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只无皮怪,不过,和齐临制作的截然不同。
钟遥晚和应归燎没有耽搁, 在确认过后立刻转身就走。
他们嘴上说着不管十三号楼的居民,在离开的路上遇到正在逼近的怪物,还是将它们全都净化了,留足了让居民上楼的时间。只是那栋楼的墙面上, 是否还藏着像项圈怪那样能攀墙而上的东西, 谁也说不准。
两人快步穿过扭曲错乱的小道, 试图从地下车库找条通路, 却发现所有入口都被楼房位移震得坍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根本进不去。
路过几个塌陷的车库口时,他们隐约听见瓦砾下传来呼救声。听那中气十足的腔调,里面的人应该只是被困,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也没有怪物被封进去。
现在外面这样的光景,在地下车库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他们只是在十三号楼耽搁了一会儿,整个小区已经沦为了地狱。
最初,小区里人头涌动, 大家都想着要逃出小区。
甚至还有不少人运气很好,到达了围栏旁边。
只是结界已经张开了, 他们根本无法出去, 而远离建筑的他们也彻底成为了怪物手下的牺牲品。
整条路、整片天, 所有的光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涌动的猩红。
那是从每一具尸体、每一道伤口、每一寸龟裂的地面上蒸腾起来的血色, 在空气中弥漫、翻涌, 像活物一样呼吸。
路灯还亮着。那些过年时挂上去的红灯笼还在,在血雾中晃荡, 一摇一摆, 像一串串刚刚摘下来的人头。
道路尽头, 一只怪物正把什么东西往嘴里塞。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另一只怪物拖着半截身体往废墟里爬,肠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湿亮的痕迹,它不痛,甚至还在笑,露出满口参差的牙。
更远的地方,一群怪物围成了圈。它们没有在吃,只是在看——看中间那个还在动、还在叫、还在拼命往后缩的人。那人每叫一声,怪物们就往前凑一点,伸出爪子,轻轻划一道口子,然后退后,等着下一声。
血从他的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映出天上那轮冷冷的月。
这里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独属于鬼怪的狂欢夜。它们在血泊中翻滚,在废墟上嘶吼,用尖利的爪牙撕裂鲜活的躯体,将恐惧与绝望当作最酣畅的盛宴。
钟遥晚忽然觉得自己闻到了什么。
是铁锈的腥甜,是内脏的温热,是某种黏稠的、腐烂的、正在发酵的东西——不是闻到的,是这空气太浓了,浓到像一层膜,贴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这味道浸透了。
钟遥晚以前一直都觉得双叶小区很大,如果是用散步的速度,单是从他们住的楼走到大门,就要十几分钟。放在他暮雪市的出租屋里,十分钟都够他坐上地铁了。
可是现在,当尸山血海铺在眼前,当成百上千的怪物和惊慌失措的人挤在这片天地时,他又忽然觉得,这小区小得令人窒息。
小到无处可逃,小到躲无可躲。
不远处的车子旁边,一只怪物正在撕咬断腿的母亲,女孩正在已经没有呼吸的母亲旁边痛哭。
钟遥晚只能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们身上撕开,拽着应归燎继续往前。
两人又经过了一栋大楼,是五号。
确认了门牌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又往下一栋楼跑。
就连最初见到的白色低矮建筑,他们都去查看了。那原本是小区的配电室,此刻竟也被这错乱的空间单独剥离出来,孤零零杵在原地,与周遭的高楼格格不入。
钟遥晚手腕一送,青竹棍从一只双生怪的胸膛里抽出,黑血顺着棍身滴落。他呼吸微促,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人的记忆同时在他的脑海中翻搅。但是钟遥晚也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刚刚开始接触捉灵师行业的毛头小子了,他的身形依旧稳健,只是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就将混乱的记忆强行压回了意识深处。
“没事吧?”应归燎扶住钟遥晚的胳膊。他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也就只能在钟遥晚净化完怪物后帮他拍拍后背了。
“小意思。”钟遥晚甩了甩脑袋,试图驱散残留的混沌感,目光却落在了周围错乱的楼宇上,“但是这里也太诡异了,明明所有的楼房都错位了,配电室都错位了,为什么……”他指了指一旁的楼房,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灯还是亮着的。”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应归燎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钟遥晚鬓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乱发理顺,又用指腹轻轻蹭掉他蓝发上沾着的点点黑血。他的动作轻柔,语气却透着难掩的沉重,“我觉得……我们会不会是进入记忆空间了?只是这个记忆空间和普通的记忆空间不同,所以我们进入的时候没有那种穿梭感,取而代之的是……”
“传送。”钟遥晚立刻接上他的话,“开始的单元门传送是时空不稳定的表现,而现在……不是房屋错位了,而是我们进入了记忆空间,这个空间本来就是这样的。”
“是的,只是这么解释还有一点难以解释。”应归燎道,“黄泉戏班的思绪体,它们的记忆里根本不该有双叶小区,更别说这样一个错位的版本了。”
“也有可能是……唐策最近杀死的孕妇的思绪体?”钟遥晚推测道。
“不好说,那些孕妇好像也没有住在双叶小区的,而且要制造出这样完整的记忆空间,得对这里有极深的执念或特殊感情才行。”
“也是……”钟遥晚小声呢喃着,将那只一直停在他脸畔的手捉了下来。
这几天应归燎一直都陷在高压状态里,这会儿帮不上忙一定急坏了。他本想吻吻他的指节再安抚几句,但是他将那只手拉近后,却闻到了一股怪物身上的腐烂味道。
钟遥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终究还是嫌弃地松了手,把他的手甩开了。
应归燎气笑了:“你身上现在比我还糟糕好不好?!”
“不管。”钟遥晚侧开了视线,一句话直接剥夺了应归燎的话语权。
暂歇过后,两人不敢耽搁,继续往前寻找。
空间扭曲带来的影响远比想象中严重,脚下的路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楼栋错位后挤压出的狭窄通道崎岖难行,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就在他们经过一棵香樟树时,头顶突然传来哗啦啦一阵枝叶晃动的声响。
风声骤紧!
一棵粗壮的香樟树桠上,猛地倒挂下来一道黑影!
此刻小区里怨力冲天,干扰得灵力感知乱成一团,钟遥晚压根没察觉到树上藏了东西。
那张扭曲的脸猝然下坠,几乎贴到他鼻尖,黏腻湿滑的触感蹭在脸颊上,像陷进了一坨腐烂的肥肉,恶心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钟遥晚猛地后跳退开,这才看清怪物的模样。
这是一只无皮怪,不过,和齐临制作的截然不同。
它浑身皮肉完好,唯独整张脸的皮被生生剥去,只剩下猩红颤动的肌肉、盘结的紫黑血管,裸露的血肉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黏液,腥臭刺鼻。而那张人皮脸竟然被缝制到了怪物的胸口上。
虽然齐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制作怪物是为了找同类,而不是满足他的口袋和畸形的审美。
这只怪物,显然是黄泉戏班主的手笔。
钟遥晚的瞳孔缩了缩,他正打算出手的时候,应归燎已经快他一步,用小刀精准割断了怪物脸部最粗的几根血管。
小刀是钟遥晚从卷轴里取出来,给应归燎的。
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可怪物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浑浊无瞳的视线死死黏在应归燎手中的短刀上,透着一种诡异的执念。
但下一秒,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转,视线猛地钉在了钟遥晚身上。
钟遥晚心头一紧。
“呃啊啊啊啊啊——!!!”
还不等两人做出反应,怪物爆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怪嚎。
它的声带像是被彻底损毁了,只能挤出破碎嘶哑的杂音,调子却在反复扭曲、拼凑。
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居民正在逃窜,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吓得“嗷”一嗓子就往回逃窜。
应归燎脸色一变,出手瞬间,灵力灌注刀锋,每一刀都狠狠劈进怪物体内,试图打断它的声响。
“呃啊啊——!!”
“呃啊——!!”
怪物重复地叫喊着,抬起一只爪子,狠狠拍向应归燎。
钟遥晚也在同时脚下一动,青竹棍横挑而出,精准格开利爪。
他手腕轻扬,将竹棍往空中一抛,随即侧身旋身,手掌重重按在棍尾,灵力轰然灌注的同时,猛地一推!
噗嗤!
青竹棍如利箭破空,瞬间横插贯穿怪物侧腰,留下一道致命伤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力从将怪物的躯体一点点瓦解,怪物的嚎叫变得更加凄厉悲凉,声音却还在固执地重复、拼凑。
就在钟遥晚以为这只是濒死的嘶吼时,那破碎的音调突然在他耳中清晰起来——
那根本不是无意义的狂嚎。
是三个字。
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钟遥……晚。
怪物在喊他的名字。
钟遥晚浑身一僵,惊愕瞬间攥住了心脏——它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等他理清这诡异的疑问,怪物残破的身躯便化作一缕黑灰烟尘,随风散了个干净,其中一缕还在他的手腕上轻轻绕了个圈才悄然消失。
空气中的腥腐气挥之不去。
随着错愕一同而来的,还有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事件。
在平和路遇到的那只会使用工具的怪物;形状怪异的结界;可以肆意改变载体的怨力;抓走应归燎和唐佐佐的怪物;程锦欢的单人豪宅;还有刚才,这只喊他名字的怪物……
这些疑点从前像一团乱麻,缠得人透不过气,可此刻,那声嘶哑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所有迷雾。
怪物可以在它自身怨力所能及进行实体化,可是二十九号楼并没有思绪体的存留,也就是说,当时带走应归燎和唐佐佐的怪物,它们的怨力就像是连环杀人案中的那样,怨力是通过媒介体一路游走而来,直接在二十九号楼具象成型。
同样的,结界也是由怨力构成的。怨力和灵力在某种情况下很相似,那就是持有者只能够释放它,但是不能进行精细的操控。
例如想要大面积使用灵力的时候,灵力的光芒永远是放射状的,而不能像是射线一样,只集中于一个位置。
能够操控结界变成那样诡异的形状,一定需要特殊的能力。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是属于那只鳞片怪物的能力,可是细究这么多的巧合,或许这个能力根本是属于唐策的。
除此之外——
钟遥晚舔了舔干燥发紧的嘴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应归燎:“阿燎,程锦欢有没有说她可以在多大的范围,让磁场混乱?”
“她怨力所及的地方,都可以。”应归燎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猛地对上钟遥晚的眼神,瞳孔微缩,眉峰瞬间拧紧。
钟遥晚的神色,分明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他顺着那点苗头往下一捋,后背唰地冒起一层冷汗,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钟遥晚吞了口唾沫,说:“唐策的灵力特质……操控怨力,该不会本质上是控制怨力的流动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奇怪的事情就都可以解释了。他能操控怨力精准抵达目标身后,让怪物直接在眠眠、南天身边实体化,所以才避开了所有监控;他能随意塑形结界,所以摄像头才会集体失灵——是他切断了电路!”
应归燎眸色微沉,顺着他的思路继续道:“许南天说,在昨晚十点左右,他感觉到了怨力和灵力的同时出现。这么看来,他当时感觉到的灵力就是唐策在控制怨力的走向。”他喃喃道,“所以程锦欢不需要出门,他就可以让程锦欢的怨力直接引到达张玉敏死亡的垃圾场!”
钟遥晚点头,眼神沉得可怕:“没错,再夸张一些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沉默在弥漫的腥腐气中蔓延了半秒,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推测。
“他甚至能强行操控怨力,让所有思绪体的冲破束缚。”
“造成现在这场……百鬼夜行。”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把草稿也一起复制上来了,导致内容重复了。修改的时候因为字数不够把原先的296章和297章合并成同一章了,也就是现在的296后半段是新内容,昨天来得早的朋友们可以往前再翻翻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