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的眸中已经凝起明显的不悦。
累。
唐佐佐这辈子也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倒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而是精神被一寸寸耗干的疲惫。
这一周以来,何紫云每天都会约陈祁迟出门,而唐佐佐为了确保陈祁迟的安全,不得不像个影子似的, 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邪门的是, 他们的手机像是中了邪, 每天下午准点断电关机。难得有天手机还有电, 偏偏何紫云约在了咖啡厅。她在邻座听着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机从满电玩到自动关机, 那头的对话却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唐佐佐从小在应归燎的话痨攻势下长大,自认见识过什么叫作能说会道,滔滔不绝, 没完没了, 招人讨厌。
可何紫云,硬是让她开了眼。
原来真的有人比应归燎还能说。
今天何紫云又约陈祁迟来咖啡厅。唐佐佐有备而来,特意带了两个满电的充电宝,准备打一场硬仗。
可邪门的是, 充电宝的电量仿佛被无形抽走,才支撑片刻就双双告急。唐佐佐明明记得她昨天晚上是有给充电宝充满电的, 为什么会消耗得这么快?
她皱起眉, 下意识地拿起充电宝在桌上磕了磕。当然, 她这么做了也不会有电量跑出来。
最后的指望也断了。她彻底无事可做, 只好单手支着下巴, 一边听着隔壁桌的天书,一边思考如果自己不幸穿越到古代的话, 多久会被无聊死。
“我从南阳回来的那天……”
“遇见了钟离——也就是你的母亲。”
唐佐佐默默地拿起一块酥饼, 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已经发现了规律。何紫云每次约在咖啡厅见面时, 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钟离”。但微妙的是,她讲述故事的视角已悄然转变。从前她说起“玉离”的往事,故事里只有玉离一人,那个她口中可以堪称传奇的女子。
可她如今的叙事里,却多了一个清晰的“我”。
她的故事不再纯粹围绕着玉离展开,而是渐渐演变成一段段关于“她如何仰望玉离”的往事。
即便陈祁迟有意将话题引开,她总能在三两句之间,不着痕迹地将叙述的锚点重新抛回那个名字上。
“然后呢?”陈祁迟问道。
他对钟离的事情也还算有兴趣,这毕竟是钟遥晚的母亲。虽然钟遥晚对自己的母亲并没有流露出过太多的兴趣,但是万一哪天他要是想知道了,自己也能够将钟离的事情告诉他。
“说来也巧,我总觉得和你母亲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缘分。”何紫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当时我才十四岁,是第一次遇到你的母亲。”
她的声音婉转悠长,显然已经陷入了回忆里:“你的母亲是个非常开朗且乐观的人。当时我和我的朋友遇到了困难,她看到我们面露难色直接就来询问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何紫云:“我家就住在烛游家具城的对面。那时候,我们那片街区孩童失踪的案件特别多,家家户户都把自家孩子看得特别紧。直到上了初中,父母才稍微放心给我们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
烛游家具城?
唐佐佐坐直了身体。
何紫云继续道:“我们学校的孩子,大多都来自那片老街区。关于烛游家具城的怪谈,一直在我们中间流传。大家都说,家具城每晚循环播放的那首《孩子乖》童谣……很不对劲。那旋律听着天真美好,可配上不断有孩子失踪的现实,渐渐地就有了一种可怕的传言——说那些孩子根本不是走失了,而是被那首童谣‘带走’了。”
陈祁迟吃了一口面前的饼干,说:“我记得,何姐你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就是委托的烛游家具城的案子。”
“对。”何紫云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其实当时只是想要找个借口去事务所里看看你,就用烛游家具城做了个幌子。”
“看我?”陈祁迟摸了摸自己左耳上的翠玉耳钉,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那直接说是来找我的不就好了?”
“那时候还有别人在场也在场……这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何紫云的语速忽然快了些,像是急于解释,“而且,也正好可以用这个借口,让你老板先离开,我才能单独和你接触到。”
陈祁迟微微压低了眉毛,目光静静落在何紫云脸上。她今日面色萎黄少华,唇色淡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这是肝郁脾虚、心神耗伤的症状。
“我们言归正传,”兴许是看出了陈祁迟的疑虑,何紫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回,“那天我半夜起身,无意中望向烛游家具城的窗口——竟看到三个飘忽的鬼影……这其实就是我在灵感事务所讲过的那个故事,只不过,那件事真实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她声音微沉,仿佛仍带着当年那份寒意:“我当时吓坏了,第二天就把这事告诉了几个要好的同学。”
“可我那几个朋友,没有一个信这世上有鬼神,对家具城的传言更是嗤之以鼻。他们听完反而兴致勃勃,说要组织一场试胆大会。小离……你母亲当时恰好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便主动过来关心了几句,还说想和我们一起去。”
“小离那时已经是大学生了。虽然只比我们大四岁,可气质沉稳得多,在我们眼里完全是个大人了。我的朋友们都不太情愿让她加入。她也没多说什么,只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便转身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对我们笑了笑,她笑得很有灵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和她对视了一眼而已,就对她生出了莫名的信任。”
“我瞒着朋友们联系了她,她也很守承诺,在试胆大会那天准时到了。”
何紫云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但是能够听出来她也在强作镇定。然而,讲到这里时,她的手指忽然无意识地绞紧,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压下了心底的恐惧。
“我的朋友们虽然不太乐意,但小离已经都到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后来……”何紫云似是想起了一段恐怖的回忆,脸色骤然惨白。她今日本就气血亏虚,此刻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张脸像蒙了一层青灰的纸,“我们进去以后,几个朋友四散探索,我死死挨着你母亲,指甲几乎都要掐进她的胳膊里了,半步不敢离开。”
“然后……大概十二点钟的时候,我们忽然听到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指甲在扣墙的声音……”
“就在那个时候,墙忽然被破开了!”
“一只婴儿的手忽然伸了出来!漆黑漆黑的,像是用最肮脏的淤泥捏成的,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黏液!”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数不清的黑手从那个小洞里疯狂地挤出来!它们抓住了小军的胳膊、他的脖子!那么小的洞啊——!”
何紫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撕裂。幸好周围的卡座无人,她的声音才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仿佛再次被拖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陈祁迟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他清楚地知道,何紫云的职业是故事人,叙述中难免带有渲染和夸张的成分。可是听着她的描述,他依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由自主地被拽入那段阴森诡谲的往事之中。
何紫云用颤抖的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一个碗口大小的轮廓,眼神发直:“它们就硬生生地……把小军往里面拖!我听见他脖子被扭断的‘咔嚓’声,听见他骨头被挤压、碾碎的闷响……咯咯……咯咯咯……他像一团湿面一样……被小鬼拖进了那个根本不可能通过的洞里!”
“人被……拖进了洞里?”陈祁迟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何紫云眼眶赤红,说,“你母亲……她当时也吓坏了,脸白得跟纸一样。但她立刻……立刻就像变了个人!她身上爆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气势,她想冲过去……可是晚了,已经晚了啊!林军……他……他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血……”
“我们听到了一种很怪异的咀嚼声,紧接着更多的那种漆黑小鬼,从那个洞里……像腐烂的蛆虫一样涌了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还没有吃饱,还想把我们也吃了!”
“我的几个朋友很快就被捉住了。小离想护住我们,她想把人都抢回来……可是小鬼太多了!”
“她争,她抢,直到把灵力彻底耗尽——不,是超负荷了——后来我认识了很多有灵力的人,他们耗尽灵力后会五感尽失。而且,很少有人能单靠自身灵力强制净化鬼怪,那通常需要两三人合力才能做到。”
“但小离不一样。她强得根本不像凡人!她的灵力磅礴到能同时净化数十只鬼物,可是那天,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她却耗尽了灵力。”
“就在那些小鬼即将抓住我的前一刻,她周身猛然迸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几十只……不,也可能是几百只怪物一触碰到她的灵光,就像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般瞬间消融、汽化……然后,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像一根被砍断的柱子,向后倒了下去……五感尽失,生机几乎断绝。”
“她一下净化了几百只怪物?”陈祁迟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唐佐佐很强,但是以她的灵力,至多只能强制净化五只怪物而已。
几百只怪物……
陈祁迟根本不敢想这需要多少灵力。
何紫云迟缓地点了下头:“后来我叫了救护车,小离在医院里躺了大约七天,每天都是靠着葡萄糖吊着命。醒来以后,她的视线还是不清晰,又过了大概一周才好起来。”
“竟然……这么严重?”陈祁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没错。她一次性释放的灵力太过庞大,反噬自然也格外猛烈。”何紫云轻声解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精神恍惚。幸好那时正值暑假,休养了整整一个夏天,她才慢慢恢复过来。”
陈祁迟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好厉害。”
“这就是你的母亲。”
何紫云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她的眸中闪过了一点哀伤,她原本想将情绪压下,却在片刻后意识到,这份悲伤早已刻入骨髓。
她不再挣扎,任由双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不住抽动起来。
陈祁迟抿紧双唇,望着眼前这个被悲伤淹没的女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清楚地知道何紫云想要接近钟遥晚一定另有所图。
可从她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中,他都真切地感受到——
这个女人对钟离的敬仰,发自肺腑。
这一周的接触中,陈祁迟总是不由得去想,何紫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太崇拜钟离了,为什么要对钟遥晚图谋不轨?
这根本不合逻辑。
他始终猜不透其中的关窍。
陈祁迟的眼神动了动,不再去看面前泣不成声的女人。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却看见唐佐佐正神色冷峻地立在何紫云身后。
她的目光凛冽,直直地望向陈祁迟。
显然,何紫云那段悲情往事并未动摇她分毫。
唐佐佐:「问她,都已经和你接触一整周的时间了,为什么现在才提起和钟离的相遇。」
陈祁迟心头一凛,立即会意,顺着话锋追问:“何姐,既然我们见面这么多次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我你和钟……我母亲的相遇?”
何紫云仍在低泣。听到陈祁迟的声音,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因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拜托……我?”陈祁迟语气中带着谨慎。
“没错。”何紫云从包里取出纸巾,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努力平复呼吸,“其实我想拜托你的,还是和家具城有关。”
陈祁迟微微一怔。
怎么又是家具城?
“其实……家具城里的小鬼没有被清理干净。”何紫云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但她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小离那天的确耗尽了灵力,可家具城里的小鬼根本清不完……最后,她只能将剩余的那些全部封印在了家具城内部。”
陈祁迟瞳孔微缩,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当时已经清除了上百只……竟然还没完?”
“也许上百只,也许不到,我实在数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还有一半以上的小鬼仍被困在家具城里。”何紫云低声道。
“可是,钟姨……”陈祁迟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我是说,我妈妈……她灵力那么强,为什么不在恢复之后再去一次家具城呢?”
“你的爷爷奶奶应该没有怎么和你提过你的妈妈吧?”
陈祁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小离二十二岁怀上你,二十三岁……刚生下你就离开了。”何紫云的目光掠过陈祁迟年轻的脸庞,声音渐渐低沉,“也就是说,从家具城那件事到她去世,中间只隔了四年。”
陈祁迟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布下的封印非常强大,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可以维持很多年。况且那时她还年轻,想着家具城的事可以暂缓——”何紫云的眸光黯淡下来,轻声道,“可谁都没有想到,两年后她就得了灵力枯竭症,更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突然。”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
“为了你的耳钉。”何紫云的目光直直落在陈祁迟的耳垂上,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灼穿,“你的耳钉里,封存着小离最后留下的灵力。在她生命的尽头,她将所有的力量……现在的,未来的,全部的灵力,都灌注进了这枚耳钉,为你做成护身符。”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烈,陈祁迟竟恍惚觉得,自己戴的这枚耳钉真的就是钟离留下的那一枚。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翠玉:“我的……耳钉里?”
“没错。”何紫云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小离留下的封印正在减弱,很快就要失效了。小晚,我知道……我这么多年从未关心过你,如今突然出现,才照顾了你几天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很过分。可是……这是小离,是你母亲生前未能完成的心愿。我真心实意地恳求你——”
“请你,去净化家具城里剩余的小鬼。”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钟遥晚和应归燎盘腿坐在婴孩窟的洞口旁边。
钟遥晚和应归燎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盘腿坐在婴孩窟的洞口旁。
这是夹层中唯一能透进一丝微光的地方,像绝望中一道脆弱的裂隙。
幸好外面的人没有关掉家具城的灯,倘若陷入绝对黑暗,再被这浓稠的怨力压在神经上,两个人的精神都会濒临崩溃的。
“冷吗?”应归燎问。
“有点。”钟遥晚低声应道。
他的双手藏在腹部,指尖却依旧冰凉,刺骨的寒意仿佛能钻透皮肉,直往骨头缝里渗。
钟遥晚想活动一下取暖,却又按捺住了。手机没有信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人来,他们必须保存体力才行。
应归燎靠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兴许是今天净化了太多思绪体的原因,他的手也是冰的,甚至比钟遥晚的还要冷上几分。
“我把外套给你吧。”应归燎说完就要脱外套。
钟遥晚气笑了,连忙拦住他:“你现在比我还像个冰块,逞什么能?”他叹了口气,将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再撑一撑吧,等到天亮,卢警官应该就来了。”
“你没看过野外求生纪录片吗?”应归燎非但没停手,反而利落地用单手解开了外套扣子,“在雪山失温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脱掉衣服,靠体温互相取暖。”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将钟遥晚圈进怀里,带着余温的外套像一张不够宽大的毯子,勉强覆盖在两人肩头。应归燎买外套总喜欢大一号,美其名曰宽松舒适,此刻这多出的尺寸,倒成了黑暗中一点侥幸的庇护。
钟遥晚没再拒绝,他也知道应归燎说得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钟遥晚不安地动了动,抬头看向对方:“你有感觉到灵力吗?”
“没有。”应归燎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自我怀疑,“难道我之前那番推理全错了?”
“别管错的对的。”钟遥晚说,“一会儿小鬼要是实体化了怎么办?我们连逃都没处逃。”
“怕什么?”应归燎却像是早有准备,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口袋。钟遥晚记得,那里是放罗盘的位置。
应归燎说:“我这宝贝还能载人移动的,真出事了我就带你跑路。”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脸上。
钟遥晚的眸中已经凝起明显的不悦。
应归燎心头一跳,赶忙找补:“放心放心,阿晚,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生死关头,我绝对不用!”见钟遥晚脸色仍未缓和,他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摆出再诚恳不过的姿态,“我发誓!”
钟遥晚这才敛起眼里的锋芒,重新靠回那个带着凉意的怀抱。他叹了口气,声音闷在应归燎的肩头:“刚才你净化了十几只小鬼吧?剩下的墓碑……恐怕还都嵌在这些砖墙里。来之前还在严警官那儿夸下海口,现在倒好,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怎么能叫没进展?”应归燎挑眉,“十几只哎,这效率搁哪儿都是优秀员工的水准。”
“哦,所以接下来呢?”钟遥晚抬起头,眼底浮起一丝戏谑,“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是不是得天天来这儿值夜班了?应老板。”
应归燎低笑着,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
他故意凑近了些,呼吸扫过对方耳廓:“当然——还得带个贴身助理。你说是不是,钟老板?”
“别闹。”钟遥晚伸手抵住他的脸,将他推到一边去,不让他作乱,“还有没有点紧张感了?”
应归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应该是有的。”
应归燎觉得谈恋爱就是这点不好。
现在明明现在还在工作,危险也许随时都会到来,可只要和钟遥晚独处,他的注意力总会不受控制地偏移。
就像现在,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找个借口亲下去。
从洞口透进的微光恰好勾勒出钟遥晚的轮廓,光线在他纤长的睫毛末端跳跃,将本就清俊的眉眼染得更加柔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半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好看死了。
应归燎想。
然而,就在他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
砰——!
一声突兀的碎裂声从暗道深处猛地传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这短暂的静谧,也狠狠打断了应归燎旖旎的神思。
两人如同被惊动的猎豹,瞬间从地上弹起。方才的慵懒顷刻消散,应归燎利落地将外套穿回身上,与钟遥晚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随即一前一后,迅速而无声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潜去。
两人循着声响,在狭窄的暗道中谨慎前行。
钟遥晚感觉到空气中愈发浓稠的怨力,仿佛凝结着无形的重量,让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股怨力连应归燎都感觉到了。他低声道:“小心点。”
“知道。”
在手机光束颤抖的照射下,两人再一次经过了那块刻着“享年四十五岁”的墓碑思绪体。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出几步就发现了异样。
碎石和砖块如爆炸般四散,墙上赫然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
他们已经绕着家具城走过好几圈了,按照之前的见闻,这里本该空无一物,至少要再走二十步才会遇到下一个藏匿墓碑的洞口。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伫立着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那不是婴儿。它有着四五岁孩童的轮廓,却完全由浓稠如沥青般的黑色淤泥构成。这些淤泥正在不断蠕动、汇聚,勉强塑造成扭曲的四肢和躯干,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拙劣地捏合着这具躯体。
在手机颤抖的光束下,能清晰地看到淤泥表面泛着青灰色的死寂光泽,其中夹杂着暗紫色的诡异脉络,如同呼吸般明灭。黏稠的液体不断从它身上滴落,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锈味。
仿佛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那小小的身影猛地转过头——
尚未完全成型的脸部只有一个模糊的凹陷,中间镶嵌着的竟是一双没有瞳孔,完全翻白的眼睛!
“咯咯咯……”
它咧开嘴,发出了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尖锐哭嚎。强大的怨念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裹挟着冰冷的恶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狭窄的通道!
这只小鬼,实体化了。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笑声在密闭空间里不断回荡、叠加,如同无数把钝刀在颅骨上刮擦。墙壁上的陈年灰尘被这高频声波震得簌簌落下,在手机光柱中纷乱飞舞。
“呃……!”钟遥晚甚至来不及对那可怖的形貌产生恐惧,双耳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迫使他死死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痛苦难忍的刹那,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刺入脑海——
那天晚上黑压压的婴孩潮中,无数蠕动的细小身影里,就有一个轮廓格外突兀、格外清晰!
钟遥晚微微瞪大眼睛,强忍着不适对应归燎喊道,“之前的婴孩潮里,只有一只小鬼看起来年纪比较大!……它是杨苏的前生!”
【作者有话说】
遇难了,让我们高喊那六个字:佐佐姐!!!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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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中了,明天放榜,好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