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圆点无一例外,都被打上了大叉。
第二天, 应归燎难得起了个大早。
唐策只说今天会来事务所说明发现,却没说具体时间。
应归燎推测,既然他昨晚刚回家就接到电话,说明唐策要么就在附近, 要么有特殊的消息渠道能够得知他的行踪。
唐佐佐吃完早餐便出发了。她没多问应归燎催促她去奈落村的缘由, 只当是他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紧急情况。
钟遥晚双腿还泛着酸软, 索性把腿架在应归燎膝头。
他望向刚刚关上的大门, 问:“我们这样瞒着佐佐好吗?她应该很想小叔吧。”
应归燎替他揉着酸胀的小腿,说:“我只说了不会有事瞒着你, 小哑巴可不在考虑范畴。”
应归燎嬉皮笑脸的,钟遥晚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了神色, 说:“当年我遇到小哑巴的时候, 她就已经不说话了。我只知道她小时候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被命令不能说话,具体的她不肯说,一问就会应激反应。”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而且小叔没有直接回来, 我觉得可能也是因为小姑凶多吉少了。诶, 总之……小叔想要支开她应该也是有用意的, 等知道具体的情况以后再告诉小哑巴也不迟。”
钟遥晚想了想, 觉得应归燎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没有再提这件事。
唐佐佐离开后没过多久,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钟遥晚以为是唐策来了, 起身去开门, 却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严梁。
“严警官?”
“嗯。”
严梁脸上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简单应了一声以后自顾自地走进屋。
他的脚步虚浮,几乎是砸进了沙发里,踢了一脚应归燎,揉着眉心,道:“累死了,去,帮我倒杯水。”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人民公仆吗?”应归燎显然也没想到出现的人会是严梁,“你怎么来了?”
“来给领导汇报工作啊。”严梁说,“什么都行,不要咖啡不要茶。”
“什么工作?”应归燎不但没起身,还把腿翘得更高了,真就摆出了一副领导的架势,“小严啊,有话快说,我这会儿可忙着呢。”
严梁抬眼望向他:“李国强的案子有进展了。”
“李国强?”钟遥晚原本想去帮严警官倒水,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刻折返回来。
他拍了一把应归燎,后者立刻会意,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起身去倒水。
“有什么进展了?”钟遥晚坐下了,问道。
严梁说:“长话短说吧。我们调查以后发现,李国强手下养了一群打手,专门帮他绑架孩童。现在好不容易顺藤摸瓜,找到了绑架案和李国强有关的直接证据,把人请回局里喝茶,这些孩童也会被他用来喂给家具城里窟洞里的小鬼。”
应归燎倒了水回来,把水杯塞给严梁:“李国强没有灵力,他有说自己是怎么找到有灵力的小孩的吗?”
严梁将水一口饮尽,说:“交代了。每个喂小鬼的小孩都是家具城的客人,小鬼们会告诉李国强,谁是有灵力的,再由李国强把人抓过来。”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说的用‘记忆’养小鬼是什么意思,听起来神神叨叨的。”
“我们在调查家具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婆婆,”钟遥晚说,“她说自己是……呃……”
他斟酌着用词,一时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杨苏的存在。
应归燎先一步道:“是无性繁殖的,由灵力构成的生命。”
钟遥晚:“……”好一个无性繁殖。
严梁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那个婆婆是由灵力构成的。她的前世死了,变成了思绪体,我想也是这个原因,才让灵力从她的体内剥离出来,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生命……”应归燎的声音不大,显然这套说辞对他来说也是有些难以理解的,“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婆婆还拥有前世的记忆。”
“记忆?”
严梁扬了扬眉毛。应归燎的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严梁的认知范围。他听得一知半解,只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没错。”应归燎说,“再加上家具城小鬼的反应,我想灵力中应该是蕴含‘记忆’的。并且思绪体可以通过灵力,读取到属于灵力宿主的记忆。”
严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那用记忆饲养小鬼是什么意思?”
应归燎说:“我想是因为,家具城里的小鬼去世的时候都太小了,所以也会向往活着的生活吧。李国强就靠着小鬼们这样的心理,用来操控它们。正好这群小鬼也没有建立起认知,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和思绪体沟通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钟遥晚也道:“所以,他在‘喂食’陈闲之前,虐待了他。因为小鬼们擅自把女员工吃了,所以他就喂给小鬼们‘被虐待’的记忆,用来惩罚小鬼的自作主张。”
严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他虽然对灵力、怨力的具体原理仍一知半解,但至少理解了李国强的作案动机。他忽然想到什么“但是你们之前说,李国强是普通人对吧?普通人应该判断不出来谁拥有灵力吧?”
“是,所以李国强一定有一个拥有灵力的协作者。”应归燎点头,说,“他的打手都抓到了吗?你改天联系一下许南天,让他帮你辨认一下,其中有没有人拥有灵力吧。有些人虽然拥有灵力,但是太薄弱的话,我是没办法认出来的,”他说着,拍了拍钟遥晚发顶,说,“这位更是重量级的,谁的都认不出来。”
“……多嘴。”钟遥晚拍开他的手。
“行,我知道了。”严梁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局里去了,有进展再联系。”
严梁正欲离开,钟遥晚的眼角却莫名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婴孩们记忆中的黑暗,想起了那些附在骨肉上的疼痛。
钟遥晚:“严警官。”
“嗯?”严梁回头。
“你知道……李国强为什么要把那些孩子都囚在家具城里吗?”
李国强知道思绪体的存在,知道灵力的存在。
他本可以聘请捉灵师,让这些孩子都进入轮回的。
“知道。”严梁转过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李国强原来是个工厂的工人,有一天他工作失意,喝多了,误入了那个抛弃小孩的墓园,抱着墓碑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买了张彩-票,好死不死,中了头等奖。”
钟遥晚一顿。
应归燎却嗤笑出声:“他不会是觉得,是那些思绪体给了他好运吧?”
严梁的神色不变,朝着二人点点头,应归燎的笑容也随之僵硬了一瞬。
严梁继续道:“他在建造家具城之前就知道这些墓碑都是邪物了,所以才会在家具城里播放瘆人的音乐,试图压制那些小鬼。但是李国强坚信这些邪物可以给他带来好运,尤其在家具城完工以后,他的人生可以说是到达了顺风顺水的程度,就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应归燎拧起眉:“思绪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作用。”
这些成为怨灵的人甚至保护不了他们自己。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严梁说,“平江调查过李国强曾经工作过的工厂。那家厂子原本效益很好,但他离职后没多久就倒闭了。各项经营数据都没问题,可就是从李国强离开后开始莫名下滑。”他顿了顿,“队里有个姑娘说,也许带来好运的根本不是那些墓碑,而是李国强自己——他天生就是个运气好的人。”
“确实好运。”应归燎说,“就他现在的社会地位,进去蹲牢子了都能有特殊照顾。”
严梁哼笑一声,说:“谁说不是呢。”
严梁说完以后便离开了,他走得风风火火,甚至没有把门关严实。
应归燎正要起身去关门,却见钟遥晚正望着窗外出神,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怎么了?”应归燎问。
钟遥晚回过神,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杨苏婆婆。”
“嗯?”应归燎用指尖轻轻托起钟遥晚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他耳后,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最后停留在耳钉上。
温热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注入耳钉,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怎么突然想起她了?”应归燎问。
“就是觉得她还算挺好运的。”钟遥晚抬头望向他,“出生就拥有灵力,可以用灵力……呃,无性繁殖,也算是自己再活了一世。”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不过我一直不明白这中间的原理,灵力怎么……可以造出生命呢?”
钟遥晚说:“用灵力创造出来的生命,到底还算不算生命?”
应归燎顿了顿。
在遇到杨苏婆婆以前,他也不知道灵力还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生命到底是什么?
是心跳?是呼吸?还是记忆和情感?
应归燎想不明白。对于生命的界定不是他能够回答的。
他正欲开口,玄关处忽然传来开门声,一道沉稳的嗓音接过话头:
“算,当然算生命。”
两人齐齐转头望去——
唐策正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身影逆着光,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人能够定义生命,所以它就没有定义。存在即合理。”
“小叔?”应归燎松开贴在钟遥晚耳畔的手,语气带着惊讶。
“嗯。”唐策应了一声。他轻轻带上门,目光在钟遥晚和他的耳钉上落了一瞬。
“小叔。”钟遥晚也和他打招呼。
唐策朝钟遥晚点了点头,眼神都明显地温柔了几分。随后,他才转向应归燎,说:“我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严梁来了,就在楼梯间里等了一会儿。”
“躲着严梁做什么?”应归挑眉,“做贼去了?”
唐策气笑了:“你这臭小子,嘴还是那么损。”
唐策在事务所坐下。他从进门以后就没有问过唐佐佐的下落,应该在灵感事务所附近不止蹲守了片刻,直到确认唐佐佐不会突然折返才现身。
不一会儿,陈祁迟也顶着鸡窝头出现在事务所门口。
他昨晚得知唐佐佐的往事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此刻眼下挂着两个醒目的黑眼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飘进来,连拖鞋都穿反了。
“佐佐呢?我来送送她。”陈祁迟说。
钟遥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早就走了。”
“啊?!”陈祁迟瞬间清醒,“你们怎么不叫我!”
“谁知道你醒着啊?!”钟遥晚指了指他的拖鞋,说,“看你这样,把你喊来了也是梦游。”
陈祁迟低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把拖鞋换回来,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担心佐佐嘛……”
钟遥晚和陈祁迟吵了两句嘴,后者才发现沙发上坐了一个陌生人。
陈祁迟虽然没有见过唐策,但是他知道今天唐策会来,再从年龄推断一下的话……
“您就是小叔吧?”陈祁迟瞬间换上灿烂笑容,热情地上前握手,“久仰久仰!我是陈祁迟,经常听佐佐提起您!”
“你是……?”唐策被他的热烈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是钟遥晚发小!就住在楼上!”陈祁迟说。
“好了,赶紧说正事吧。”应归燎打断即将开始的寒暄,直视唐策,“小叔,你发来的照片到底是什么意思?找到小姑了?为什么要把佐佐特地支走?”
“对啊,这是为什么?”陈祁迟紧跟着接话。
他虽然知道了奈落村的思绪体是唐策特地安排在那里的,不会有危险。他支走唐佐佐的举动多半也是出于保护,可是这样就更是让他好奇唐策在彩幽群山发现的事情了。
唐策看着几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用两指夹着递到应归燎面前。
“这是什么?”应归燎挑眉。
“你看了就知道了。”唐策说。
应归燎将纸张接过来,钟遥晚和陈祁迟也凑近去看。
纸张在应归燎手中展开,上面是用钢笔精心绘制的蜿蜒线条。这些线条由细密的点连接而成,勾勒出连绵起伏的复杂山势。
地图上细致地标注着各种记号。一处靠北的山坳里画了朵精致的小花,旁注“桃花林”;某座高山顶端点缀着水滴图案,示意水源位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纸张上还有遍布各处的黑色圆点,其中大部分都被打上了大叉。
而在这些标记中,有一个特意用不同颜色绘制的红点,它藏在最深的山隙间,鲜艳的红色在地图上灼灼生辉,格外引人注目。
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地图,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彩幽群山的地图?”
陈祁迟说:“画得好细致,我听说那里的地形特别复杂。”
唐策笑了笑,说:“这些年就差住在山里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用手指了指那个红色的圆点,说,“这里就是姐姐当时去的村庄,前段时间刚刚发现的。”
“那小姑呢?”应归燎追问。
“没找到。”唐策摇了摇头,说,“我找到了当年囚禁姐姐的那户人家。屋子里有生活痕迹,但始终没有看见那家的主人出现,只发现了那面墙……”他顿了顿,又道,“并且我在附近蹲守了好几天,始终没见到人影。”
“没有问一下村民吗?”钟遥晚插话道。
唐策转头望向他。他的语气依然温煦,但是眼神却明显冷了几分:“问过,一些年纪小了不知道左左姐是谁,年长的都说她完成净化工作后就离开了。”他说,“彩幽群山里的人贩子团伙不少,我想那个村子应该也是其中一个。这样的村子通常上下齐心,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钟遥晚的眉心微动。唐策的话里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陈祁迟就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祁迟问:“佐佐姐?”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应归燎接过话,“小姑叫唐左左,不过是没有单人旁的‘左’。”
钟遥晚和陈祁迟同时一愣。原来那面墙上刻满的,都是唐佐佐妈妈的名字。
应归燎将纸条缓缓折起,递向唐策的手悬在半空,对方却没有接。
他只得收回手,道:“我想小哑巴应该也早就做好找不到小姑的心理准备了,何必特意支开她?”
唐策看着他,声音悠长缓慢:“因为我在那个村庄里,不……确切地说不是在村里,而是在附近的山林里,感应到了怨力。”
钟遥晚一顿:“怨力?”
“是的。我不知道那是左左姐从前没有净化掉的思绪体,还是……”唐策的眼神动了动,继续道,“新生的怨灵。总之,我确切地感受到了。”
唐策说:“也是在那之后,我停止了蹲守,回来了。”
“感受到了思绪体你就把它净化了不就是了,特地来找我做什么?”应归燎说。
唐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收拢。他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应归燎的视线,几秒后,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重新抬眼与他对视:“还不明白吗?阿燎。”
唐策说,“佐佐明明能够说话却不愿意说话、不敢说话。她的童年过得一定很痛苦。姐姐……你小姑又能好到哪里去?如果是新产生的思绪体,那个怨灵很有可能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几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个思绪体……很有可能就是唐左左。
唐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喉结轻轻滚动:“如果那个思绪体真的是左左姐的话。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亲手净化姐姐的思绪体,那些记忆若是到我脑袋里大概会让我疯掉。”
钟遥晚也放轻了声音:“所以你是想……?”
“我想正式委托灵感事务所去净化那个山林里的思绪体。”唐策说。
陈祁迟突然反应过来:“那你把佐佐引走是因为……”
“没错,”唐策的目光沉静,“那丫头已经承受得够多了。那座山里有她太多痛苦的回忆,我不希望她再踏足那个地方。”
他望向窗外,声音缓缓:“但是奈落村的事件,以她的能力最多三天就能够解决了。要接下这个委托的话,你们一定得尽快出发。”
【作者有话说】
晚上80%的概率还有一张,20%的概率主包睡死了[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