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兵点将大失败。
小溪的另一边。
点兵点将大失败, 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在山里迷路整整八天了。
此刻,钟遥晚无比感激当初唐策给他们上的野外求生课,若不是当时认真听过,现在他们恐怕早就成为深山里的两具白骨了。
溪边长满了缬草, 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陈祁迟正蹲在地上忙着生火, 而钟遥晚则像没了骨头般瘫在草地上。他一只手搭在眼前遮挡刺目的阳光, 另一只手里捏着颗野果, 时不时啃上一口。
“陈祁迟……”钟遥晚的声音有气无力,“还没好吗?我快渴死了。”
“我的少爷, 你怎么不自己起来弄!?”陈祁迟的打火机泡水了,现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
他握紧细木棍, 在一截粗木柴上奋力转动着。
钟遥晚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我昨晚都快累死了, 你伺候伺候我怎么了?”
一提昨晚,陈祁迟顿时泄了气。这深山老林里到处游荡着青面鬼,若不是钟遥晚时刻护着他,他早就没命了。
更糟的是, 那根曾经绑架过他的触手总在暗处虎视眈眈。有好几次,那黏腻的触须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 幸亏钟遥晚反应迅捷, 立刻催动灵力将触手净化, 否则他又得体验一把“脸刹”的滋味——用脸在崎岖的山路上拖地。
昨晚的情形就更是糟糕, 虽然没有遇到触手, 青面鬼却格外猖獗,几乎是成群结队地袭来。一晚上把钟遥晚给累坏了, 太阳一升起来, 立刻就枕着石头睡着了。
他身上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昨晚的恶战让他又添了不少新伤。原本厚实的冲锋衣被撕开了数道裂口,隐约可见藏在底下的猩红。
好在北方的深山到处可见仙鹤草,捣碎以后敷在伤口可以快速止血,再加上灵力的作用,那些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甚至睡了几个小时后醒来已经有心思作弄陈祁迟了。
不过想到他到底是为自己受的伤,陈祁迟还是讪笑着放软语气:“得嘞,钟少爷您歇着,生火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小的一定给您办妥啊!”
他手下转动木棍的动作愈发卖力,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木棍与木材摩擦处冒起了青烟,迸出几点火星。陈祁迟立刻招呼道:“有了!阿晚!有火了!”
“来了!”钟遥晚也激动,坐起身去帮忙。
这火生得实在不易,陈祁迟已经埋头苦干约莫半个小时了。
两人配合默契,钟遥晚小心地将火星引到准备好的干草堆上,轻轻吹气助燃。待火苗稳定后,他们将燃起的火种移进事先垒好的石灶里,又把盛满溪水的小碗架在上面加热。
这只陶碗是他们五天前从一个荒村里找到的,如今成了最珍贵的家当。在那之前,他们只能勉强用芭蕉叶盛水,总是喝得满身狼狈。
水烧好后,钟遥晚先喝了一碗,吹凉后小口小口地饮下。待第二锅水也晾到适口的温度,他郑重其事地向陈祁迟伸出手:“来吧。”
“来了。”陈祁迟神色一肃,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过去。
钟遥晚接过以后立刻就皱起了眉。
隔着一层油纸他都能够闻到那股讨人厌的药味。
药物储备不多,只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用,如今已经是最后一颗了。
钟遥晚原本以为在桃花村搓的那三颗药丸是每人一颗的,没成想,最后全都落进了自己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系绳,视死如归地将药丸放进口中,嚼碎吞下。
霎时间,难以形容的苦味在舌尖炸开,苦得他浑身一颤,整张脸都痛苦地皱成一团。他手忙脚乱地端起水碗连灌数口,清冽的溪水与极致的苦涩在喉间激烈交战,呛得他眼角泛泪。
直到灌下大半碗水,他仍仰着头大口喘息,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浸透了苦味,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至于吧老钟,还没习惯啊?”陈祁迟蹲在一旁看发小抓耳挠腮看得津津有味。
“你来!有本事你来!”钟遥晚气道。
陈祁迟说:“那不行啊,你晚上还要负责保护我呢,钟保镖。”
钟遥晚:“……”得,从少爷降级成保镖了。
等钟遥晚把嘴里的苦压下去以后,陈祁迟往石灶上的陶碗里撒了把素蘑菇。这深山老林里,除了酸涩的野果,也就这些菌类还算能入口。
等水开的工夫,钟遥晚又瘫回草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陈祁迟看向他:“还觉得苦吗?”
“苦。”钟遥晚说。
陈祁迟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和应归燎……谁是在上边的啊?”
钟遥晚差点被口水呛到:“啊?”
陈祁迟说:“帮你回忆一下男朋友,让你心里甜一下。”
“说得跟悼念似的,”钟遥晚没好气地蹬了他一脚,“你就是想八卦吧?”
“也是吧。”陈祁迟嘿嘿地笑。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出来前的最后一次姿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在上面。”
“哎哟,看不出来嘛钟遥晚!”陈祁迟兴奋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又凑近些,“那你两是谁表白的?”
钟遥晚又回忆了一下,应归燎的表白完全是在应付王小甜的记忆空间,更何况也是他说出来的那三个字。回来以后应归燎明显是打退堂鼓了,还是他主动吻了上去。想到这里,钟遥晚道:“我表白的。”
“哎哟!你这可真是铁树开花啊!我们阿晚也是长大了!”陈祁迟一脸老怀欣慰,用树枝做的筷子夹了朵蘑菇递到他嘴边,“来,奖励你的。”
钟遥晚吹凉了吃下,陈祁迟又问:“你说应归燎现在回彩幽市了吗?找到救兵了吗?”
“他应该没回彩幽市。”钟遥晚说,“山里太多青面鬼了,要是救援队来的话都得变成它们的粮食。”
“也是……”陈祁迟喃喃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佐佐现在肯定急坏了。”
钟遥晚敛了敛眸,没有说话。
应归燎现在肯定已经急疯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回到桃花村,只要在山鬼石像的庇佑下,他就可以在夜间使用灵力当作灯塔,告知应归燎他们的位置。然而这个计划在发现触手总是在窥探陈祁迟的时候就作罢了,那根触手是可以肆意进出桃花村的,他不能把触手引到有人的地方。
钟遥晚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手指沿着他们身边的这条溪流蜿蜒向下,说:“我们一直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走,按照地图,尽头应该有个村落。从那里向西穿过一片杉木林,再往南……”
“我们确定要去那个人贩子村了吗?”陈祁迟插话。
钟遥晚侧眸望向他:“只能这样了。那个村子在群山边缘,找到它,我们就离脱困不远了。”他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最多三天我们就能到那个村子了。”
“好吧。”陈祁迟说。
两人简单用餐后,在溪边的草地上小憩。春日的阳光恰到好处,将整片草地烘得暖融融的,连日来浸入骨髓的阴冷终于被驱散了几分。
休整完毕后,钟遥晚将外套脱下系在腰间,继续沿溪流向下游行进。
不得不承认,彩幽群山的生态没有受到污染,保持着最原始的景色,美得令人心醉。这里的绿是通透的,鲜活的,不像城市郊野那般总蒙着一层灰霾。
如果不是身陷囹圄,他一定会好好欣赏这片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
唐策的地图没有对村庄的状态进行标注,他们也不知道到达的村庄会是有人居住的,还是像是上一个村庄那样,遍地尸骨。
沿途他们采摘了不少野果,将衣服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夕阳西沉时,两人终于走到了溪流尽头。
眼前的地势豁然开朗,溪水在此汇入一条稍宽的河流,河道在此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片冲积滩地。
不远处,一座村庄坐落在山谷间,几缕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
“看起来是有人住的。”陈祁迟一路都撑着钟遥晚走,生怕他多消耗一点力气,晚上就没人保护他了。
“嗯。”钟遥晚轻声应道,目光却落在溪边一处素色身影上。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在溪边浣衣。
钟遥晚将胳膊从陈祁迟肩膀上抽走了,一起走向溪边。
那女子正握着一根木棍,发狠地捶打着衣物。她紧咬着下唇,每个动作都带着股狠劲,仿佛在借此宣泄内心的愤懑。
“你好。”钟遥晚试探着开口叫她。
“……啊!”女子被突然响起的人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躲闪,却一脚踩空跌进了溪水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钟遥晚和陈祁迟也措手不及,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所幸这只是溪流末段的浅滩,只有些零星水洼。但溪底布满鹅卵石,这一跤摔得实在不轻,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疼得她直抽冷气。
“你没事吧?”陈祁迟关心她。
女人却像受惊的野兔般猛地往后退到溪水中央,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溪水浸透,紧贴着瘦削的身形,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前。虽然她的面容被尘土遮掩,但挺秀的鼻梁与姣好的面部轮廓依然可见,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脸色过分蜡黄。
她警惕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干燥的嘴唇微微颤动,问:“你们……不是山里人?”
女人的口音是很纯正的普通话,但是她的穿着却与桃花村的村民并无二致。
钟遥晚敏锐地反问:“你也不是山里人?”
女人打量着他们,声音压低:“你们……是被抓进山里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果然,这个女人是被拐来山村的。
“我们只是来山里探险的,不小心迷路了。”陈祁迟解释道。
女人的表情将信将疑:“探险的怎么连个背包都没有?”
钟遥晚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们本来找了个宽敞的地方驻扎,想要看看附近的景,就没带包。结果返程的时候找不到路了。”
女人还是不相信他们,说:“你们迷路了几天?”
“八天。”钟遥晚没有隐瞒。
这个数字让女子眼神骤变,她不动声色地又后退半步:“来山里八天,还是完好无损的吗?”
钟遥晚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彩幽群山中每天晚上都会有青面鬼游荡,他们没有庇护的话是没有办法在群山里生存八天的。
陈祁迟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擦伤,又轻轻拉开钟遥晚的衣领,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虽然钟遥晚有灵力护体,旧伤已愈,但是昨天晚上的作战太过艰苦,让他身上又挂了不少彩。
陈祁迟说:“你看我身上,还有我兄弟身上都快没块好肉了。要不是他有点本事,我们早就交代在这山里了!”
女子的目光在钟遥晚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停留。当她看到一道从锁骨蜿蜒至胸口的暗红色伤痕时,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
她沉默地审视着他们,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
片刻后,她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本来问一下这里能不能借宿。”钟遥晚坦言。
女子眼神微微闪动。她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两人看穿了她的处境,而且在得知这个村庄的真相后,立刻打消了投宿的念头。
钟遥晚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他说罢转身欲走。陈祁迟最后看了眼那女子,也跟了上去。
然而,两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女子追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天快黑了,那些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同时回头望过去。他们看见女人深色似是有些紧张,她的目光在钟遥晚疲惫的面容和伤痕累累的身上快速扫过,又望向渐暗的天色,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鼓起勇气往前了一步,“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在村子里躲一晚吧。我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那些怪物不会靠近这个村子。虽然……他们应该不会让你们留下,但是我把你们藏一晚上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的视线落在钟遥晚身上,说,“这位小哥伤得不轻,再逞强会没命的。”
钟遥晚凝视着她。女子眼中交织着恐惧与决绝,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期盼。
他问:“你想让我们带你离开这里吗?”
女人抿了抿唇。她说:“我叫池悠然。我不会要求你们带我走的,这太困难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你们能够平安出山的话……”池悠然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却抑制不住声音里的哽咽,“请告诉警察我在这里,找人来救我。我……我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像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可信度,将袖口挽开。
当那些伤痕暴露在阳光下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池悠然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还红肿溃烂,皮肉外翻的创面因缺乏医治而严重感染,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陈祁迟几乎是立刻靠过去,轻轻托住池悠然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在他触碰的瞬间,池悠然本能地想要缩回手,但看到他专业的把脉姿势后,便强忍着恐惧没有挣脱。
“脉象浮数,气血两亏。”陈祁迟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这些伤口……是被人用棍棒反复击打所致。新伤叠旧伤,肝气郁结,脾虚湿困,再这样下去……”他声音低沉,“会落下终身病根。”
池悠然的肩膀微微瑟缩,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衣角,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
钟遥晚也靠了过来。他的手探进衣兜里,唤醒莲花镜后柔声问:“你被带进山里多久了?”
“我、我不清楚。”池悠然说,“我那天好好地走在路上,忽然就被迷晕带走了。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套在一个麻袋里,再、再然后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闻言以后并没有太多的震惊。
这个过程和钟遥晚在青面鬼的记忆中看到的差不多。
池悠然说:“我在这个村子里待了……大概,一个月了。我也试着想要逃走,可是晚上到处都是怪物,根本就走不掉,就算是白天出逃也、也很快就被那群王八蛋抓回来了。”
钟遥晚注视着她,问:“你打算怎么帮我们留宿?”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今晚如果再遭遇大面积的青面鬼的话确实可能会遭不住。若这村子真能避开怪物袭击,而池悠然也愿意帮助他们的话,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落脚点。
池悠然说:“我住在柴房里,他们基本不会来。你们先在林子里躲一会儿,等夜深了再过来,我偷偷放你们进来!”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
应归燎要是没遇到柳如尘,应该真找到老婆了[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