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难道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吗?!
钟遥晚嘀咕完后, 裹紧被子就睡了过去。
应归燎的手机没带来,只能无聊地玩钟遥晚鬓角那尾蓝发,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将钟遥晚叫醒换班。
这个下午过得平静无波。
除了刚刚到达这个世界的那个红亭子,这个记忆空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要不是他们身上还穿着一身劲装, 还要定时起来守夜, 钟遥晚简直分辨不出这里和现实世界的区别。
窗外是光绪三十三年夏日午后的彩幽城。阳光透过木格窗棂, 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街道上人来人往,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各种市井声响交织在一起,鲜活而生动。
和应归燎交班后, 钟遥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观察着楼下的行人。
得益于彩幽城靠近边疆的地理位置, 以及此时已是清廷统治末期, 社会风气有所松动,“剪辫易服”虽未大规模推行,但短发和不同的民俗服饰在这里并不稀奇。
这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除了穿着古旧一些, 别的都和现实世界没有差别。每个人的人格甚至都是完整的,钟遥晚甚至还看到了两个小孩为了一根糖人争执不休的场面。
更让钟遥晚暗自心惊的是, 这个空间对“人”的塑造, 精细到了可怕的程度。
楼下那些行人, 绝非呆板重复的背景板。
他看到了挑着沉重货担、步履蹒跚却仍努力吆喝的老汉;看到了聚在茶馆门口高谈阔论、时而激动时而叹气的几个读书人;看到了挎着篮子、细心挑选菜蔬的妇人;甚至, 就在客栈斜对面的糖画摊子前, 还有两个总角年纪的小孩,为了一根刚做好的蝴蝶糖人, 争得面红耳赤, 互不相让。
这些人似乎都拥有完整的人格, 符合逻辑的行为模式,甚至细微的情感表达。他们争吵、欢笑、劳作、交谈,构成了一个无比真实、自洽运转的小社会。
一直到夕阳西沉,钟遥晚才叫醒应归燎和许桃。
许桃显然还没睡够,嘟囔着不肯起来。
应归燎其实也没睡够,想着也还没有危急发生,可以再赖会儿床。
他隐约听见钟遥晚叫许桃起床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道:“桃子……赶紧起来。再不起来,回去了罚你吃小晚哥做的菜!”
这句威胁的效果立竿见影。
许桃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不要啊小应哥!我这就起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找自己的鞋子和外衣,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刚睡醒。
见许桃如此乖巧且迅速地响应了号召,应归燎满意地哼哼两声,拽了拽身上的被子,含糊地嘟囔道:“这还差不多……阿晚,我再睡五分钟,你们都收拾好了再叫我。”
然而,他这份美好的赖床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低压压地笼罩在自己床头。
应归燎那被训练得极为敏锐的危险直觉让他背脊一凉,他还以为是怪物忽然出现了,睡意瞬间飞走了大半。
可一起身,对上的却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钟遥晚那张散着低气压的脸。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根青竹棍。
那模样,应归燎毫不怀疑钟遥晚下一秒就会让他和青竹棍来个亲密接触。
应归燎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带着十二分讨好意味的笑容:“宝贝啊!我的意思是……你做的饭功能特别齐全!你看啊,既能填饱肚子,还能起到激励和警示的作用,这简直就是将食材的价值开发到了最大化!充满了智慧和生活哲理!我这是夸你呢!”
钟遥晚对他这番鬼才辩论充耳不闻。他懒得废话,直接上手,径直扯掉了应归燎身上的被子:“赶紧起来!”
“嘶——” 接触到夜晚微凉的空气,应归燎抖了一下,彻底清醒了。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认命地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许桃一边穿鞋,一边挤到他边上,小声说:“小应哥,看起来你回去要和我一起吃小晚哥做的饭了。”
应归燎:“……”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小心地用余光偷看钟遥晚,发现他似乎微微挑了下眉梢。
应归燎心头警铃大作,立刻道:“胡说什么呢!小孩子不懂事别瞎说!你小晚哥做的饭,那就是全天下最好吃、最用心、最有营养的!那是家的味道,智慧的结晶!回去了以后有多少算多少都给我吃光!”
钟遥晚根本没搭理他们这出戏码,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等两人终于磨磨蹭蹭穿戴整齐,他简短地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转身推开房门,押着这两个一大一小一对活宝下楼。
他们简单地吃了一碗馄饨面,这时候的食材里都没有科技和狠活,食材的本味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简单的调味却带来了格外质朴而鲜香的滋味。
馄饨皮薄馅嫩。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汤汁是用鸡骨和猪骨熬了许久的,撇去了浮油,清澈且鲜美。
应归燎才吃一口眼睛就亮了。他风卷残云般吃完自己那碗,随后毫不犹豫地又招呼小二添了一碗,直到第二碗下肚,才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解决了这顿光绪三十三年的晚餐。
离开客栈时,一轮清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天际,银辉如水,静静地笼罩着整座彩幽城。
然而,与这静谧月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中陡然高涨的人气。白日的喧嚣似乎并未因为黑夜的到来而散去,反而在夜色中发酵、升腾。
他们所在的这条长街,竟摆开了热闹的夜市,一串串灯笼高高低低地挂起,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应归燎的视线很快就被一个堆满了玉佩、挂件的小摊吸引,购物瘾眼看着又要发作,钟遥晚精准地将竹棍戳进他的腰带扣环里,手腕灵巧地一翻、一带。
“哎哟!”应归燎猝不及防,被一股巧劲带着踉跄了一步,偏离了堕落的路线,被稳稳拽回到钟遥晚身边。
“你能不能有点紧张感?”
“这种氛围,很难紧张起来啊!”
应归燎揉着被腰带扣硌了一下的侧腰,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已经诚实地放弃了抵抗,老老实实地跟着钟遥晚的脚步。
三人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远远地,一栋格外气派的建筑便撞入了眼帘。
那是一栋格外气派的木质双层小楼,样式古朴,飞檐翘角。这样的小楼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或许只会觉得是众多仿古景观中最不起眼的一处,但是伫立在光绪三十三年的彩幽城街头,却显得格外扎眼。
越靠近那栋小楼,周边的人流不减反增。
形形色色的人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穿着长衫马褂的、短打衣衫的、甚至还有几个洋人打扮的,所有人的目标似乎都是那栋小楼。
人流过于密集,如同涌动的潮水,几乎挡住了视线。
钟遥晚起初只能看到小楼模糊的轮廓和屋檐下悬挂的串串红灯在摇晃。直到他们艰难地挤到更近处,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才终于看清了小楼的全貌。
小楼四周种植着整整一圈桃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桃花灼灼盛开,粉白相间,在月光和红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夜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如雨如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却又过于浓烈的花香,混合着人群的汗味、脂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在了那座小楼的正前方。
月光照亮了悬挂在门楣上方的匾额,上面是四个笔力遒劲、却又极其诡异的大字——
黄泉戏班。
钟遥晚仰头望着牌匾,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了心头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说:“就是这里了。”
调查黄泉戏班的想法他早就有了。不仅仅是因为阿河和小鱼那对双生怪物的记忆中,对这里的强烈厌恶与恐惧,勾起了他的探究欲。更是因为似乎冥冥之中,还有某种深层的原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思绪,让他对这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戏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
他曾经调查过很多黄泉戏班的资料,奈何年代久远,能够找到的信息终究是有限。
他也想要通过接触江泽城来获取一些关于黄泉戏班的线索,可是奈何娱乐的总裁日理万机,行程密不透风,柳如初的牵线搭桥至今未能成功。
而现在。
阴差阳错间,因为一幅奇怪的古画,因为一个极致细节的记忆空间,他竟然就这样毫无准备地站在了这座仅在传闻中出现过的黄泉戏班门口。
“诶,这位兄弟。”应归燎随手抓住一个正要进入的男人,问道,“这是有什么节目啊?怎么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
那男人正一门心思往里挤,冷不防被应归燎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但回头一看应归燎和钟遥晚洋气的短发,又见他们带着个孩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点本地人的优越感:“你们是外来的吧?难怪不知道!这可是黄泉戏班!我们彩幽城,不!是这方圆十里八乡,最最了不得的戏班子了!听说前些年还在皇宫里头演过戏,得过赏赐呢!”
“哦?这么厉害?” 应归燎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感兴趣的神色,“我和我这小兄弟是刚从西洋留学回来的,确实对故土的这些风物不太了解。这里面……具体是唱什么戏码啊?有趣吗?还有这名字——黄泉戏班,听着可真够别致的,怎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儿?”
“有趣嘛……嘿,那可不是一般的有趣!”男人的语气里混杂着炫耀、猎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这戏班主听说是有点神通的,不知道从哪儿搜罗来了一群……啧啧,怎么说呢,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让他们在台上表演杂耍、戏法,还有唱些稀奇古怪的调子!那场面,你们外乡人绝对没见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起名叫‘黄泉戏班’的吧!”
他似乎越说越来劲,但瞥了一眼越来越拥挤的门口,又着急起来:“哎哟,光顾着跟你们说了!我得赶紧进去了,去晚了别说好座儿,连站的地儿恐怕都没了!你们要是有兴趣,也赶紧的吧!”
说完,他用力挣开了应归燎的手,瞬间又挤进了人潮,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透着幽光的朱漆大门涌去。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将许桃护在中间,也跟随着人流,朝着黄泉戏班的大门挤去。
跨过高高的门槛,外面的喧闹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温度也骤然降低了几度。
门内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前厅,光线比门外更加昏暗,只有几盏蒙着红纱的灯笼发出幽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砖地和周围影影绰绰的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味,还有一丝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不知是来自外面的桃花,还是戏班里的熏香。
立刻,一个穿着灰色短打,长得贼眉鼠眼的小厮不知从哪个角落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目光快速在三人身上扫过:“三位贵客?是坐前头厅堂的散座,还是要楼上雅间上座?”
“上座。”钟遥晚从腰封里摸出一两银子抛过去。
小厮接过银锭,动作娴熟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确认成色和真伪后,脸上的笑容立刻又谄媚了几分。但他眼珠一转,视线落在了被应归燎半挡在身后的许桃身上,又开口道:“这位小爷……看着身量可不矮了,咱们戏班的规矩,但凡能自己走稳当、看得懂戏的,都得按成人来收费。您看这……”
钟遥晚闻言,扬了扬眉梢。
许桃确实长得很高,几乎就快挨到钟遥晚的胸口了,但是到底长相稚嫩,一看就知道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表演内容,但是心中多少也已经对接下来的表演的恶心程度有了谱,甚至做好了让应归燎带着许桃在门口等的打算了。
没承想,这小厮不仅不阻拦孩童入场,反而大大方方地以“身量高”为由要求加收成人票钱,反而让钟遥晚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时代难道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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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眠眠发烧请假了。钟遥晚以为今天应归燎不会出现了,谁知道放学以后应归燎又出现在了校门口。
他主动走过去,问应归燎怎么来了。
应归燎说今天家里没饭吃,他是来附近吃饭的。钟遥晚说要不要干脆去他家里吃饭,应归燎闻言以后激动地连声说好。
应归燎跟着钟遥晚回了家,没过一会儿,隔壁那个小子也来了。他也在钟遥晚家吃饭。
聊过以后知道了,那个人是钟遥晚的发小,昨晚和他们打游戏的也是他。
看他们两个亲热熟络的样子,应归燎醋得直咬筷子,直接把他归类进了情敌栏。
他认真地观察着陈祁迟,试图找出来他身上都有什么优点,他要偷偷地都学了去。不过认识的时间太短了,而且钟遥晚在旁边太过耀眼(对应归燎来说),总是不经意地就把他的视线吸引走。他观察半天,也就只觉得陈祁迟身上那件衣服还不错。
衣品好大概也是优点。
回去以后,应归燎托陆眠眠去帮自己弄了一套和陈祁迟一样的衣服,第二天又出现在了钟遥晚的学校门口。
钟遥晚放学出来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转校了?怎么穿着阿迟学校的校服?”
应归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