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见这云雾竟如此不堪一击,反倒愣了一瞬。
三人几乎是立刻转身, 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二楼。
刚刚进入二楼,那股始终盘旋在疗养院中的怨力便如有实质一般地压过来,刺得钟遥晚的神经生疼。
他的眼皮微微抽动。
应归燎注意到了,用耳语问道:“有怨力吗?”
“不是, 只是这里的怪氛围太浓烈了, 有点不舒服而已。”钟遥晚呢喃道, “那到底是什么动作, 太让人不舒服了……”
二楼长廊入口处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但内部所有的病房门却都紧闭着, 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长廊入口处,或站或坐,聚集了四五个身材魁梧的保安, 个个神情紧绷, 手边放着长棍和对讲机,显然是严防死守,防止再有病人失控冲出。
小葵连忙过去,找到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保安。她身上穿的还是常服, 跑过来的时候其他几个保安都握住了长棍,显然是把她当成危险分子了。
这些人显然是被临时招来的, 根本不认识小葵。
小葵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领头的那个保安见状, 连忙拦住他们, 说了几声这是自己人后, 小葵才松了口气,连忙拉住他, 问道:“王叔!什么情况啊?我听说小雪被带走了?”
被称作王叔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 脸上带着疲惫和未散的惊悸。他没有回话, 只反问道:“……小葵,你怎么在这里?”
小葵说:“我今天换班了。”
“这样啊。”王叔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今天……哎,今天真是邪了门了!本来按点儿,该赶病人们回房睡觉了。可就在我准备敲锣的时候,这群人……不知道怎么搞的,跟约好了一样,突然间,全部发疯了!”
“全部发疯了?!”应归燎道。
王叔闻声,警惕地看了应归燎一眼,见他面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钟遥晚和小葵。
钟遥晚立刻道:“王叔,他是和我一起的捉灵师,姓应。”
“哦,这样。”王叔这才略微放松了些警惕,点点头,继续描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场面,“没错,就是全部!二十多号人,就跟被什么东西同时附体了似的,嘴里发出各种怪叫,眼睛瞪得溜圆,不管不顾地就往长廊深处冲!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小雪那间房!一群人挤在门口,又推又撞,疯了一样想冲进去!小雪……唉,那孩子吓得够呛,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哭得人都快背过气去了,看着就让人揪心!”
“现在二层有多少个病人?”钟遥晚问。
“二十七个。”小葵说。
“二十七个……”钟遥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快速盘算着,继续问道,“他们是撞坏了门,然后把林雪强行拖出去的吗?”
“这个才是最邪门的地方!”王叔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目睹了不可思议事件后的惊骇,“我当时还在试图赶他们回房间,所以离得不远,看得清清楚楚!那扇栅栏门的铁链……是忽然自己断掉的!”
他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的景象:“虽然当时病人们在推推攘攘,免不得碰到了锁链,可是……那根本不可能!那链子足有三根手指粗,结实得很!可它就是‘啪啦’一声,自己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震碎了一样!绝对不是被人力碰坏的!”
钟遥晚和应归燎听到这里,心下一凛,立刻对视一眼,转身奔向走廊深处。
王叔和小葵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
林雪房间那扇象征着隔离与禁锢的铁栅栏门,此刻正大敞着。房间里一片狼藉——那个沙盘被撞翻在地,细腻的白沙泼洒得到处都是,混合着被踩踏的痕迹;椅子歪倒,床单凌乱,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明显能看出挣扎和混乱的迹象。
可奇怪的是,地上并没有王叔描述的那种断裂成一截截的粗铁链。
“链子呢?”钟遥晚问。
“链子已经不在这儿了!”王叔连忙解释,“那些发疯的病患回来以后到现在,已经约莫过去一个钟了。不止是小雪房间的链子,门口的链子也是这么碎掉的,进出容易踩到,所以就干脆清理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笨拙地解锁,调出相册:“不过我有拍照片!当时就觉得这事儿太邪性,留个证据。捉灵师你们在这里就好了……唉,这两天院里的怪传闻和怪事一件接一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都没法安心工作了。这大晚上的守在这儿,心里实在是发毛啊!”
“我们先看看照片。”应归燎没有做出承诺,只是从王叔手中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照片虽然因为现场混乱和拍摄匆忙而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地上散落着的铁链碎片。
那些碎片散得到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显然是在病患们疯狂冲击、拉扯林雪逃窜的过程中,被无数双脚踢踏过,才分布得如此凌乱。
而碎片本身的状态更是令人心惊。那粗宽的铁链,并非仅仅是断裂成几截,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粉碎性的破坏。有的地方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拧断,断口呈现出不规则的螺旋状扭曲;有的则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反复砸击,链节被砸得扁平、开裂。
一截铁链上竟然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的断裂方式。这惨状,简直像是绿巨人亲自上手,把这根铁链当成玩具狠狠蹂躏了一番才可能造成。
两人仔细看过照片,确认了这种破坏绝非人力所能及,心中疑云更重。
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后者朝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感觉到怨力。”
应归燎闻言以后眉头皱得更紧了。要是说有好几只怪物一起破坏了这跟铁链,他也会相信的,可要是说没有怪物的存在的话,那才是真的匪夷所思了。
两人将手机还给了王叔。
王叔见他们面色不佳,也没来由地害怕起来。他还想说什么,就见应归燎兀自走进了林雪的房间里。
“至情?”
应归燎试探地喊了一声,然而罗盘并没有给他回应。充斥在房间里的只有疗养院中惯有的沉闷气氛,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怎么样?”钟遥晚问。
应归燎摇了摇头,说:“被带走了。”
小葵紧张地拽了拽钟遥晚的袖子,问:“林雪不是早就被带走了吗?”
“是阿燎的那个罗盘,他下午把罗盘交给林雪了。”钟遥晚解释道,“现在罗盘也不见了。”
“那这样是不是很糟糕啊?”小葵问道。
“确实,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会很苦恼的。”应归燎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出来,说,“不过……那东西如果在林雪手里的话,我倒是有办法找到她在哪里。”
小葵一惊:“什么办法?!”
应归燎说:“解释起来很麻烦,我们先撤,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
“哦、好!”小葵下意识地应道,脑子还因为接连的惊吓和突发状况而有些发懵。她下意识拉上了林雪房门的铁栏杆,转头对还站在一旁的王叔道:“那王叔,我们先走了,你这边……”
“小心——!!”
小葵的话音还未落下,钟遥晚陡然暴喝出声。
“啊?”小葵下意识朝钟遥晚望过去。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瞬间,视野的边缘,靠近林雪房间的方向,空气突然像被搅浑的脏水般扭曲起来——一团怪异的云雾凭空涌了出来!
那雾不是寻常的白,是沉滞得发腥的灰黑色,像混了腐烂的淤泥和陈年的血痂,翻滚涌动时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液体。云雾的边缘翻滚涌动着,模糊不清,仿佛是从墙壁或者阴影里直接渗透、凝聚出来的脓水,聚成一团后还在不停膨胀,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腐肉的恶臭,直冲鼻腔。
更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是,这团翻滚的云雾表面,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颗眼珠!
这些眼珠各不相同,浑浊的眼白上爬满了黑紫色的血丝,齐刷刷地顶着走廊里的所有人。它有的眼珠烂了半边,眼仁耷拉在外面,有的眼窝里还挂着半截灰白的视神经,随着云雾的翻滚晃来晃去。
这团多眼云雾刚一成型,便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体积猛地暴涨数倍,原本松散的雾团瞬间凝成了一堵带着腐臭的黑墙!它发出 “嗬嗬” 的怪响,像是喉咙里堵着烂肉,翻滚着、呼啸着,裹挟着那些晃荡的眼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朝着离门口最近的小葵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小葵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那团云雾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最前面一颗烂掉的眼珠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浑浊的眼仁里倒映出她惊恐的脸。
完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之后,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要怎么反抗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只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试图通过视觉的缺失减轻一点害怕的情绪。
即使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黏腻和撕痛感迟迟没来。
小葵的睫毛抖得像筛糠,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眯着一条缝睁开眼。
只见钟遥晚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她身前,将她和危险结结实实地隔绝开来!他后背挺得笔直,像一道坚实的屏障,让小葵略微安心了一些。
钟遥晚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是从哪儿变出来的青色竹棍,棍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荧光,青碧色的光晕和竹本身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走廊里泛着温润又坚定的光,硬生生将那股腐臭的腥气逼退了几分。
“小、小钟哥?”小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牙齿都在打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先别问了!”钟遥晚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手腕一翻,握着青竹棍的手臂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力道灌注于棍尖,径直朝着那团多眼云雾的中心点狠狠捅去!
滋啦——
荧光骤然暴涨,与云雾的灰色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刺目的荧光骤然暴涨,青碧色的光浪与墨灰色的雾团轰然相撞,发出的声响刺耳得像是在剐蹭耳膜!云雾瞬间像块被烫熟的烂肉般剧烈翻滚,那些镶嵌在表面的眼珠接二连三地爆开,黄稠的脓水混着黑红色的血珠溅了满地,恶臭瞬间铺天盖地涌来,浓得让人窒息。
但是钟遥晚使用的灵力并不多,要做到净化的话还需要投入更多的力量才行。
可是刚才,在云雾出现的那一瞬间,钟遥晚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格外浓重的怨力侵袭。那怨力在瞬间膨胀,厚重如鼎,死死压在他的心头。单凭一只怪物,绝不可能散发出这般骇人的压迫力。
如今应归燎没有罗盘,眼下这复杂的情况,他只能孤军奋战了。
不,不对。
即使应归燎的罗盘还在,他也必须挑起精心疗养院的这根梁子。
这是他长久以来负责的任务。另外,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捉灵师也是他来彩幽市的目的。
他不能再把应归燎当作后盾,继续肆无忌惮地依赖他了。
此刻,他绝对不能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失去战斗能力。
青竹棍猛地从云雾中抽出,带出一蓬黑色的粘稠液体。
遭受重击的云雾剧烈震颤,每一只眼珠里都翻涌出极致的痛苦。它没有发出半分声音,可所有瞳孔都在疯狂收缩,眼白上的血丝根根暴起,仿佛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钟遥晚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见这云雾竟如此不堪一击,反倒愣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转瞬便眸光一凛,攻势再启!
他的眉眼间尽是杀伐果决的锐气,青竹棍在钟遥晚手中舞出一道凌厉的青色闪电,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见 “噗嗤”“噗嗤” 的闷响接连炸开,棍尖精准地一次次捅进雾团深处,又迅猛抽出,每一次起落都带起大片黑液四溅。
应归燎也在同时将小葵和王叔拽到身后,他道:“快!把病房里的病患都叫出来,逃命了!”
“啊?可、可是……”王叔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群病患出来的话,会、会乱套的……”
“命重要还是破规矩重要,这都分不清楚吗?!”
应归燎又一声呵斥,王叔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摸出腰间的钥匙串,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嘶声大喊:“你们!那几个新来的保安!快过来帮忙开门!快!”
然而,那几个保安早就远远瞥见了那团翻滚的墨色云雾,还有那些爆裂开的眼珠,此刻正缩在走廊入口处,浑身筛糠似的抖着,望着这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显然是被吓破了胆,连动都动不了。
“喂!听到了没有!!?赶紧过来帮忙啊!”应归燎已经完全没有耐性了,大声吼道。
可那几个保安被这一嗓子惊得一个激灵,回过神后,非但没敢上前,反而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转身就往楼梯口狂奔,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操!靠不住!”应归燎骂了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王叔这会儿已经抖着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拧得 “咔咔” 作响。
应归燎没有钥匙,就使用最原始的方法,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病房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板被踹得向内凹陷,门锁崩飞,整扇门 “哐当” 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两人一个用钥匙开,一个用蛮力踹,分工明确。小葵则跟在他们身后,扒着门框冲里面大喊:“都快点跑!!出事了!!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好在这一层的病患总共也就二十七个,分散在五六个病房里,开门的工作没费多少时间就完成了。
应归燎一脚踹开最后一扇病房门,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猛咳了两声。他直起身,转头就想从乱糟糟的走廊里里找到钟遥晚的身影。
然而,视线转动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钟遥晚和云雾缠斗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眼前,中间没有半点遮挡物。
人呢?!
二层的患者呢?!
刚才小葵喊得那么大声,就算是行动不便的,也该有点动静才对。
“人都特么的快出来啊!走了!!”应归燎的声音再次在走廊中炸开,他甚至快步走到一间病房门口,伸手拽开了虚掩的门。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身后的小葵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连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发抖。
“怎么了?”应归燎的语气急促。
小葵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缓缓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向他刚才踹开的那间病房:
“应、应大师……你看……你看房间里……”
