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紧抿着唇,目光仍死死盯着远处沉寂的山头。
兴许是已经被他们见过了真实面貌, 半面男不再掩藏。他周身缠绕的黑雾如活物般收缩,贪婪地钻进苍白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露出下方布满扭曲筋络的躯干。
它没有咆哮,仅存的那半张脸扯出一个被疤痕撕裂的狞笑, 向前踏出一步。那笑容里浸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它很清楚, 经过连番消耗, 眼前这几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唐佐佐此刻灵力近乎枯竭,呼吸急促。钟遥晚不知道在自己先前意识恍惚时, 她独自承受了多少次冲击,但此刻,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明确地告诉他, 同伴已到极限。
钟遥晚咬紧牙关, 强撑着站起,他还能感觉到身体中灵力的奔涌,可是身上受了太多伤,让他光是站起就能够感觉到脏器的抽痛。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半面男左脑空腔处, 那些蛰伏的触手如同被惊醒的蛇群,骤然疯狂蠕动!黑紫色的触手在翻涌间将本就脆弱的皮肉再次撕裂, 一根根粗壮如蟒的触手以撕裂空气的速度暴射而出!粘稠的黏液在空中拉出腐臭的丝线。
它们的目标明确, 直指刚刚站稳、破绽百出的钟遥晚!
一旁的陈祁迟眼见触手袭来, 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扑过去推开钟遥晚。
可半脸男那泛黄的眼珠只是冷漠地一转。
其中一根触手如同鞭子般凌空抽来, 带着破风声, 精准而狠戾地砸在陈祁迟的胸膛上。
砰!
一声闷响,陈祁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痛呼, 整个人就被狠狠掼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上后方坚硬的岩壁, 随即瘫软在地,咳出一口鲜血。
钟遥晚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一阵风从眼前掠过,随后,那根最初袭向他的触手已如铁箍般死死缠住了他的腰腹!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拽离地面,直直拖向半面男的方向!
“呃啊——!”
剧痛从腰椎炸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拦腰折断。他在失控的飞掠中拼命催动灵力,指尖刚泛起微光,触手表面那颗浑浊的眼球就诡异地滑进他的指缝,冰凉的触感令他汗毛倒竖。黏腻的触手绞紧他的手腕,将刚凝聚的灵光彻底碾碎。
唐佐佐的反应很快,在触手刚缠上钟遥晚腰间的时候已经伸手搭上了滑腻的表面,可是指尖灵光明灭,使出的微毫灵力竟然完全不能奈何触手的攻击!
钟遥晚的视野在高速移动中扭曲变形,风声裹挟着半面男逐渐放大的狞笑灌入耳膜。他徒劳地蹬动双腿,指甲抠进触手冰冷黏滑的表面抓挠,却连片刻的阻滞都无法造成。
不过瞬息之间,他已被吊在半面男面前,对上那只充满贪婪的独眼。
半脸男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诡笑。缠在钟遥晚腰间的触手猛地一甩,拖着他向后疾退!
钟遥晚的后背重重擦过粗糙的地面与杂草,火辣辣的疼痛尚未传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陡峭的悬崖竟近在咫尺!钟遥晚瞳孔骤缩,他认得这里,在唐左左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处绝境!半脸男就是在这里坠崖身亡的!
它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去见本体吗?
不。钟遥晚猛地惊醒。他和陈祁迟不同,他体内灵力尚且充沛,只要能找到一丝空隙,他就有能力反击,净化这怪物。
那么,在达到目的前,这怪物会做什么,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它要先折断他的手脚,碾碎他的意志,将他折磨到油尽灯枯、再无反抗之力,就像当初对待唐左左那样!
眼看身体已被拖到悬崖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冷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衣袂翻飞。手指被触手死死缠住,连想要扒住地面延缓它的速度都无法做到。钟遥晚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或坠落。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腰间的束缚感正在一点点消退,紧缠着手腕的触手也莫名松脱。他惊疑不定地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身上那些滑腻的触手竟真的消失了!
钟遥晚连忙扒着草地起身往回退,直到后背抵住坚实的岩壁,彻底远离那致命的悬崖。
他喘息着抬头,只见四周黑雾仍在翻涌,但空气中那股如影随形的浓重怨力,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钟遥晚错愕地望着这诡异的一幕,瞳孔微微颤动。
半脸男……被净化了?
钟遥晚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现在距离应归燎离开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一股不好的预感忽然升起,他连忙原路返回。
*
空地上,唐佐佐在钟遥晚被触手拖走的瞬间就想追上去。但半面男显然不会让她如愿。
尽管唐佐佐此刻灵力所剩无几,全凭精湛的体术也仍然能够在一根根滑腻的触手间流畅周。然而逐渐消耗的体力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手臂和腰间又被划开几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拧身闪避一道横扫时,另一根蓄势已久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刺向她面门!
唐佐佐慌忙转身的时候,长触已经近在咫尺!她的视线穿越过触手,清晰地定格在记忆中那张丑恶的脸上。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个脸将唐左左拖进深渊!
就是这张脸让她的童年万劫不复!
十多年的恨意,在此刻压榨出她骨髓里最后的力量。
她不知从哪涌出一股蛮力,竟反手一扣,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滑腻的触手!
触手在掌心中疯狂扭动,黏液从指缝间渗出,却被她越收越紧。唐佐佐手腕猛地翻转,将触手在臂上缠绕数圈,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带着积压多年的怒火狠狠向后一拽——
“给我!!滚下来!!”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一直稳立原地、如同山岳的半面男,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身躯轰然向前栽去!
“啊啊啊啊嗷嗷嗷——!!”
半面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被拽倒在地的羞辱让它彻底暴怒。它残缺的躯体剧烈颤抖,右眼充血赤红,死死锁定在唐佐佐身上。那些蠕动的触手不再试探,而是如同狂舞的鞭影般从四面八方袭向她!
唐佐佐心头一凛,立刻松开触手向后疾退。
她现在的灵力所剩无几,远程周旋只会被对方消耗至死,必须寻找近身突破的机会。
也不知道钟遥晚那里怎么样了。
她紧盯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此刻的半面男显得异常庞大骇人。它左脸空陷的断面处,无数黑紫色的触手疯狂舞动,扭曲蠕动的景象宛如神话中的美杜莎。这些张扬的触手几乎将他的身形放大了整整一圈,在夜色中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就在这片狂乱的触手丛中,她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根正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后延伸,悄无声息地没入远处的黑暗,与其他张扬舞动的触手截然不同。
——就是那根触手挟持了钟遥晚。
唐佐佐抹去脸颊滑落的血珠,眼神愈发锐利。也不知道她这里打得激烈一些能不能让钟遥晚那里的战况好过一些。
唐佐佐吐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狂舞的触手群,寻找着那条能够直取本体的路径。
可就在她蓄势待发的瞬间——
怪物那只原本透着不屑的右眼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唐佐佐一愣,还以为半面男又要耍什么花招,立刻警戒起来。可紧接着,半面男却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嗷嗷——!”
它喉咙里挤出的已非人声,更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怪物残缺的身躯剧烈痉挛,完好的右眼瞪得几乎裂开,血丝瞬间爬满眼白。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无数蠕动的水泡,水泡接连爆裂,溅出黑黄色恶臭脓液。半面男的躯干也在同时开始扭曲、塌陷。
大块大块腐烂的皮肉混着黏液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更令人作呕的是,那些暴露在外的骨头正迅速变黑、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最终,在一声极度痛苦的嘶鸣中,半脸男的躯体彻底爆裂!化作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腐臭的黑烟,翻滚着升腾而起,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直到那浓稠的黑雾彻底消散,一缕山风轻柔地拂过唐佐佐的脸颊,带来鬓发飞扬的细微触感,还有轻透的风声呜咽。
风声……?
她眨了眨眼,这才惊觉耳边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消失的不止是眼前这个可怖的傀儡,还有那原本笼罩整座山脉、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怨力。
半面男被净化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松,随即立刻冲向瘫软在地的陈祁迟。她小心地将人扶起,指尖探到他颈侧。
陈祁迟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醒醒。」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陈祁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唔……疼死了……”他虚弱地呻吟着,背后的剧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话未说完就又咳出两口血沫,险些窒息。
「半面男被净化了,」唐佐佐快速比划着,「你感觉怎么样?」
“净化了?!”陈祁迟眼睛一亮,惊喜之下仿佛连伤痛都减轻了几分。他急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等等……阿晚呢?”
「刚才被触手拖走了,」唐佐佐指向远处的草丛,「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找他。」
“没事,咳咳……”陈祁迟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撑住旁边的树干,倔强地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这鬼地方……不能再走散了。”
这十天的荒山之旅让他心有余悸。
这时,一旁的草丛窸窣作响,钟遥晚拨开枝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走来。刚才的拖拽过程中,他的右腿磕碰在岩石上,此刻他的右腿明显有些使不上力,每次迈步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额角也沁出了冷汗。
钟遥晚见陈祁迟没事,也松了一口气。他也清晰地感知到那弥漫山野的浓重怨力已然消散,但凭借比唐佐佐更敏锐的灵觉,他仍能捕捉到一丝丝极细微的怨力从远方飘荡而来,若有若无地刺激着他的感知神经——那大概是青面鬼们的思绪体。
他靠近过去,问:“都还好吗?”
“疼,”陈祁迟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感受了片刻后,道,“就是可能得回去再借一下眠眠的大箱子了。”
“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钟遥晚说。
唐佐佐就不用问了,她虽然因为灵力耗损过度,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身上也添了几道浅浅的伤痕,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望向唐佐佐:“刚才那个是半面男的本体吗?你净化的?”
「不是,」唐佐佐比划。她望向应归燎离开的方向,「阿燎应该用至信的力量赶路了。」
钟遥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山巅那道熟悉的白色光柱已然消失无踪。他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先回山洞,”他当即转身,语气急促,“我去找他。”
他和应归燎嘱咐过了,到了危急关头才会使用罗盘的力量。他那里一定发生什么情况了。
钟遥晚说完立刻就要走,陈祁迟却叫住他:“阿晚!你别……咳咳,你……咳,先等等!”
陈祁迟一着急,说话时就止不住咳嗽。
他朝唐佐佐抛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唐佐佐立刻拦住了他,比划道:「阿燎不会有事的,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一定会赶在事情糟糕以前先一步使用空间转移的力量离开的。我们就算全速过去也得起码两个小时,万一他没事已经在回来路上的话,这山里这么大,我们就又走散了。」
钟遥晚紧抿着唇,目光仍死死盯着远处沉寂的山头。
理智告诉他唐佐佐说得对,可一想到应归燎可能正独自面对危险,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们相识以来,那人总是把最从容的一面展现在旁人面前,可是钟遥晚知道,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会生病,会痛苦,会决策失误,也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
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
唐佐佐看出他的挣扎,继续比划:「先回山洞。如果天亮他还没回来,我们一起去寻。」
陈祁迟也忍着剧痛,声音虚弱却清晰:“阿晚,听佐佐的……我们现在这状态,进山也是添乱。”
两人的话语像两根缆绳,一左一右,将几乎要被冲动裹挟的钟遥晚拉回现实。他垂下眼帘,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直到感受到清晰的痛感。半晌,他终是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先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