时反应, 赶在他们造成实质性伤害前阻止就行。”他当机立断道, “直接去六楼!想办法控制住那些病人,这才是根源!”
“好!”
小葵的嘴比心快。她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掺合进制服病患的事件里的时候, 应答已经说出口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晚发生了好多事情。
小葵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样墙上的时钟。今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她都来不及哀悼自己逝去的世界观,意识却已经接受了这些怪异显现的存在。
而现在, 时间才凌晨一点多, 距离他们晚上到达疗养院,不过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而已,可她现在觉得已经过去两年这么久了。
疲惫、恐惧、震惊、紧张……各种情绪轮番轰炸,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 觉得自己比从前更加成熟,更加坚毅了的错觉。
哈哈, 都是错觉吧。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刚要扭开目光, 眼角的余光却骤然捕捉到, 在时钟下方那片被灯光映照的惨白墙面前, 还有一个蓝白色的身影。
小葵的视线一格一格地向下移动。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不知何时, 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秦致?!”小葵惊叫出声。
钟遥晚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身, 锐利的目光锁定到那人的脸上。
钟遥晚认识她。他第一次来疗养院驱邪的时候就见过秦致。
听说秦致在入院以前是一位物理学家, 学术造诣极高,然而,据传她在某一天,对着自己研究了多年的资料和公式,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彻底的精神崩溃,从此被送入了精心疗养院。
她被控制在精心疗养院的六层,但是钟遥晚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神智都是清明的,偶尔还会看一些艰深晦涩的书。钟遥晚一直觉得她是个很神奇的人物,但是现在再回望的话,或许她的“疯”并不是源于精神的脆弱,而是窥见了某种平衡或是不平衡的真相后,才会变成常人眼里的疯子。
秦致的脸上正挂着一个极度夸张的笑容。她的嘴角高高咧起,肌肉僵硬地推向两侧,眼睛瞪得溜圆灰蒙蒙的眼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非人的冷光。她就用这样一张足以令人做噩梦的笑脸,阴恻恻地望着他们。
那视线像冰锥,带着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小葵被盯得头皮发麻,脊背窜起寒意,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脚跟抵住了墙根。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鼓起残存的勇气,对着那张诡异的脸喊道:“秦、秦教授!你不要乱来啊,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千万别做傻事啊!”
寂静。
秦致脸上那骇人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如同戴着一张固定表情的面具,但随即,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那张咧开的嘴里传了出来:
“你说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两人耳中。
“是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此刻大厅里只有他们三人,只是普通说话的音量就能够激起一阵细微的回音,贴着耳膜震荡。
她说完以后,又将视线转到了钟遥晚脸上。她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似乎能够直接看穿人的内心。
“那个铁栏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与表情割裂得令人不适,“是你做的吗?怎么做到的?”
钟遥晚紧紧盯着她,试图从那凝固的诡异笑容和灰蒙的眼眸里分辨出真实的意图。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几秒后,他最终选择了有限度的坦诚:“我有一件特殊的物品,注入灵力以后可以做到那样的事情。”
“能给我表演一下吗?”秦致追问,语气里竟透出一种单纯的好奇。
钟遥晚说:“你能控制住其他的病患,让他们不要再自杀,不要再阻拦我们找到林雪吗?”
秦致嘴角那夸张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点,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说:“你以为他们是为了什么这么拼命地帮小雪逃跑?他们是为了林雪的自由。不管那份自由是怎么得来的,是不是真正的自由,都是林雪做的决定,她有做决定的自由。大家为了这份自由不惜牺牲生命,我又怎么可能去干涉他们帮助林雪的自由?”
钟遥晚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是林雪想逃跑的?”
“她是被逼跑的。”
钟遥晚眼神一凝,迅速权衡,给出了新的交易筹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再给你表演一遍。”
“可以。”
秦致灰蒙蒙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意外爽快地答应了这笔交易。
“其实也没什么好特别说明的,”护士站惨白的灯光打在她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在背后墙面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她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说道,“只是灵魂的活动范围很有限,必须要附着在某个‘锚点’才能离开。所以每次林雪回家的时候,大家都会跟着她回去。”
她的嘴角咧着,声音却没什么波澜:“不过每次小雪回家以后就会很开心,那段时间,她通常就看不见我们了。当然,她开心的不是能够回到家里,而是可以正常地上学、交友,过一种……相对正常的生活了。不过她的父母控制欲比较强,看不得她交乱七八糟的朋友,看不得她不在规矩里做事,看不得女儿不是他们想要的样子。”
秦致耸了耸肩膀,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我带过的很多学生也都是这样的。还有很多人抱着长大了就会好的心态到了大学,结果出了社会才发现,有些‘场’和‘规则’是逃不掉的。只是林雪的父母,将这个‘场’的边界,设置得过于极端和绝对了。”
“你觉得林雪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吗?”钟遥晚说。
“什么是意义?”秦致反问,“或许我们都是被更高纬的生物创造出来的短暂的数据流,或许我们只是活在造物主鱼缸里的微生物——或许我们的存在都是没有意义的。”
“那你为什么想看我制造栅栏?”钟遥晚紧盯着她。
“因为,”秦致的笑容似乎真实了一瞬,带着某种狂热探寻者般的笃定,“我是寻找‘意义’的人。”
钟遥晚的嗓音沉了沉:“先把林雪的事情说完。”
见钟遥晚不上套,秦致只能摊了摊手,继续道:“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家的想法都很单纯天真,只是看林雪过得太痛苦想要帮帮她而已。他们之中很多人,都失去过至亲,经历过无法挽回的别离。所以,看不得林雪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却要在这样窒息的环境里继续受苦。”她的眼珠转了转,望向一旁仍在瑟瑟发抖的小葵,“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林雪看起来‘很正常’?即使每天被关在疗养院,也没有明显的心理问题?”
她不等回答,便给出了答案:“那是当然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陪她笑,陪她闹,在另一个层面与她交流。她怎么会有精神问题?”
说完,秦致又将视线转回钟遥晚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那天你和你男朋友来疗养院,在车上说的话我们也听到了,嘿嘿。”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说,“你们说小雪能够看到我们的灵魂是因为她半只脚迈入鬼门关了,这可就把那些疯子急坏了,立刻就开始想办法帮她逃走,只可惜,小雪一直不同意这项计划。”
钟遥晚回想起了上午见到林雪时,她缩在角落里的抗拒模样。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不忍。
她不愿她的朋友,为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你呢?”钟遥晚直视着她灰蒙的双眼,“你也是计划帮助她逃跑的一员吗?”
秦致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森然的白齿,没有回答,而是说:“该你表演了。”
钟遥晚盯着她,一动不动。
秦致便继续加码:“表演结束,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钟遥晚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权衡片刻后才低声应下了:“……好。”
一旁的小葵感到强烈的不安,小心地凑过去问道:“小钟哥,你真的要给她看吗?”
“没事的。”钟遥晚简短地安抚了一句,随即伸手探入外套口袋。他没有将镜片取出,只是用手指在口袋内紧紧夹住那冰凉的碎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将精神力高度集中。体内的灵力顺着指尖,稳定而汹涌地渡入那枚小小的镜片之中——
忽然之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紧接着,就在护士站中央的空地上,数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漆黑巨柱,毫无征兆地破地而起!它们表面甚至布满粗粝的、仿佛历经岁月侵蚀的纹路,顶端隐没在护士站的天花板阴影之中,仿佛支撑起了整个空间的重量。
柱子升起时,钟遥晚还特地做了一些尘雾在旁边,如同尘封的古迹重现天日一般气势磅礴。
秦致脸上的夸张笑容骤然凝固了。
她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灰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在疯狂闪烁、重组。
震惊、困惑、狂喜、不敢置信……种种极端复杂的情愫在她眼中瞬息万变,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的痴迷。
“哈哈!灵质世界!!”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得尖利颤抖,“果然是存在的!果然!!我的理论是对的!观测被证实了!!”
她如同朝圣者看到神迹,完全无视了钟遥晚和小葵,伸出颤抖枯瘦的手指,想要去触摸那散发着冰冷威严气息的巨柱,想要感受那真实的触感。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距离柱身仅剩毫厘之际——
那几根气势恢宏的黑色巨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般,连同扬起的尘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护士站恢复了原样,只有惨白的灯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灵力涟漪。
“好了,可以告诉我们你的答案了。”钟遥晚说。
“哈哈……哈哈哈……”秦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发出一连串低哑的笑声,肩膀微微耸动,“果然是存在的……是存在的……那么意识主导论和强约束场论都需要被重新审视……我看到的缝隙不是幻觉,是真的有那个世界!”她语速极快地低声念叨着一些晦涩难懂的术语和公式碎片,眼神涣散,显然又陷入了发病的状态。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捕捉到了寻觅已久的答案,猛然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极致纯粹的、近乎恐怖的惊喜光芒。
钟遥晚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把小葵护到身后,他不明白,只是几根用灵力幻化出的柱子而已,秦致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让她这么兴奋。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往侧边瞄了一眼。时间紧迫,楼上的献祭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但是秦致无疑破解病患行为逻辑的最佳人选,毕竟她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那群人里最稳定的,又或者,可以直接以她做踏板,让她规劝那群收手。
不能再等下去了。
钟遥晚喉结滚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着仍处于亢奋状态的秦致,提高音量,道:“秦致!听着!外面现在的狂风暴雪!林雪是逃走了没错,但是这种天气里她根本活不下去!你们要是真的疼她,就不要再试图阻拦了!我保证,等她回来以后我们会想办法去和她父母交涉的,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不要再制造无谓的牺牲了!”
然而,就在钟遥晚话音落下的这一刻——
秦致嘴里所有的念叨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锐利,牢牢锁定钟遥晚,吐字清晰:“你不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帮林雪吗?”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一滞,所有动作和话语都停了下来,等待她的下文。
秦致诡异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左边的那扇窗户——刚才钟遥晚和小葵将危险物品丢出去的那扇窗户。
她说:“我想告诉你,对于一心赴死的人,什么办法都阻止不了。”
“什么意思?”钟遥晚的神经微微一跳。
他还没有消化过来秦致话语中的暗示,只见秦致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侧方坚硬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了过去!
“不要!!!”小葵的尖叫声撕裂空气。
咚!
一声沉重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闷响。
粘稠温热的血浆混合着少许灰白色的脑组织碎屑猛烈炸开,泼洒在近在咫尺的钟遥晚和小葵身上。
他们穿着的浅色衣物,在今晚已经一次又一次被不同人的血液浸染,此刻再次增添了大片刺目狰狞的新红。
两人的瞳孔微微紧缩,看着面前极端暴力的一幕,连呼吸都仿佛被那声闷响撞散,冻结在胸腔里。
秦致的身躯顺着墙壁软软滑倒,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瘫倒在地。破碎的颅骨清晰可见,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她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极度夸张的笑容,混合着飞溅的血污,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图腾。
这自我了断的残酷一幕,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决绝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然而,秦致的死,仿佛只是一个更疯狂乐章的开端。
他们甚至还未从这近在咫尺的惨烈死亡所带来的震撼和生理性反胃中抽离——
“啊啊啊——!”
“小致呃啊啊啊!”
一阵混乱凄厉的声浪从疗养院深处传来,同时混杂进去的,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是那群病患!
秦致的死像一枚信号,彻底点燃了楼上那些早已徘徊在悬崖边缘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